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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假病真祸与巫医的药汤 娜朵端着一 ...

  •   娜朵端着一个粗陶罐,在男人们之间穿梭。罐口倾斜,一股淡杏仁色的液体流进蒙猛面前的木碗里,发出细碎的、像溪水流过石头的哗啦声。那液体的颜色很特别,不深不浅,介于茶色和琥珀之间,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油亮的光泽。一股淡淡的气味从碗里升腾起来,不是酒香,更像是一种树木被割开皮肉后流出的汁液——微涩,微辣,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这是他们每天晚上都会喝的东西。树皮里流出来的汁液,经过简单的发酵,变成了这种口感粗糙的、让人舌头微微发麻的饮料。男人们围着火堆坐着,每人手里端着一个木碗,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脸上的表情在火光里变得柔和而松弛,像是一整天的疲惫和紧绷都在这一碗淡杏仁色的液体里慢慢溶解了。

      蒙猛端起碗,喝了一大口。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碗沿碰到牙齿,发出一声轻响。他放下碗,用拇指擦了擦嘴角残留的液体,然后偏过头,隔着跳动的火焰,看了沐子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没有暧昧,没有询问,没有试探——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不容置疑的“过来”。

      沐子看到了那个眼神。她正坐在火堆的另一侧,背靠着一根木桩,由由窝在她的怀里,两只小手举着一根用细藤编成的绳子,正在笨拙地模仿她刚才翻花绳的动作。由由的手指太短了,绳圈总是从她的小胖手上滑脱,每一次失败她都会发出一声气恼的“哎呀”,然后重新把绳子套回手指上,从头再来。

      沐子把目光从蒙猛身上收了回来,快得像被烫了一下。她低下头,重新看向由由手里的花绳,伸出手,帮她把绳圈调整到合适的位置,嘴里发出轻柔的、哄孩子般的“这样,对,从这里穿过去”。她的脸上挂着笑,那个笑是给由由的,不是给蒙猛的。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根细细的藤绳上,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仿佛她的生命就维系在那根绳子的每一个交叉、每一个缠绕、每一个小小的绳结上。

      她不敢看他。因为她知道,只要她的目光和他撞上,她就必须站起来,跟着他回那个棚屋。那是他定下的规矩——或者说,那不是规矩,而是某种比规矩更深层的东西,像地心引力一样不可抗拒。蒙猛想要什么,他就拿走。他不需要问,不需要等,不需要用眼神征求意见。他用眼神下达命令,而她,作为一个俘虏,一个猎物,一个在这个部落里没有任何权利的女人,应该服从。

      但她今晚不想服从。

      不是“不想”那么简单。是“不能”。她的身体正处于这个月最危险的时期,每一分钟、每一秒钟,她的体内都在发生着某种肉眼看不见的、却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变化——卵泡在破裂,卵子在释放,输卵管伞端像一只温柔的手,正在把那个比灰尘还小的、承载着半个她的小东西,轻轻地、慢慢地,送向那个可能和它相遇的地方。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让蒙猛靠近她。不能。一次已经是赌博,两次就是找死。

      可她不能直接拒绝。直接拒绝在这个世界里意味着什么——挑战一个男人的权威,挑战一个未来首领的权力,挑战这个部落千百年来的、写在骨头里的规矩。她没有那个资本,没有那个力量,没有那个底气。她需要的是一个借口。一个让蒙猛无法拒绝、不会发怒、甚至会主动退让的借口。

      她一边帮由由翻花绳,一边在脑子里飞速地转着。一个很笨的办法在她的脑海里慢慢成形。

      火堆渐渐矮了下去。木柴烧成了通红的炭块,偶尔爆出一两颗火星,在夜空中划出短暂的、金红色的弧线。男人们陆续起身离开,木碗被丢在地上,由娜朵一个一个捡起来收走。由由在她怀里打了好几个哈欠,最后像一只小猫一样蜷缩着睡着了,小手还攥着那根花绳不肯松开。多丽娜走过来,从沐子怀里把由由抱走,朝她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意思是“早点休息”。

      沐子坐在已经快要熄灭的火堆边,看着最后一个火星在灰烬中挣扎着亮了一下,然后彻底暗了下去。四周的棚屋一间接一间地暗了,门帘落下来,把里面的人声和火光一起遮住了。风从林间吹来,带着夜露的湿气和某种夜行性动物的、遥远的、凄厉的啼鸣。

      她不能再等了。

      沐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慢吞吞地朝棚屋走去。她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每一步都像是在泥地里拔萝卜,脚抬起来的时候还带着一股不情愿的黏腻感。她绕过最后一堆还在冒着青烟的炭灰,经过两间已经熄了灯的草棚,看到了蒙猛那间棚屋的门帘——那块厚重的、用几块兽皮拼接而成的门帘,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一张正在翕动的、无声的嘴。

      她刚走到门帘前面,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掀,里面就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从兽皮的缝隙里猛地探出来,五指张开,像一只鹰爪,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沐子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拽了进去。她的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身体前倾,踉跄了两步,肩膀撞上了一个坚硬的、温热的胸膛。

      蒙猛的手臂从她的腰间绕了过来,像一条收紧的蟒蛇,箍住了她的腰。他的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不轻不重地按着。他的身体向前倾,把她压向铺着兽皮的地面。沐子的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整个身体,被他像摆弄一个布娃娃一样,放倒在了那张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兽皮上。

      他的鼻息喷在她的颈侧,温热,潮湿,带着一股淡淡的、从树皮酒里来的辛辣气息。那股气息钻进她的鼻腔,让她的头皮一阵发麻。他勒住她腰的那只手力道大得惊人,五根手指像五根钢条,深深地嵌进她腰侧的软肉里,不是抚摸,不是拥抱,而是压制——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像在宣示主权一样的压制。他在生气。沐子能感觉到那股怒气,像暗流一样在他平静的表面之下涌动,不激烈,但深沉,像一条地下河,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奔涌咆哮。

      她迟到了。她在火堆边多待了那么久,他在黑暗中一个人躺在这间棚屋里,等着她。每一分钟都是对他的冒犯,每一个呼吸都是对他的挑衅。他没有发作,不是因为他宽容,而是因为他把那股怒火攒着,留到了现在,用他勒住她腰的那只手,一下一下地收紧,收紧,收紧,让她知道——你不该让我等。

      沐子的心怦怦直跳,每一下都像是在敲一面鼓,又重又急,连带着她的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好吧,也许有一点点怕,但更多的是那种被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压制时的本能的、生理性的颤栗,像一只被猛兽叼住后颈的小动物,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危险”,但身体却僵住了,动不了。

      她还没来得及挣扎——甚至还没来得及想好要不要挣扎——蒙猛就已经开始了。

      他的唇舌落在她的锁骨上,带着火堆余温般的灼热,烫得她的皮肤猛地一缩。他的嘴唇粗糙,干燥,有细小的裂纹,擦过她的皮肤时像一张砂纸,那种摩擦力不大,但很清晰,像有人用一根羽毛在她的皮肤上一下一下地划,痒,麻,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她想要躲开的微妙触感。他的舌头从嘴唇之间探出来,在她锁骨的凹陷处画了一个圈,然后顺着她的胸口一路向下,像一条温热的、湿漉漉的蛇,蜿蜒游走,在她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亮晶晶的水痕。

      沐子的大脑在这一刻短路了一瞬。她本来应该挣扎的——她计划好要挣扎的,她想好了台词,想好了表情,想好了每一个步骤。但当他真的开始的时候,她的脑子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台词、所有的步骤都在那一瞬间从她的脑海里蒸发了,只剩下一种原始的、本能的、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感觉——被人侵占的感觉。不是身体被侵占,是她的空间,她的呼吸,她的思想,她所有的一切,都被这个男人的气息、体温和重量填满了,密不透风,像被埋在了一堆温热的沙子里,动弹不得。

      她略一挣扎——只是微微扭了一下肩膀,膝盖往旁边挪了一寸——蒙猛就低下了头。

      他的嘴唇找到了的蓓蕾,张开嘴,含住了它。不是温柔的含吮,是带着惩罚意味的、故意的、不轻不重的咬啮。他的牙齿嵌进那娇嫩的,力道控制在一个微妙的临界点上——再轻一分就是挑逗,再重一分就是伤害。他刚好停在那条线上,既不让她疼到尖叫,又不让她觉得舒服。

      沐子的喉咙里涌上一声尖叫。那声音在即将冲出嘴唇的最后一刻被她咬住了,变成了一声压抑的、闷在喉咙里的呜咽,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又疼又恼,却叫不出来。她抬起手,用力拍打他的后脑,手掌落在他粗硬的头发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像在拍一块石头。他的头纹丝不动,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只有他的舌头在她胸口动了一下——不轻不重地一舔,像是在回应拍打:我知道你在打我,我不在乎。

      沐子又拍了两下,手都拍疼了,他终于动了。

      不是因为她拍疼了他——她那点力气,大概连给他挠痒痒都不够。他动了是因为他感觉到了她的不适,或者说,他感觉到了她的“不想”。他的牙齿松开了,舌头变得柔软了,从咬啮变成了舔舐,从舔舐变成了轻吻,从轻吻变成了某种缓慢的、耐心的、像是在哄她一样的挑逗。他的舌尖在打着圈,一圈,两圈,三圈,力道轻得像一阵风,痒得她想要缩起身体,又痒得她想要把自己展开。

      他一边舔舐,一只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滑向了她的腰间。他的手指勾住了她牛仔裤的扣眼,轻轻一扯,扣子从扣眼里脱了出来,发出一声细微的、布料摩擦的闷响。他的手指继续往下,勾住了拉链的金属拉头,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拉。拉链的齿牙在他手指的牵引下一颗一颗地分开,发出细碎的、连续的哗啦声,在寂静的棚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沐子忍住了胸口的异样感——那种又痒又麻的、让她想要蜷缩又想伸展的矛盾感觉——伸出手,抓住了他正在扯她裤子的那只手。

      蒙猛的动作停了一下。

      沐子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的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能感觉到他手背上那些粗硬的汗毛和凸起的青筋。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松开。她深吸一口气,用那只空着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小腹,把脸皱成了一团,做出了一个她这辈子最用力、最投入、最希望得奖的表情——痛苦,可怜,无辜,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蜷缩在路边的流浪猫。

      她用刚学来的土语说了一个短句。发音很不标准,声调歪歪扭扭,像是嘴里含着一颗石头在说话。但她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认真,生怕他听不懂。

      “我……肚子……痛。”

      说完她把腰弯了下去,额头几乎贴到了兽皮上,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腹部,整个人蜷缩成了一个虾米的形状。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地、有节奏地颤抖,像是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持续的疼痛。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含混的呻吟,听起来又痛苦又无助。

      蒙猛愣住了。

      他的身体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只手撑在她的身侧,另一只手被她抓着,停在她的裤腰上。他的头微微偏着,目光落在她蜷缩的、不停颤抖的身体上,瞳孔里燃烧着的那团绿色的、幽暗的火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像被一盆冷水浇灭了的炭火,冒出最后一缕青烟,然后归于沉寂。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沐子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怀疑,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手足无措的困惑。像一台精密的、运转了无数年的机器,忽然遇到了一种它从未处理过的指令,所有的齿轮都卡住了,所有的活塞都停了,整台机器发出了一声沉重的、不知所措的叹息。

      沐子抓住了这个瞬间。

      她把自己蜷缩得更紧了,膝盖收拢到胸口,额头抵着膝盖,两只手紧紧地抱住小腿,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紧凑的、密不透风的球。她加大了呻吟的音量,从喉音变成了鼻音,从鼻音变成了一种带着哭腔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听起来像是一个正在经历剧烈疼痛的人在拼尽全力地忍耐,却怎么也忍不住那一声声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呻吟。

      蒙猛的手从她的裤腰上移开了。

      他撑起身体,跪坐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他的眉头紧紧地锁着,眉心的那道竖纹深得像一道刀疤。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他的手悬在她的身体上方,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想碰她,又怕弄疼她;想帮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做。他的手指在空中犹豫地晃了几下,最后落在了她的肩膀上,轻轻地、试探地拍了拍,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伤的小动物,又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在疼。

      沐子没有理他。她继续蜷缩着,继续呻吟着,继续颤抖着,把这场戏演得越来越投入,越来越逼真。她的冷汗是真的——不是因为肚子痛,而是因为紧张。她的手心全是汗,后背全是汗,连额头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那些汗珠在她的皮肤上凝结,在她颤抖的时候滚落下来,顺着她的鼻尖滴在兽皮上,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弱的光。

      蒙猛看着那些汗珠,脸色变了。

      他突然站了起来,动作之快让身下的兽皮都被带起了一角。他的赤脚踩在泥地上,发出急促的、沉重的噗噗声,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帘前面,一把掀开,整个人消失在了夜色里。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掀起的风把棚屋里最后一丝残留的温热也带走了。

      沐子从兽皮上撑起身体,探头朝门帘外面张望。

      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住了大半,聚居地沉浸在一种灰蓝色的、朦朦胧胧的微光里。她看到蒙猛的背影正匆匆地朝聚居地南面走去,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的。他的身影在一间又一间草棚的阴影中忽明忽暗地穿梭,最后消失在了聚居地最南端那一丛低矮的灌木后面。

      沐子松了一口气。那口气从她的胸腔里泄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长长的、颤抖的叹息,像是有人在她的身体里打开了一个阀门,把所有的紧张、恐惧和压力都随着那口气一起释放了出去。她的身体从蜷缩的状态慢慢地舒展开来,像一朵被雨水打蔫了的花重新在阳光下挺起了腰。她靠坐在墙边,把被蒙猛扯松的裤子重新系好,把那件被他揉得皱巴巴的衬衫拉平整,用手指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

      她成功了。这个很笨的办法,居然奏效了。他相信了。

      沐子缩在兽皮上,抱着膝盖,等着他回来。她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快了。她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运转着——他去找谁了?聚居地南面住着什么人?是去找多丽娜了,还是去找那个脸上有疤的猎人了,还是去找——

      她的思绪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断了。

      门帘被猛地掀开,蒙猛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矮小的、佝偻的、像一截枯树桩一样的老女人。老女人的头发灰白,稀疏得能看到头皮,被一根草绳草草地束在脑后。她的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像干裂的河床一样的皱纹,每一道皱纹里都塞满了泥土和岁月留下的黑色痕迹。她的眼窝深陷,眼球浑浊,眼白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暗沉的血黄色,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像是能看穿一切,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她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嘴角向下撇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阴冷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沐子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地贴在了墙上。她的目光从那个老女人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那双手瘦得像鸟爪,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一层纸,青色的血管在皮下蜿蜒如蛇。那只手里端着一个陶碗,碗里盛着大半碗黑乎乎的、像中药汤一样的液体。那液体的颜色深得发黑,表面漂浮着几片不知名的、已经泡烂了的碎叶,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苦涩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气味。

      沐子猜到了这个老女人的身份——巫医。每一个原始部落里都有这样的角色,不是医生,不是巫师,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能和神灵对话、能驱除病魔、能用各种匪夷所思的“药物”治疗各种匪夷所思的疾病的人。

      老女人走到沐子面前,蹲了下来。

      她把陶碗放在地上,伸出那只瘦骨嶙峋的手,翻开了沐子的眼皮看了看,又捏开她的嘴看了看她的舌头,然后用手指在她的腹部按了几下,每按一下都停下来,歪着头,像是在感受什么。她的手指又冷又硬,像几根冰凉的骨头在沐子的皮肤上戳来戳去,沐子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她不敢动。

      老女人检查完了,直起身,转头对蒙猛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短,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每天都在发生的小事。沐子听不懂她说了什么,但她看到蒙猛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从焦虑变成了某种类似释然的东西——不是完全放心了,而是那种“至少不是什么要命的大病”的、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老女人又蹲下来,端起了那只陶碗。

      她用一根手指伸进碗里,在那些黑乎乎的汁液中搅拌了几下,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她的嘴唇开始翕动,发出一些含混的、低沉的、像咒语一样的声音。那些音节在空气中震颤,像是在和某种凡人看不见的东西对话。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珠朝向棚屋的屋顶,嘴唇翕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从呢喃变成了吟诵,从吟诵变成了一种近乎嘶吼的、声嘶力竭的呼喊。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像是有某种东西正在通过她的身体,从另一个世界渗透进来。

      沐子的头皮一阵阵发麻。她不知道这个老女人在做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事。那些咒语一样的音节像一根根细针,扎进她的耳朵里,扎进她的脑子里,让她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不要”。

      老女人的祝祷终于结束了。她的身体停止了颤抖,浑浊的眼睛重新聚焦,落在了沐子的脸上。她把那只陶碗端起来,双手捧着,递到了沐子的面前。

      那股苦涩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气味扑面而来,浓烈得像一堵墙,撞得沐子几乎要干呕。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拼命地摇头。她的后背已经贴紧了墙壁,再也没有退路,但她还是把脖子缩了缩,下巴几乎抵到了锁骨,整个人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以为看不见危险就等于危险不存在。她的嘴唇紧紧地抿着,上下牙齿咬在一起,发出了细微的、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蒙猛蹲了过来。

      他蹲在她面前,膝盖几乎碰到了她的膝盖。他伸出手,轻轻地托住了她的后脑,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力道很轻,和刚才那个粗暴地把她拽进棚屋的男人判若两人。他的额头几乎贴上了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相距不过几厘米。他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命令,没有威胁,只有一种笨拙的、生涩的、像是在努力学习和人打交道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很轻,像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沐子听不懂那句话的意思,但她听出了那个语气——别怕,没事的,喝下去就好了。

      他的另一只手从她的后脑移到了她的肩上,轻轻地揽着她,把她从墙壁那边扶了起来。他让她靠在他的怀里,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的,像一面鼓。他接过老女人手里的陶碗,端到沐子的嘴边,碗沿轻轻地抵着她的下唇。

      那股苦涩的气味更浓了,浓到沐子的眼睛都开始发酸。她的胃在翻涌,喉咙在收缩,每一个细胞都在拒绝这碗东西。但她不敢得罪巫医。在这个世界里,得罪了巫医,等于得罪了神灵,等于得罪了整个部落。她不知道拒绝这碗药的后果是什么——也许是更苦的药被灌进嘴里,也许是一场驱邪仪式,也许是被视为“不愿被治愈”的、不值得继续收留的异类。

      沐子闭上眼睛,张开嘴,接过陶碗,一口气把那碗黑乎乎的汁液灌了下去。

      液体滑过舌头的那一刹那,她的整个口腔像是被塞进了一把干辣椒、一把黄连和一把碎石子——麻,涩,苦,还有一种砂砾般的、粗糙的质感,像是有人把泥土晒干了磨成粉,兑了水,又加了几味她叫不出名字的、比黄连还要苦十倍的东西,搅成一碗浓稠的、令人发疯的浆液。那股味道从她的舌头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食道,从食道蔓延到胃里,像一条火蛇,一路烧下去,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喝完了。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老女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沐子手里接过空碗,转身走了出去,佝偻的身影在夜色中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枯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蒙猛松了一口气。他的手臂从她的肩上滑到她的腰间,把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她能感觉到他下巴上那些细碎的胡茬扎在她的头皮上,痒痒的,微微有些疼。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小腹上,轻轻地、一圈一圈地揉着,动作很慢,力道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沐子靠在他的怀里,闭着眼睛,装睡。

      她不想装睡的——她本来以为自己可以真的睡着。忙了一整天,紧张了一整晚,又灌了一大碗不知道什么东西下去,她的身体和大脑都疲惫到了极点,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黑暗就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温柔地、不可抗拒地把她往下拖,往下拖,拖向一个没有蒙猛、没有呶呶、没有蛇皮、没有危险期的、安宁的世界。

      但她没有睡着。

      不是因为不想睡,而是因为肚子开始疼了。

      一开始只是一点点不舒服,像是有人在她的胃里轻轻地捏了一下。她没有太在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蒙猛的手臂里。但那种不舒服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明显,从胃部蔓延到了整个腹部,从轻轻的捏变成了重重的拧,从重重的拧变成了有人在她的肠子里点了一把火,火烧火燎地烧,烧得她的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地叫,叫得像一台老旧的、快要散架的拖拉机。

      沐子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她睁开眼睛,瞳孔里映出了蒙猛的脸——他的表情从困倦变成了警觉,从警觉变成了担忧。他感觉到了她身体的僵硬,感觉到了她腹部肌肉的痉挛。他低下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问“怎么了”。

      沐子没有回答。她猛地从他怀里挣了出来,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帘,掀开,赤着脚跑了出去。

      她蹲在壕沟边的时候,身体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达到了巅峰。不是呕吐,是腹泻——那种排山倒海的、无法控制的、像是要把整个人从里到外翻出来洗一遍的腹泻。她的肚子像被人拧成了一个死结,每拧一下,就有一股汹涌的、不可阻挡的东西从她的身体里倾泻而出,带着那股黑乎乎的药汁的气味,带着一种让她头晕眼花的、失水的、虚脱的感觉。

      她蹲在那里,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惨白如纸。她的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鼻尖滴下去,滴在泥地上,发出细微的、噗噗的声响。

      蒙猛跟了过来。他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也没有碰她。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挡在她和黑暗之间。

      沐子回到棚屋的时候,腿在发软,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连抬手的动作都觉得费劲。她躺在兽皮上,蜷缩着,抱着肚子,身体在微微发抖。蒙猛躺在她身边,把手覆在她的肚子上,继续轻轻地揉着。他的手掌很热,热得像一块刚从火堆里捡出来的石头,那种热度透过皮肤渗进肌肉,渗进那些正在痉挛的肠子里,像一剂温热的、天然的止痛药。

      但止痛药没有用。这一夜,沐子去了五六次壕沟。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流程——从昏沉的浅眠中被一阵剧烈的肠绞痛惊醒,从蒙猛的怀里挣扎着爬起来,赤着脚跌跌撞撞地跑出去,蹲在壕沟边,把身体里最后一点水分都排出去,然后虚弱地站起来,眼前发黑,腿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走两步就要扶一下树。蒙猛第一次跟着她出去的时候,被她推开了。第二次他又跟着,她没力气推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他已经不再问她要不要跟了,直接抱着她走过去,等她结束,再把她抱回来。

      第五次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层鱼肚白,灰蓝色的、朦胧的光线从门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棚屋的地面上画出了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斑。沐子被蒙猛抱在怀里,头靠在他的肩窝里,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整个人像一块被拧干了水的抹布,皱巴巴的,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

      蒙猛把她放在兽皮上,转身又要往外走。

      沐子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几乎没有力气,像几根细细的藤蔓,轻轻地缠在他的皮肤上。但她抓得很紧——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那种“紧”放在平时大概连一只蝴蝶都抓不住,但此刻却像一把锁,锁住了他。

      蒙猛回头看着她。

      沐子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蒙猛想去找什么——也许是那个老女人,也许是某种药,也许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但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经不起任何折腾了。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已经把她折腾得够呛了,她不需要第二碗,不需要任何“治疗”,不需要任何来自这个原始世界的、充满了未知和危险的“帮助”。她只需要水。干净的水。很多很多的水。然后让她躺着,躺着,躺着,让她的身体自己把那些该死的东西排干净,让它自己好起来。

      蒙猛看了她两秒,蹲下来,从墙角的陶罐里倒了一碗水。水是凉的,带着陶罐的土腥味,但沐子接过来的时候,手在抖,碗沿磕在她的牙齿上,发出咯咯的声响。蒙猛从她手里把碗拿过去,一手扶着她坐起来,一手把碗送到她嘴边,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她喝完了那碗水。

      然后他把她放倒,把她揽进怀里,一只手臂给她当枕头,一只手掌覆在她的肚子上,继续轻轻地揉。他的手掌还是那么热,热得像一块永远也不会冷却的炭。那种热度从她的腹部渗透进去,像一层薄薄的、温暖的膜,把那些正在痉挛的、拧成团的肠子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让它们慢慢地、慢慢地松弛下来。

      沐子的身体终于不再发抖了。

      她在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由灰蓝变成了浅金,由浅金变成了明亮的、晃眼的金黄。阳光从棚屋的缝隙里射进来,落在蒙猛的手臂上,落在他覆在她腹部的手背上,落在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疲惫不堪的身体上。

      沐子在这场腹泻中熬了三天。

      三天里她几乎没有吃东西。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任何东西进入胃里——哪怕是几口稀粥、几片煮烂的野菜叶——都会在半小时之内引发新一轮的、排山倒海的腹泻。她的身体像一台坏掉了的消化机器,入口的是食物,出来的全是水。她的体重在三天之内肉眼可见地往下掉,脸颊凹了进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陷,眼眶下面挂着两团青黑色的阴影,整个人像一具被风干了的女尸,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树叶。她伸出手的时候,能看到自己手背上的骨头——每一根骨节的轮廓都清晰可见,皮肤薄得像一张半透明的纸,下面的青色血管蜿蜒交错,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白天,由由来陪她。

      小丫头搬了一块石头放在沐子的兽皮旁边,坐在上面,安安静静地不吵不闹。她带来了一把她从溪边捡来的、光滑的、五颜六色的鹅卵石,一颗一颗地摆在沐子面前的兽皮上,摆成一排,又收回来,又重新摆。她有时候会拿起一颗特别好看的、像玛瑙一样半透明的石头,举到沐子面前,嘴里发出“你看你看”的音节,沐子就勉强睁开眼睛,朝她笑一下,由由就心满意足地把石头放回去,继续摆弄她的收藏。

      多丽娜也常来看她。每天至少来三四次,每次来都会带一小罐东西——有时候是开水,有时候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有时候是一碗颜色奇怪的、她说是“喝了会好得快”的汤。多丽娜不懂医学,但她懂生活,她懂一个腹泻了三天的人最需要的是什么——水,热量,还有那个她说不出来名字、但沐子知道的、叫做“电解质”的东西。

      到了晚上,蒙猛回来,沐子的棚屋就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他每晚都会带东西回来。和以前一样,野果、蜂巢、坚果、熏肉,用树叶包裹着,小心翼翼地放在她的枕头旁边。沐子有时候能吃下一颗野果——咬一小口,在嘴里含很久,慢慢地咽下去,然后等半个小时,看看肚子会不会闹。如果不闹,再吃一小口。一颗野果她可以吃上一个小时,吃得细嚼慢咽,吃得小心翼翼,吃得像在拆弹。

      但更重要的是——他不再强迫她脱光衣服睡觉了。

      从腹泻的第一天晚上开始,他就不再碰她了。不是那种刻意的、有意识的“不碰”,而是一种自然的、本能的退让——她的身体正在经历一场战争,每一个细胞都在和那些入侵的病菌殊死搏斗,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他的欲望,而他能感觉到。他的鼻子能闻到她的身体散发出的那种虚弱的、病态的、需要被保护而不是被占有的气息。

      他抱着她睡觉。只是抱着。他的手会搭在她的腰上,有时候会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她的手,握住,十指交缠,握很久。他有时候会凑过来闻她的颈窝,但他的鼻尖刚碰到她的皮肤就缩回去了——不是嫌弃,而是确认。确认她的气息还在,确认她还活着,确认她没有在这场莫名其妙的大病中悄悄地消失。

      沐子在那个抱着她的、温热的、像一座小山一样的身体里,感觉到了某种她不想去深究的、让她心里发软的东西。

      三天的腹泻停下来的时候,沐子觉得自己像从一场漫长的、黑暗的、没有尽头的噩梦里醒了过来。

      她的身体还是很虚弱,但那种火烧火燎的、翻江倒海的疼痛已经消失了。她的肚子安静了,像一片被暴风雨肆虐过的海面,终于恢复了久违的、令人感激涕零的平静。她靠坐在棚屋的墙边,由由趴在她的膝盖上,用小手指着她手里那颗最大的、最漂亮的鹅卵石,嘴里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沐子低着头,看着那颗石头,看着由由亮晶晶的眼睛,嘴角浮起了一个微弱的、但真实的笑容。

      但那个笑容没有持续太久。

      她的目光穿过门帘的缝隙,落在外面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泥地上,脑子里那个被她用腹泻搁置了三天的念头,像一只蛰伏了许久的、耐心的野兽,慢慢地、不慌不忙地,从黑暗的角落里走了出来,站在了她的面前。

      她的危险期还没有结束。

      她算过很多遍了。从她的周期来看,排卵期大概在月经结束后的第七天到第十四天之间。腹泻耽误了三天,今天是第四天。也就是说,她还有至少三四天的时间,需要小心翼翼地避开蒙猛的每一次触碰。

      她不知道今晚蒙猛会不会继续放过她。三天不碰她,对于一个已经尝过腥的、正值壮年的男人来说,大概已经是极限了。他不会永远做一个抱着她睡觉的、无欲无求的暖水袋。总有一天——也许就是今晚——他的手会从她的腰上滑下去,他的嘴唇会落在她的颈侧,他的身体会压上来,他会像那晚一样,在黑暗中兴奋地、贪婪地、不可阻挡地占有她。

      而她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办。

      是继续装肚子痛?她能装多久?一次可以,两次也许可以,三次呢?四次呢?他迟早会起疑心,会去找那个老女人,会再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汁,会让她再喝下去,然后再腹泻三天,再瘦一圈,再在死亡的边缘线上走一个来回。她不能再来一次了。她的身体扛不住,她的精神也扛不住。

      沐子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由由的头发上轻轻抚摸着。那颗最漂亮的鹅卵石躺在她的膝盖上,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玛瑙般的红光。

      她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是不是该去找那个老女人,再求一碗那个东西?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她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你是疯了吗?那碗东西差点要了你的命,你还想再喝一次?

      但那个念头像一根野草,被她拔掉了,又从另一个地方冒了出来,顽强得令人发指。那碗东西确实让她差点脱水而死,但那碗东西也确实帮她争取到了三天的时间。三天。整整三天。蒙猛没有碰她,连试都没有试过。他在那三天里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她几乎不认识的、温柔得不像话的男人。

      如果再喝一碗呢?再腹泻三天,她大概真的会死。但如果她把量控制一下,喝半碗,或者三分之一碗,也许只会腹泻一两天,也许只会虚弱几天,但能换来一段安全的、不会被侵犯的时间——

      沐子闭上了眼睛,用力地甩了甩头,把这个疯狂的念头从她的脑子里甩了出去。

      她不能把自己的生命安全寄托在一碗不知道用什么毒草熬成的、差点要了她命的药汁上。她需要别的办法。一个更安全的、更可控的、不会让她在壕沟边蹲到天亮、也不会让蒙猛起疑心的办法。

      她的手指停在了由由的头发上。

      由由抬起头,用那双黑亮的、倒映着整个世界的眼睛看着她,咧开缺了一颗门牙的嘴,笑了。

      沐子看着那个笑容,心里那个沉甸甸的、铅一样的东西,又往上浮了一点。只是一点。但这一点,已经足够让她在这个充满了不确定的世界里,再撑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假病真祸与巫医的药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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