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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稻草人与消失的私密 这是沐子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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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沐子来到这个聚居地的第十天。
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的林梢漫过来,像一盆融化的金子,从树冠的缝隙间倾泻而下,在泥地上泼洒出一片片不规则的光斑。聚居地已经在晨光中苏醒——炊烟从几间草棚的缝隙里袅袅地升起来,混着柴火的焦香和昨夜残存的篝火余烬的气息。女人们蹲在火塘边添柴烧水,男人在整理弓箭和石刀,几个光着屁股的小孩子在泥地上追着一只瘦骨嶙峋的狗跑来跑去,扬起一阵细细的尘土。
沐子站在蒙猛棚屋的门口,伸了一个懒腰。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晒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软——那场持续了三天的腹泻让她瘦了一圈,颧骨和锁骨的轮廓比从前更加分明,但她已经能站得稳了,能走得动了,能吃下一整碗黍米粥而不觉得胃里翻涌了。最重要的是,她的脑子清明了,那种被失水和虚脱笼罩着的、昏昏沉沉的雾终于从她的太阳穴两侧散开了,世界重新变得清晰、锋利、触手可及。
蒙猛今天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话。沐子没听懂全部,但听懂了一个词——“等着”。他的语气不是命令,更像是叮嘱,像一个不太放心把什么东西留在家里的人,出门前再三确认门窗有没有关好。沐子点了点头,脸上挂着温顺的表情,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她不可能再躺在兽皮上发霉了。
这几天的休养让她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要活动,要伸展,要出汗。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出去。需要离开这间棚屋,离开这个聚居地,哪怕只是在作物地里待上一天,她也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听,用自己的脚步去丈量这片困住她的土地。她不能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一样,等着那个男人每天傍晚回来喂食,然后在黑暗中被他压在身下,然后在天亮之前再次陷入那种昏沉的、没有梦的睡眠。那不是活着,那是被豢养。
沐子理了理身上的衬衫,把那条已经被她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拍了拍,脚上穿着那双已经磨破了内衬的运动鞋,朝聚居地中央走去。她看到几个孩子正聚在一堆,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叽叽喳喳地争论着什么。由由在人群里,小小的个子被挤在中间,辫子歪到了一边,脸蛋红扑扑的。
沐子走过去,朝由由招了招手,又指了指作物地的方向。由由的眼睛亮了一下,从孩子堆里钻出来,跑到她身边,牵住了她的手。那只小手还是那么软,那么暖,像一团有体温的棉花,轻轻地攥着她的食指。
作物地在聚居地南边,穿过那片熟悉的灌木丛,走上大约二十分钟就到了。篱笆还在,被野兽踩坏的木桩已经被女人们重新加固了,新插的树枝上还带着嫩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但田里的景象和几天前已经大不相同了——那些黍米抽穗了。
沐子蹲下来,仔细地看着那些穗子。每一株黍米的顶端都顶着一束沉甸甸的、颗粒饱满的穗头,谷粒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外殼还是青绿色的,但已经开始泛出浅浅的金黄。风一吹,整片黍米田就像一片金绿色的海面,一层一层地涌起细浪,发出沙沙的、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般的声响。那些沉甸甸的穗子在风中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清脆的窸窣声,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古老的、只有它们自己才能听懂的秘密。
但田里不只有黍米。还有鸟。
成群的鸟。黑的,灰的,褐色的,翅膀张开的时候比她伸开的手臂还要宽,嘴巴尖得像锥子,眼睛小得像两粒黑豆,滴溜溜地转着,贪婪地盯着那些正在成熟的黍米穗。它们落在田埂上,落在篱笆上,落在黍米的秆子上,把那些还不足手指粗的秆子压弯了腰。每一次风吹过,它们就像一片被惊动的乌云一样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空中盘旋几圈,又落回原地,继续它们的饕餮盛宴。
孩子们在用木棍赶鸟。他们分散在田地的各个角落,每人负责一小片区域,看到鸟落下来就冲过去挥动木棍,嘴里发出“呼——”“嘿——”“嘘——”的喊声。那些鸟被赶走了,从这一块飞到那一块,又从那一块飞到这一块,像一群和孩子们玩捉迷藏的、不知疲倦的顽童。孩子们跑得满头大汗,嗓子喊哑了,但鸟一只都没有少。
沐子站在田埂上看了几分钟,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转身走向田边的灌木丛,蹲下来,开始捡拾地上的枯枝和藤条。那些枯枝被太阳晒得又干又脆,一折就断,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她挑了几根最粗壮、最长的,用藤条把它们绑在一起,做成一个十字形的骨架。然后她又捡了更多的细枝条,一根一根地绑在那个十字架上,填充出一个人形的轮廓——一个圆形的头,一个宽大的躯干,两条长长的手臂,没有腿,因为她打算把它插在田里。
孩子们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她手里的东西越变越大,越变越奇怪。他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眼睛里全是问号。由由蹲在她身边,小手帮忙递树枝,每接过去一根就露出一脸“我也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的认真的表情。
沐子绑好最后一根藤条,站起来,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那个稻草——不,枯枝人偶,歪歪扭扭地立在地上,头大身子小,两条手臂一长一短,像一只发育不良的、变异了的螳螂。光秃秃的,不好看,也不吓人。
她想了想,又从灌木上撕下几片巨大的、阔叶树的叶子,用细藤条把它们绑在人偶的“手臂”上。那几片叶子每一片都有她两个巴掌那么大,厚实,宽大,边缘呈锯齿状,像一把把半开的扇子。她把它们固定在手臂的末端,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们朝不同的方向伸展开来。风一吹,那些叶子哗啦哗啦地响起来,像有人在拍手,又像一面面小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那个枯枝人偶的两条手臂在风中上下摆动,带动着那些大叶子一起挥舞,远远看去,就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挥舞着无数把绿色长矛的怪物,凶神恶煞,威风凛凛。
沐子把人偶插在了田中央——那片鸟群最密集的区域的上风处。
效果立竿见影。
那群鸟刚开始没有注意到它,还在低头啄食黍米穗。一阵风从南边吹来,人偶手臂上的大叶子哗啦啦地响了起来,那声音在空旷的田地上空回荡,像某种巨大的、危险的生物在发出警告的低吼。几只离得最近的鸟猛地抬起头,脖子僵直,黑豆般的眼睛瞪得溜圆,翅膀下意识地张开了,身体往后缩。又一阵风来,叶子的响声更大了,那个人偶的手臂摆动的幅度也更大了,从远处看,像极了一个正在逼近的、长着无数条手臂的怪物。
那些鸟终于绷不住了。第一只鸟尖叫着飞了起来,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第一百只。整片乌云腾空而起,黑压压地遮住了一角天空,鸟鸣声尖锐而慌乱,像无数根细针扎进人的耳膜。它们在田地上空盘旋了几圈,朝北边的林子飞去了,再也没有回来。
沐子站在田埂上,两只手叉着腰,看着那片远去的鸟群,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孩子们从田地的各个角落跑过来,围在那个枯枝人偶旁边,像看一件稀世珍宝一样看着它。一个小男孩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人偶手臂上的大叶子,叶子哗啦一响,男孩“哇”的一声缩回了手,然后和旁边的孩子们一起大笑起来。
他们开始动手做自己的“赶鸟怪”。
沐子坐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孩子们在灌木丛和田野之间跑来跑去,有的捡树枝,有的撕树叶,有的用藤条笨拙地打着结。他们的作品五花八门,千奇百怪——有的做得像一只四条腿的怪兽,有的做得像一个没有头的巨人,有的干脆就是一根木棍上绑了一团乱糟糟的草,风一吹,那团草像一颗长了毛的、正在爆炸的彗星,在田埂上滚来滚去。孩子们把它们插在田里的各个角落,歪歪扭扭的,有的插得浅,风一吹就倒了,他们就跑过去扶起来,用石头把根部压实,然后站在旁边,叉着腰,心满意足地欣赏自己的作品。
那些歪歪扭扭的、怪模怪样的人偶立在金绿色的黍米田间,像一支奇形怪状的、沉默的军队。风从林间吹来,所有的叶子同时哗啦作响,整片田地像是活了过来,每一株黍米,每一根枯枝,每一片树叶,都在风中发出不同的声音,汇成了一支粗犷的、原始的、属于这片土地的交响乐。
沐子靠在树干上,眯着眼睛,看着那群孩子在田里奔跑、欢笑、争吵、合作。她的嘴角一直弯着,但她的心里并不平静。
她在想那条路。
从她来到这个聚居地的第一天起,她就固执地认为,自己应该还在那片现代原始森林的腹地。她在网上查过那片保护区的资料——绵延数百公里,横跨好几个县,最深的无人区里确实有可能存在与世隔绝的部落。她的登山包、她的运动鞋、她的瑞士军刀,那些文明的遗物,应该就在这片森林的某个角落,被落叶覆盖着,被雨水浸泡着,被不知名的昆虫啃噬着。只要她能找到它们,能找到一条通往保护区边缘的路,能碰到一支科考队、一个护林站、甚至只是一条有人烟的山路——
她就能回去。
这个念头像一根钉在她脑子里的钉子,从第一天起就扎在那里,扎得深深的,谁拔都拔不出来。不是因为她乐观,而是因为如果不这样想,她就得面对另一个更可怕的猜测——她回不去了。永远。那个猜测像一头蜷缩在黑暗角落里的、沉睡的野兽,她不敢看它,不敢碰它,甚至不敢去想它的存在。她怕它一旦醒来,就会把她整个人吞掉,连骨头都不剩。
趁着这几日身体虚弱、蒙猛和多丽娜都对她放松了看管的间隙,她已经偷偷往南边探过两次路。
第一次是五天前,腹泻刚好转的那天下午。她借口去采集野菜,一个人沿着南边的小路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林子在那个方向变得越来越密,藤蔓像蛇一样缠绕在树干上,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床发了霉的被子上。她在每一棵形状特殊的树上用骨片刻下记号——一个箭头,指向来时的方向。她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走过了头。然后她停了下来,站在一棵巨大的、根系像墙壁一样突出地面的老榕树前,看着前方那片越来越暗、越来越密、连阳光都透不进来的幽深丛林,忽然觉得自己的腿再也迈不动了。
不是累。是怕。不是怕林子里的野兽,不是怕迷路,而是怕自己走了那么远,看到的仍然是同样的树、同样的藤蔓、同样的腐叶和青苔,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任何尽头,没有任何她想要找到的东西。她站在原地,喘着气,听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林子里像一面鼓一样咚咚咚地响,然后转过身,循着树皮上的记号,走回了聚居地。
第二次是两天前。她走了更远的路,大概有一个多小时。这一次她带了更多的水,还偷偷藏了两颗野果在身上。她告诉自己这次一定要走到林子边缘,一定要看到除了树以外的东西。她走啊走,走过了那片巨大的老榕树,走过了另外三棵她刻了记号的树,走过了无数她连记号都懒得刻的、看上去一模一样的树。林子在那个方向开始有些变化——树冠变得更高了,林下的空间变得更大了一些,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金灿灿的光斑。她的心跳加快了,脚步加快了,她几乎是在跑了,她觉得自己就要走出这片林子了,就要看到——
她看到了另一片林子。
一模一样的树,一模一样的藤蔓,一模一样的腐叶和青苔。只是树的品种换了一种,只是地面的坡度换了一个方向。没有路的痕迹,没有人的痕迹,没有文明的痕迹。甚至连鸟叫声都变得稀疏了,像是连动物都不愿意来到这个除了树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沐子站在那片光斑里,让阳光晒着她的脸,晒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把两颗野果吃了,嚼得很慢,咽得很用力。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没关系,可能是方向偏了,下次再往西走一点,一定能找到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真的相信它。但她蹲在那里的姿势出卖了她——她的肩膀缩着,后背弓着,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瑟瑟发抖的鸟,缩成了一团。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循着记号往回走。这一路她走得很慢,比去的时候慢得多。不是因为累——好吧,也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她知道,走得再快,迎接她的仍然是那个聚居地,那间棚屋,那张兽皮,那个男人。她不想回去。但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回到作物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孩子们大多已经散去,被各自的母亲叫回家吃晚饭了。空荡荡的田埂上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孤零零的身影——由由。小丫头蹲在田埂的尽头,两只手托着腮帮子,面前摆着那根她赶鸟用的木棍,和一颗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圆溜溜的、灰白色的石头。她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被遗忘在田边的雕像。
沐子走过去的时候,由由抬起头,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小孩子特有的、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欣喜——像是一整天都在等她,等得有点累了,但看到她来了,所有的疲惫就都飞走了。
沐子的鼻子酸了一下。她蹲下来,摸了摸由由的脑袋,由由的小身体靠了过来,依偎在她的怀里,安静得像一只窝在母猫肚子下面的小猫。
她身上黏得厉害。这几天出了太多的汗——腹泻时的虚汗,探路时的热汗,晚上被蒙猛抱着睡时闷出来的汗——汗渍一层一层地叠在皮肤上,像一件看不见的、黏糊糊的、不透气的紧身衣,裹得她浑身发痒。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皱起了鼻子。是该洗澡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身上,搓了搓手臂,做了个洗的动作,又指了指溪流的方向。由由看懂了,点了点头,从她怀里爬起来,牵着她的手,带着她绕过作物地,朝女人们固定的沐浴处走去。
那是一段她不常走的路。从作物地往西,穿过一小片竹林——那些竹子比她的人还高,竹竿又粗又直,风穿过竹林的时候会发出一种空洞的、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有人在吹一支巨大的、低沉的竹笛。穿过竹林之后,地势低洼了下去,一条比首领木屋旁边那条更大、比沐子洗澡的那条上游更深的小溪,出现在她们面前。溪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冲出了一个天然的、半圆形的水潭,水色碧绿,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在阳光下像一颗颗半透明的、琥珀色的糖果。
几个女人已经在水里了。
沐子站在岸边,犹豫了一下。她从前洗澡都是避开人的——要么趁没人的时候去,要么去上游找没人的地方。和一群陌生人一起脱衣服洗澡这件事,对她来说多少有些别扭。不是害羞,而是不习惯。在她的世界里,洗澡是一件私密的、一个人的、需要关上门拉上帘子的事情。而在这里,女人们在溪边脱衣服的动作自然得像呼吸,没有人在意谁多看了谁一眼,没有人在意谁的胸大谁的胸小,谁的身上有疤谁的身上有痣。她们只是□□地走进水里,蹲下来,开始搓洗身体,偶尔聊几句天,偶尔笑几声,和沐子从前在澡堂子里见过的那些大妈大婶如出一辙。
沐子咬了咬牙,蹲下来,脱了衬衫和牛仔裤。她把衣服叠好放在岸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最上面压了一块小石头,怕被风吹走。然后她光着脚走进了水里,把身体沉到齐腰深的位置,背对着岸上的方向,面朝溪流下游。
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但那种凉意浸透皮肤的感觉很舒服,像是有人用一块冰凉的海绵擦拭着她燥热的、闷了太多天的皮肤。她弯下腰,把头发浸到水里,用手指慢慢地搓洗着。水面上漂起了一层淡淡的泡沫——不是肥皂泡,是她头发上积攒了太久的油脂和灰尘被水冲刷下来时形成的、浑浊的、灰白色的东西。
她一直背对着岸上的女人。
不是因为害羞——好吧,也许有一点点。更重要的是,她的胸口还留着蒙猛昨夜留下的痕迹。那些深红色的、边缘已经有些发紫的吻痕,像几朵诡异的花,开在她锁骨下方最柔软的皮肤上,一片一片的,有大有小,有的已经变成了暗褐色,有的还是新鲜的、触目惊心的猩红。它们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像某种原始部落的图腾,又像一张无声的、昭告天下的告示——这个女人的身体有主了。
她不想被那些女人们看到。不是因为怕她们笑话——她们自己的身上也常常带着这样的痕迹,在溪边洗澡的时候,沐子不止一次在她们的手臂上、肩膀上、大腿上看到过类似的、青一块紫一块的印记。她们不会笑话她。但她不想让她们看到她被标记、被占有、被当作一件物品来使用和宣示的证据。
她洗得很快。比平时快得多。她把头发简单地搓了搓,把身体冲了一遍,用手指在手臂上、肩膀上、腿上来回擦了几下,就准备上岸了。由由蹲在岸边,两只小脚丫伸进水里踢着水花,嘴里哼着一首沐子听不懂的、调子却很熟悉的歌——那旋律像是某种古老的摇篮曲,简单,重复,像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温柔的轮回。
沐子正要站起来,水面忽然溅起了巨大的水花。
她猛地回头。
岸上站着一个人。
为加。
他站在她放衣服的那块石头旁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削尖的木棍,正用它拨弄着水面,把水花溅得到处都是。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兽皮褂子,敞着怀,露出精瘦的、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胸膛。他的脸在斜阳的照射下轮廓分明——高挺的鼻梁,深陷的眼窝,薄而微翘的嘴唇,线条利落的下颌。他是这个部落里最英俊的男人,这一点沐子在第一天就发现了。但英俊归英俊,她对他的感觉从来就不是“好看”那么简单。
从第一天起,她就觉得他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他的笑容很好看,他的声音很好听,他对每一个人都和和气气的,对孩子们也有耐心。但他的那双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睫毛很长、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在看人的时候,总有一种让沐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那种目光像一条蛇,凉凉的,滑滑的,从你身上游过去的时候不会留下明显的痕迹,但你会感觉到它的温度不对——太低了,低到让你起鸡皮疙瘩。
此刻,他正笑嘻嘻地和水里的女人们调笑。
他用沐子听不懂的土语说了句什么,几个女人同时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水花四溅。其中一个年轻一点的女人朝他泼了一捧水,他敏捷地一闪,水泼在了他身后的竹子上,哗啦一声。他笑着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目光却像一条被什么气味吸引了的蛇,慢慢地、不慌不忙地,从那些女人的身上滑了过来,落在了沐子的方向。
沐子的后背一僵。
她迅速把身体沉回水里,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水漫到了她的锁骨,刚好遮住了胸口的那些痕迹。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头发,手指插进湿漉漉的发丝间,慢慢地理着,动作比实际需要的慢得多。她的余光在捕捉他的动向——他的目光在她所在的水面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重新落回那几个女人身上,又说了句什么,又引起了新的一轮笑声。
为加没有下水。他站在岸边,用那根木棍继续拨弄着水面,和女人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他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水面,扫过沐子的方向,每次停留的时间都比上一次长那么一点点。那个“一点点”太细微了,细微到如果不是沐子在刻意留意,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注意到了。
她缩在水里,一动不动,像一只被蛇盯上了的青蛙,身体僵住了,只有眼睛还在转动。
为加在岸边待了很久。久到那几个女人陆陆续续地洗完了、上了岸、穿好衣服、走了。久到由由在岸边踢水踢到脚趾头都皱了,站起来甩了甩脚,蹲到一边去玩石头了。久到溪水里只剩下沐子一个人了,像一座孤零零的、半沉在水中的礁石。
他终于走了。
他把那根木棍往岸边的泥土里一插,转过身,朝竹林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竹林的阴影中忽明忽暗地闪烁了几下,然后消失了。竹叶在他身后沙沙地响了一阵,然后也安静了。
沐子从水里站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发现自己在水里缩得太久了——手指上的皮都泡皱了,指甲盖泛着透明的白色。她快步走上岸,蹲在放衣服的石头旁边,拿起了自己的衬衫和牛仔裤。衬衫还是湿的,被她刚才洗手时溅上的水洇湿了一片,但没关系,还能穿。牛仔裤被她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石头下面,没有被风吹走,也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她的手伸向石头最边缘的那个位置——那个她放内裤的地方。
空了。
石头上光秃秃的,只有一滩淡淡的水渍,在斜阳的余晖中反射着浅金色的、黯淡的光。那滩水渍的边缘已经开始干了,只剩中间一小块还是湿的,像一片正在缩小的、逐渐消失的湖泊。沐子的手指在那片水渍上摸了一下,指尖沾上了凉凉的、滑滑的水痕。
内裤不见了。
她蹲在那里,手指悬在石头上方,脑子里像有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过了一遍。这里的女人不穿内裤,她们不会拿,拿了也没用,甚至可能连那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多丽娜不会拿,由由不会拿,那些在溪边洗澡的女人们——她们都走了好一会儿了,走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沐子亲眼看到的。除了呶呶,这里没有人和她有仇,就算有仇,也不至于偷一条内裤来报复。
唯一的可能,是在岸边徘徊了那么久、在女人们都走了之后还赖着不走的——为加。
沐子的胃里翻涌了一下。
为加为什么要拿走一条对他毫无用处的布条?他不能穿,不能用,不能拿来换东西,甚至不能拿去和别的男人炫耀——一个男人偷女人的内裤,在任何世界里都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那他为什么要拿?沐子不敢深想。那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她用力地压了下去,像把一个刚刚燃起的火星踩灭在脚下。她怕那个念头一旦烧起来,就会变成一场她控制不住的、烧毁一切的大火。她强迫自己不去想为加拿起那条内裤时是什么表情,不去想他会把它放在哪里,不去想他以后每次看到它时会是什么眼神。
她站起来,把手上的水渍在牛仔裤上蹭了蹭,把那件湿漉漉的内裤——不,没有内裤了——从她的记忆里暂时删除掉了。她把衬衫套好,把牛仔裤的扣子系好,拉好拉链,把脚塞进那双已经磨得快要露出脚趾头的运动鞋里。所有的衣服都在,除了那条该死的、本来就已经烂得快要穿不住的、早就该被丢掉的内裤。
她拉起由由的手,朝聚居地走去。由由的小手还是那么软,那么暖,但沐子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太阳已经沉到了山脊线以下,天边还残留着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光。聚居地的方向升起了烟,不是炊烟,是篝火的烟——比平时粗,比平时浓,一股一股地往上冒,像一根根灰白色的柱子,撑在暮色渐浓的天空和大地之间。
沐子的脚步加快了一些。
还没有走进聚居地,她就感觉到了今晚的不同寻常。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气味——不是食物,不是柴火,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浓烈的、带着体温和生命气息的味道。她辨认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血。大量的、新鲜的、刚刚从活物身体里流出来的血的气味,温热,腥甜,像铁锈,又像暴雨前空气中那种令人不安的、压迫性的电流感。
聚居地中央的空地上,篝火比平时大了三倍不止。
木柴被堆成了一个巨大的井字形,火焰从木柴的缝隙中窜出来,舔舐着夜空,把方圆几十米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跳动的、暗红色的光。火光照亮了空地四周摆满的陶器——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有的表面光滑如镜,有的刻着粗糙的、抽象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无人能解的文字。那些陶器的数量之多,是沐子从未见过的。它们被整齐地摆放在篝火周围,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形,在火光中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像一群沉默的、跪坐在地上的信徒。
空地的正中央,躺着一只活生生的巨鹿。
沐子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鹿。它比蒙猛猎到的那只大了一倍不止,四肢被藤蔓紧紧捆绑着,身体侧卧在泥地上,肚皮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从鼻孔里喷出两团白色的水汽。它的眼睛大得像两枚黑色的玻璃珠,瞳孔里倒映着熊熊燃烧的篝火,像两团被囚禁在黑暗中的、无声燃烧的火焰。它在挣扎,但那些藤蔓绑得太紧了,紧到它的四肢只能做出微弱的、徒劳的抽动。它发出了一声鸣叫——不是鹿鸣,不是沐子在纪录片里听过的任何一种鹿的叫声,而是一种更像哭泣的、长长的、颤巍巍的哀鸣,像一把钝刀在人的心口上一下一下地锯。
人群跪坐在篝火四周,黑压压的一片。男人的脸上涂着红褐色的泥纹,女人在头发上插着不知名的羽毛,连孩子们的嘴巴都被捂住了,不让他们发出声音。空气凝重得像一锅即将沸腾的稠粥,每一个气泡的破裂都带着压抑的、沉闷的声响。沐子牵着由由的手,在人群的最后面跪了下来。由由的小手紧紧地攥着她的手指,攥得她的指骨生疼。
老巫医站在篝火前面。
她换了一身装束——不,不是装束,是整个人都变了。沐子花了三秒钟才认出那个蹲在她床前给她喂药的、佝偻的、瘦骨嶙峋的老女人。此刻的老巫医,挺直了脊背,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顽强地挺起来的、苍老的松树。她的头上戴着一顶用羽毛和兽骨编成的冠冕,那些羽毛是深蓝色的,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在她的头顶上像一面面小小的、迎风招展的旗帜。她的手里握着一根权杖——不,不是权杖,是一根完整的、鸟类的头骨和颈椎串成的长杖。那颗鸟头有沐子的拳头那么大,喙部尖锐而弯曲,眼窝空洞地朝着前方,像一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沉默的使者,正在用那双已经不存在的眼睛,注视着这场古老而庄严的仪式。
她开始跳舞。
不是沐子在电视上见过的那种、为了观赏而编排的、优美而流畅的舞蹈。老巫医的舞是笨拙的、原始的、甚至有些可怖的。她的膝盖高高地抬起,又重重地落下,赤脚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噗噗声。她的身体前后摇晃,左右摆动,像一棵被狂风撕扯的树,每一下摆动都带动着头上那些羽毛一起颤动。她嘴里发出含混的、低沉的、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吟唱,那些音节不是任何一种语言,它们是更古老的东西——在人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存在的、用喉咙、用胸腔、用整个身体与神灵对话的方式。
人群开始跟着她一起吟唱。男人低沉的嗓音和女人尖细的嗓音混在一起,像一条河流汇入了另一条河流,汇成了一条声音的洪流,低沉处如闷雷滚过天际,高亢处如鹰隼划破长空。那条洪流在篝火的上空盘旋、交汇、碰撞,然后冲向黑暗的、无边的夜空,消失在星辰之间。
蒙猛站起来了。
他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步伐沉稳,脊背挺直,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投在老巫医脚下,像一条正在延伸的、通往祭坛的道路。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种“没有表情”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没有表情是空洞的、漠然的、像一块石头。此刻的没有表情是庄严的、肃穆的、像一尊被供奉在神殿最深处的、沉默的神像。
老巫医停在了他的面前。
她把那根鸟头权杖横过来,杖头抵在蒙猛的额头上,鸟喙的尖端刚好触到他眉心的位置。她闭上了眼睛,嘴唇快速地翕动着,从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像咒语一样的声音。那些声音的频率很高,尖细得像一根根针,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里。蒙猛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额头上顶着那只沉默的鸟头,像一棵扎根在大地上的、千年的古树,风来了,他不摇,雷响了,他不动。
老巫医的祝祷结束了。她收回权杖,转身走向篝火旁一个铺着兽皮的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把刀。
沐子从未见过那样的刀。它不是石刀,不是骨刀,而是一把玉刀。刀身大约有三十厘米长,通体磨光,色泽是一种温润的、半透明的青白色,像一块凝固了的、永远不会融化的冰。刀刃被磨得极薄,在火光的映照下,刀刃的边缘像一条流动的光线,从刀柄一直延伸到刀尖,亮得晃眼。刀柄上缠绕着细细的麻绳,已经被汗水和岁月浸润成了深褐色,和刀身那冰冷的、玉石般的质感形成了奇异的对照。
蒙猛走上石台,双手捧起了那把玉刀。
他的动作很慢,很郑重,像在捧起一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神物。玉刀在他的手心里泛着幽幽的冷光,和他瞳孔深处正在燃烧的、翠绿色的火光形成了奇异的呼应——一冷一热,一明一暗,一静一动,像两个来自不同维度的、古老的灵魂,在这片被篝火照亮的夜空下,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他转身走向那只巨鹿。
巨鹿感觉到了逼近的危险。它的挣扎变得剧烈了,四条被捆绑的腿在地面上拼命地蹬着,蹄子刨起了一阵阵泥土和草屑。它的头猛地抬起来,又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了沉闷的、令人心颤的撞击声。它的眼睛里倒映着蒙猛越来越近的身影——那个身影在它的瞳孔里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不可阻挡。它发出了最后一声哀鸣,长长的、颤抖的、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来一样的、绝望的嘶鸣。
蒙猛跪了下来。
他跪在巨鹿的颈侧,一只膝盖压住了鹿的肩膀,一只手按住了鹿的头顶,将它牢牢地固定在地面上。巨鹿的头被他按住了,但身体还在挣扎,四条腿在泥土中刨出了四道深深的沟壑。蒙猛没有理会那些挣扎。他举起了那把玉刀,刀尖对准了巨鹿颈侧那根最粗的、正在剧烈跳动的血管。
刀落下去的那一刹那,沐子的呼吸停了。
玉刀的刀刃切进了鹿的皮肤,没有声音。不是没有声音,而是那声音太细、太快、太利,利到像是连声音都被刀刃切成了两半。暗红色的血从切口处涌了出来,一开始只是一小股,像一条细细的、红色的溪流,顺着鹿的脖子往下淌。然后那条溪流变成了河流,河流变成了瀑布,暗红色的血液从蒙猛的手指间喷涌而出,像一道被打开闸门的、被禁锢了太久的水流,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毁灭性的力量和一种令人眩晕的、浓烈的、铁锈般的腥气。
那道暗红色的虹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介于红色和黑色之间的、深不见底的颜色。它喷溅在蒙猛的手上、手臂上、胸前、脸上,在他的皮肤上绽开一朵又一朵暗红色的花。蒙猛没有躲。他甚至没有眨眼。他跪在那里,双手稳稳地捧着鹿颈,像一尊被血祭洗礼过的、古老的、沉默的雕像。他的脸上溅了几点血花,从颧骨到下颌,从鼻梁到嘴角,像几片被风吹落在雪地上的、殷红的花瓣,在他冷硬的、线条分明的脸上,平添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悸的野性。
老巫医捧着陶罐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比沐子见过的任何陶器都要大的、深褐色的、表面刻满了螺旋纹路的罐子。她把罐口对准了鹿颈下那道最深的伤口,暗红色的血液从鹿的身体里奔涌而出,撞进陶罐的底部,发出沉闷的、咕嘟咕嘟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个深不见底的容器里翻滚、沸腾、咆哮。那声音持续了很久,久到沐子以为那只鹿身体里的血永远也流不完。但声音渐渐地小了,从咕嘟咕嘟变成了哗啦哗啦,从哗啦哗啦变成了淅淅沥沥,从淅淅沥沥变成了最后一滴一滴的、缓慢的、像是舍不得离开一样的滴落。
巨鹿不再挣扎了。它的眼睛还睁着,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瞳孔散开了,变成了一片漆黑、空洞的、什么也映照不出的黑暗。它的身体还温热,但那种温热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像潮水退离沙滩,留下一个冰冷的、空荡荡的、没有生命的躯壳。
蒙猛捧起那只陶罐,站了起来。
他朝人群走来,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陶罐被他双手捧在胸前,里面的鹿血还在微微晃荡,暗红色的液面在火光中像一面被风吹皱的、深不见底的湖。他走过老巫医身边,老巫医用那根鸟头权杖在陶罐的口沿上轻轻敲了三下,每敲一下,嘴里就念出一个音节——短促的,有力的,像三颗石子丢进了深水里,激起了三圈无声的、扩散到整个聚居地的涟漪。
人群开始骚动。人们伸长了脖子,伸出了手,手掌朝上,像一群等待喂食的、饥饿的雏鸟。他们不是在乞求,是在领取——领取一份来自神灵的、被鹿血浸润过的、带着生命和死亡双重印记的恩赐。
蒙猛走到第一个人面前,把陶罐倾斜,暗红色的血液从罐口流出来,注入了那人双手合拢成的碗状容器中。那个人虔诚地低下头,嘴唇凑近掌心里的血,慢慢地吸了一口。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恍惚而迷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体内苏醒,像是有一根沉睡已久的弦被拨动了,发出了一声悠长的、无声的共鸣。
沐子跪在人群的最后面,看着蒙猛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来。
她看到他的脸上溅着的那几点血花。有一滴在他的眉心,像一颗暗红色的、镶嵌在皮肤里的朱砂痣。有一滴从他的左颧骨一直拉到下颌,像一道被血染红的、已经结痂的旧伤疤。他的睫毛上甚至也沾了一点点血迹,在火光中像细小的、暗红色的冰晶,挂在他每一次眨眼都会轻轻颤动的睫毛末端。
蒙猛站在了她面前。
他把陶罐倾斜,一股暗红色的、温热的液体注入了她合拢的双手。那股液体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刹那,沐子感觉到了它的温度——比体温略高,比篝火略低,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已经不烫嘴的热茶。那股浓烈的、铁锈般的腥气扑面而来,灌进她的鼻腔,呛得她的眼睛一阵发酸。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汪暗红色的、微微晃动的液体。火光映在液面上,像一面碎裂的、染了血的镜子,镜子里映着她的脸——苍白的,瘦削的,眼窝深陷的,被火光染成了橘红色的。她不敢喝。
但她不能不喝。这是祭祀,是仪式,是连接这个部落和它信仰的那些看不见的力量的桥梁。她是一个外来者,一个俘虏,一个连内裤都被偷走了的、毫无地位的女人。拒绝这碗血,等于拒绝这个部落的神灵,等于拒绝这个部落的规矩,等于告诉所有人——我不属于这里,我不接受你们的信仰,我不承认你们的权力。她已经没有内裤了,她不能再没有这碗血。
沐子低下头,把嘴唇凑近掌心里的液体,用舌尖微微地、试探性地舔了一口。
那股味道在她的舌头上炸开了。不是腥,不是咸,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立体的、层层叠叠的味觉体验——第一层是铁锈般的金属味,第二层是血液特有的、微微发甜的腥气,第三层是一种温热流动的生命感,像有什么活的东西顺着她的舌尖,滑过她的喉咙,滑进她的食道,滑进她的胃里,在那个空荡荡的、蜷缩着的器官里留下了一串温热的、缓慢扩散的印记。
她皱起了眉头。不是难喝——好吧,也是难喝——而是那种液体在她体内蔓延的感觉太过诡异了,像是有无数条细细的、看不见的丝线,从她的胃里辐射出去,伸向她的四肢百骸,把她和这个部落、这片土地、这场血祭,一点一点地、不可逆转地连接在了一起。
她抬起头,看到蒙猛正低头看着她。
他的脸上溅着血,头发被篝火的热浪吹得微微晃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某种她读不懂的光芒。他看着她皱眉的样子,嘴角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弯了一下。不是嘲笑,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私密的、像是只有他们两个人之间才能读懂的东西——你皱眉的样子很丑,但我看习惯了。
沐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迅速低下头,把目光从那碗血上移开,移到了自己的膝盖上,移到了泥地上的一颗小石子上,移到任何不是他的脸的地方。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这个姿势下,被他的任何一个表情打动。她不想被打动。她不想对那个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在她身上留下青紫痕迹、在她耳边发出野兽般低吼的男人,产生任何一丝一毫的、除了怨恨和无奈之外的、多余的感情。
人群在她身后缓缓移动,蒙猛已经走远了,去给下一个人倒血。沐子跪在那里,掌心里的血已经凉了,不再温热,不再流动,在她的指缝间凝固成了一层暗红色的、黏稠的薄膜。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让那些残留的血液慢慢地渗进她干燥的、起了皮的皮肤里。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的肩膀和篝火跳动的火焰,无意间扫到了对面。
为加正跪在人群中,和所有人一样双手合拢捧着鹿血,浅浅地呷着。他喝血的动作和旁人不太一样——别人是虔诚地、恭敬地、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他却是慵懒地、散漫地、像是在品尝一杯陈年的红酒一样,慢条斯理地让血液从碗沿滑进嘴里,舌尖还在唇边轻轻舔了一下,像是在回味什么令他愉悦的味道。
然后他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篝火,穿过人群,穿过跳跃的、明灭不定的火焰,直直地撞上了沐子的视线。那一刻,沐子以为他会慌乱,会移开目光,会像一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一样露出心虚的表情。但他没有。他的嘴角反而弯了,弯成了一个弧度不大但意味深长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微笑。那个笑容里没有善意,没有恶意,没有挑衅,没有忏悔——什么明确的情绪都没有,只有一种裸的、不加掩饰的、像毒蛇吐信子一样的、令人汗毛倒竖的挑逗。
他的眼睛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那两秒钟里,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从她的嘴唇移到她的锁骨,从她的锁骨移到她的胸口,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收回来,重新落在她的眼睛上。那个过程像一条蛇在缓慢地爬行,凉飕飕的,滑腻腻的,在她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上都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令人恶心的粘液。
沐子的血液在这一刻凝固了。
不是鹿血,是她自己的血。她血管里流淌着的、温热的、鲜红的血,在为加那一眼的注视下,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停了一瞬。然后那血猛地涌回了她的心脏,涌上了她的脸,涌进了她的大脑,带来了一阵铺天盖地的、让她几乎要尖叫出声的确信。
是他。是他拿走了她的内裤。
不是猜测,不是怀疑,不是“可能”。是百分之百的、毫无疑义的、像一加一等于二一样确凿无疑的确信。他拿走那条内裤,不是因为需要,不是因为好奇,不是因为任何一个可以被原谅、被理解、被当作“无知”或“误会”搪塞过去的理由。他拿走它,是因为他想要拿走它。他想要一件属于她的、贴身的、沾染着她气味和体温的东西。他想要在黑暗中把它攥在手心里,凑到鼻子前,闭上眼睛,慢慢地、深深地呼吸。
沐子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那口鹿血在她的胃里像一团不安分的、有生命的东西,开始翻涌、膨胀、撞击她的胃壁,想要从她的喉咙里冲出来。她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把那团翻涌压了下去。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因为她不想有表情,而是因为她不敢有表情。为加还在看着她。隔着篝火,隔着人群,隔着那层被热浪扭曲了的、像水波一样晃动的空气,他还在看着她。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他的眼睛还亮着那种让她想吐的光。
沐子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低下了头。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了自己膝盖上那双已经磨得快要露出脚趾头的运动鞋上。鞋面上沾满了泥巴和草汁,鞋带系了一个死结,被她反复拉扯过很多次,已经起了毛边。她盯着那双鞋,盯着那些被她踩过的、沾满了不同地方的泥土的鞋面,盯着那根系了无数次死结、从来不会自己松开的鞋带。
她没有再看为加一眼。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件湿透了、贴在她皮肤上的、又冷又沉的雨衣,脱不掉,甩不脱,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着想要呼吸新鲜的空气,却只能被那层湿冷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目光紧紧地裹着,裹得她喘不过气来。
篝火还在燃烧,陶罐里的鹿血还在被一勺一勺地分到每一个人的手里,老巫医还在用那根鸟头权杖敲着节拍,人群还在低低地吟唱着那首没有歌词的、古老的、像大地的心跳一样沉缓的歌。沐子跪在人群的最后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动不动。
她掌心里那层凝固的、暗红色的血渍,正在夜色和篝火的交替照耀下,一点一点地干涸,一点一点地开裂,像一片正在龟裂的、被遗忘了很久的、再也种不出任何东西的荒芜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