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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天怒人怨识雷霆 ...

  •   桃李春风一杯酒,繁华落尽雪烹茶。转眼春去冬来,桃花朵朵变成白雪纷纷,歌舞升平的长安城也迎来了她真正的冬季。
      西汉五凤四年的秋末,之前已被平定的珠崖郡三个县死灰复燃,并纠合了其他六县武装再举反旗,一路向北烧杀抢掠,将战火一直烧出交趾郡。只因叛军来势凶猛,每占领一处就大肆屠城,手段极其残忍,使得紧邻珠崖的南海郡、长沙国的百姓人心惶惶,为了躲避即将到来的灾祸,纷纷向北逃难。
      交趾与南海两处郡守和长沙吴王眼看着局势失控,急急上表,请求天子发兵剿贼。刘询听闻,不胜震怒,初欲亲征,终被诸臣苦苦劝住,最后经过廷议,由十八岁的二皇子刘钦代天南狩,号称“伏波将军”,另有熟悉当地民情地势的乐陵候司马高担任指挥之职,率领五万兵众南下珠崖,誓要将反贼一举歼灭,永绝后患。
      王师中既有老将出马,又有皇子坐纛,民心所向,所以两个多月后,共剿灭万名贼众,俘虏数千人,现戮五名贼首,生获三名,只等最后一名贼首落网既可班师回朝。
      可惜的是,在逃的瞫都县丞玉行最为狡诈,带领数名心腹逃入密林,做起了长久蛰伏的打算。司马高深知林中必然机关重重,绝不能轻敌冒进,故而提议翌日由宪王带大队人马押解俘虏回京交旨,留下千名老兵与自己原地驻守,玉行一出,立刻就地枭首,以儆效尤。
      可是,一向对战事成竹在胸的司马高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纵然他执法如山,人人令行禁止,那初试身手又自视甚高的皇子刘钦又怎会听他“摆布”?
      果然,年轻气盛的刘钦看到军前会议上呈现“一边倒”的局面,自忖就算提出反对意见,也不会得到赞同票,故而故意随声附和,点头首肯。可是等到司马高诸人一走,刘钦立刻招来自己的十名侍卫,命令他们当晚随自己入林,前去捉拿玉行。
      这十名侍卫职在护卫皇子,自然要唯他马首是瞻。再加上他们也从未有过剿贼经验,不知其中厉害,被主子这么天花乱坠地一吹,也觉得司马高言过其实,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争功?哼哼,咱们就给他来个出其不意,活捉了玉行,叫他对我们刮目相看,从此不敢夸夸其谈!
      当晚子时,刘钦一行十一人趁着夜色出营,辕门处岗哨正要喝令止步,看有皇子在内,不敢盘问,眼睁睁看着他们飞身上马,消失在远处。过了半晌,恰有一名十夫长带着手下巡营,看到厩中马匹短少,查问之下才知缘由,警觉此事非同小可,赶紧飞报指挥。
      司马高一听刘钦秘密出营,叫声“不好”,一边迅速套上铠甲,一边点齐训练有素的百名人马,快马加鞭,追入密林。三日后,玉行果然被刘钦就地枭首,可惜司马高为护他周全,被毒箭射中后心,未出密林便不幸殉职了。
      当银装素裹的长安迎来了缟素包裹的棺木时,京城上下哭声震天,无数百姓涌上街头,向天抛洒纸钱,沿街店铺全部打烊歇业,并以白纸糊窗,檐下均挑白纱灯笼,将一条热闹繁华的横门大街变成了哀戚悲哭的丧棚。
      刘询惊闻司马高死因,心痛难忍,在建始殿当着群臣的面大骂刘钦“无知小儿,害朕失去国之柱石”,罚其禁足宫中三月,闭门思过;当即下旨追封司马高为平天候,亲书悼词,将他的功绩勒入碑石,昭告天下;在平天候停灵的七日内,天下文武百官不得穿艳服,设酒宴,以示普天同悲;所有百姓要每日早晚各上香一炷,以保佑平天候的英灵早日登临仙界;下葬当天,凌迟处死五名贼首,以祭平天候在天之灵;太子刘奭执半子之礼,亲自扶棺,送往御赐吉地。
      说奇也奇,就在司马高的棺木刚刚放入穴中之时,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变成暗黄色,金光四射的太阳仿佛被一层遮光的布幔蒙住,只剩下幽幽的冷色,就好似黄昏提前到来一般。众人为这奇异天象所惊,均失色惊呼,可是还没等到第二声惊叫出口,那层布幔上面又有异物缓缓侵来,将那抹冷色一点一点遮盖起来,直到最后大地变得昏暗,在原来太阳所在的位置上只剩下一轮白边,周围呈现出一圈诡异的光辉,使得心惊肉跳的众人再也顾不得什么大臣的体面,竞相奔走,失声狂呼“天狗食日了!天狗食日了……”
      虽然天象很快恢复正常,司马高也已入土为安,可是天狗食日,黑白颠倒,无论朝堂重臣还是乡野百姓都是众口一词,皆说事出有因。
      刘询既然自觉身为君主,并无失德之处,那么只能是王土之内有了忤逆之事,惹怒了上天,才招得天帝特意示警,于是立刻敕令各地上报诸如家中子女不孝、权贵鱼肉百姓、官员贪赃枉法、家奴仗势欺人等恶事,一经查实,重者腰斩,轻者流放,一时间举国上下杀声一片,鸡犬不宁。
      “惩恶令”一出,立马有人密报刘询,说原平通候杨恽因罪遭贬,不仅骄奢不悔,每日在家中大宴宾客,饮酒作乐,还对主上怨声载道,出言讥讽。更不可赦的是,在平天候停灵的七日内,杨恽不遵圣意,依然每日喝得烂醉如泥,夜半狂歌乱舞,还高叫着司马高的字说:“武贤、武贤,死得其所,从此可以高枕无忧了!”
      刘询一听此言,直气得暴跳如雷,也不去辨别真伪,立命廷尉周世亲自前去查抄湘园,逮捕杨恽。
      要说也该杨恽命衰,抄家嘛,他向来不在乎,反正他家也不缺钱,问题是这次偏偏摊上个不喜金银珠宝、只爱古书字画的周世来办差,他就算是跌了仰天跤还碰破了鼻子——倒霉透顶了!
      只因杨恽曾向朝廷献出外祖父司马迁的《史记》手稿,并因此被加封为光禄勋,满朝好事之人便盛传他家有万卷藏书,无一不是稀世珍品。周世想着上次叫杨恽从手边轻松逃脱,白白高兴了一场,这次要不趁着这个天赐良机打个偏手,自己岂不白活一世了?所以他一进湘园,先将手下支开去查收府库,自己带上心腹一人直奔杨恽书房,边边角角都不放过,一丝不苟地翻捡起来。这一翻捡不要紧,竟然翻出了杨恽亲笔写给友人孙会宗的书信底稿——这下子杨恽的脑袋算是彻底搬了家!
      在这封赫赫有名的《报孙会宗书》中,满腹牢骚的杨恽既不遗余力地挖苦了当时已被谪往安定郡的孙会宗,又为自己狂放不羁的行为极力辩解,大发感慨。光说这些也就罢了,他千不该万不该对当朝天子刘询也出言讥讽,说什么“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暗讽这位一国之君把国家整得乱七八糟,还自以为叫群臣摸不着头脑就是驭人之道,真是可笑之至!
      这封千古奇书被火速送到甘泉宫,只把自为明君的刘询气得险些要吐血:这杨恽是吃错了药还是怎么着,一而再、再而三地拿他寻开心,果真是嫌顶着脑袋累得慌了吧!好,既然你自寻死路,休怪朕翻脸无情,如此大逆不道,腰斩!孙会宗对辱君之事知情不报,革职查办!京兆尹张敞屡屡造访湘园,与杨恽沆瀣一气,削职为民!袭封安平侯的杨谭既然是杨恽的侄子,削爵革职!其他凡是与杨恽有些交情的京中官员不分大小,一律罚俸半年!
      书中有云: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刘询这一震怒,吓得文武百官人人自危,建始殿上个个噤若寒蝉,明知这笔帐算得十分糊涂,又有谁敢非议一句?所以所谓廷议已形同虚设,皇帝的意见就是圣旨,这些人也就稀里糊涂地被一家之言定了罪!
      刘询在朝堂上发完飙回到寝宫,一眼看到太子刘奭正跪在甘泉宫门口,显然已等候多时,发髻、王冠、面颊、袍服上到处是雪。几名内侍手执雨伞立在一旁,却并无一人敢上前替他遮挡迎风狂舞的雪花。
      看着这个情景,刘询满腔的愤怒中又融进几丝无奈和心疼,走过儿子身边时叹口气道“你进来吧”,先行踏进殿中。
      刘奭听命跟进来,并不拂去满头满身的雪花,依然垂首走到案前,一言不发地跪下去。
      让人喘不过来气的静默。半晌后,刘询终于开口说道:“你又何必如此?他不值得你这样费心!”
      “可是父皇曾经答应过儿臣不会杀他的!”刘奭抬起头,满眼蓄满泪水,可以看出他实实在在的哀戚。
      眼看着二十岁的儿子这张咽泪入心的脸庞,刘询突然难过到心痛——这是自己一心呵护的儿子啊,为何会为了一个嘲弄自己的人这样哀戚——强忍了半天他才稳定情绪,冷冷地说:“此一时彼一时。当时不杀他,那是他罪不至死!如今他自寻死路,饶恕不得!”
      “可是父皇说过要留他给儿臣将来之用的!”同样的心痛让刘奭险些将内心深处的不敬之语都倒出来:父皇啊,你把老臣们一个个都杀光戮净了,叫儿臣将来怎么做皇帝?或者你根本就不想我接替您的位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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