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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蛇皮围裙与破碎的嫉妒 下半夜,沐 ...

  •   下半夜,沐子又被折腾了一次。

      她不知道具体是几点,只感觉到蒙猛的手在黑暗中又伸了过来,像一头在夜间活动的、不知疲倦的兽。他的呼吸喷在她的后颈上,温热而急促,把刚从浅眠中挣扎出来的她重新拖进了那片她不愿意面对的现实里。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快,也更粗暴。他似乎已经不再需要那些前戏——嗅闻、舔舐、揉搓——像是一个等待了很久的人终于撕开了包装,迫不及待地要享用里面的东西。沐子被他翻过来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着怎么拒绝,但他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腰,她像一片被浪潮卷起的树叶,毫无抵抗之力地随着他的节奏起伏。

      她没有挣扎。不是不想,是困。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连灵魂都在打哈欠的困倦,让她的反应慢了半拍。半拍的延迟,足够他完成一切。

      结束之后,他像上次一样,把她揽进怀里,手臂箍着她的腰,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没一会儿就响起了均匀的鼾声。沐子在他的怀里睁着眼睛,盯着面前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条被反复拧过的毛巾,每一根纤维都松垮了,再也拧不出一滴水来。她闭上眼睛,在他心跳的节奏中,慢慢地、不甘地、无可奈何地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棚屋的缝隙里射了进来。

      那些光柱斜斜地插进昏暗的木屋,像一柄柄金色的长剑,剑尖落在铺满兽皮的地面上,照亮了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尘埃。沐子坐起来的时候,蒙猛已经不在了。兽皮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他身上那股特有的气味,温热的、混合着汗液和兽血的、野性的气息,像是某种她无法驱散的、渗进了一切事物里的幽灵。

      她坐在那里发呆了几秒,阳光照在她赤裸的肩膀上,暖洋洋的,但她的身体并不暖和。一种说不清的黏腻感蔓延开来,像有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覆盖在皮肤上,不透气,不舒服,让她想要立刻冲进溪水里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一遍。

      她开始穿衣服。牛仔裤先套上,拉链拉好,扣子扣好。衬衫是那件已经被她改造成套头衫的旧衬衫,领口被她扯得有些松了,脑袋钻过去的时候毫不费力。然后她站起来,弯着腰,把兽皮上铺着的那层草垫子掀开一角,从墙缝里抽出了一片她前几天藏在那里的、宽大而厚实的树叶。

      那片叶子是她在采集的时候发现的,形状像一把蒲扇,表面光滑,背面长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她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它带回来,只是觉得这片叶子很干净,也许可以用来包东西,也许可以用来垫东西——她没有想好。现在它派上了用场。

      她蹲在棚屋的角落里,背对着门帘的方向,把树叶折了折,小心地擦拭着身体。

      树叶背面的绒毛很柔软,擦在皮肤上像一块粗糙的毛巾,摩擦力足够,但不会疼。她擦了一遍,又折了一个新的角度,再擦一遍,直到那种黏腻的感觉淡了下去,她才停下来,把那片用过的叶子揉成一团,塞进了墙缝的最深处。

      然后她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她的手指还捏着剩下的半片叶子,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

      她开始算日子。

      上个月二十四号结束的。今天是……她来到这里的第十一天。她记得很清楚,来的那天是二十五号或者二十六号。月经结束后的第一天或第二天。按照二十八天的周期来算,她的排卵期应该在月经结束后的第七天到第十四天之间。也就是说——

      这几天。就是这几天。

      排卵期。

      沐子蹲在那里,像一尊被雷劈过的雕塑,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却缩成了两个针尖大的黑点。她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每一个脑细胞都在尖叫,都在燃烧,都在拼命地往某个她不敢面对的方向飞速推导。

      她从前的每一次恋爱都坚持用安全套。不是因为怕怀孕——好吧,也是因为怕怀孕——更多是因为她觉得那是她对自己身体的底线,是一条她从来没有、也绝对不会越过的红线。分手之后她更是再也没有过这方面的考虑,连想都不愿意去想。一个人生活的好处就是不用在这些事情上操心,不用担心迟到,不用算日子,不用在药店的货架前红着脸纠结买哪一种。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在的地方连药店都没有,连一片避孕药都没有,连一堵可以让她一个人待着的墙都没有。

      昨夜的画面在她脑海里一帧一帧地回放。蒙猛压在她身上的重量,他的呼吸,他的手扣住她手腕时那种不容置疑的力道,他的身体在最激烈的那一刻猛地绷直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然后是一声低吼,然后是——

      沐子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几乎是本能地站了起来,动作之快让她的眼前一阵发黑,脑袋嗡嗡作响,像有成千上万只蜜蜂在耳膜上振翅。她顾不上头晕,弯着腰,捂着小腹,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棚屋。

      聚居地中央的空地上有人在走动。几个女人蹲在火塘边烧水,一个男人扛着一根木料从她面前经过,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沐子顾不上他们的目光,绕过几间草棚,来到了聚居地边缘的那条壕沟——那是她们平时排泄的地方,一个不深不浅的土坑,四周围着几根歪歪扭扭的树枝,算是一个简陋到几乎不存在的“厕所”。

      她蹲在壕沟边,神经质地做着那些明知没有用的事情。

      她的手指掐进了泥土里,指节泛白。她在心里疯狂地祈祷,祈祷能被排出来,祈祷她的足够强大,能够把不属于它的东西全部驱逐出去。她蹲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阳光从她的后背移到了她的头顶,晒得她的头皮发烫。

      她知道这没有用。

      她在高中的生理卫生课上学过。她在大学宿舍的夜谈会上听室友讲过。她在无数个偶然刷到的科普帖子里读过——进入体内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它们不可阻挡的旅程。不是蹲一蹲就能排出来的,不是抖一抖就能甩掉的,不是用树叶擦一擦就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

      知道归知道。她还是蹲在那里,蹲到腿彻底失去了知觉,蹲到阳光把她的后背晒出了一层薄汗,蹲到她不得不承认——没有用。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栽进壕沟里。她扶着一根树枝站稳了,闭了一会儿眼睛,等那片铺天盖地的眩晕感慢慢退去。然后她拖着两条像灌了铅一样的腿,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个念头。

      怀孕。她可能会怀孕。在这个没有医院、没有B超、没有无痛分娩、连盐都要靠喝兽血来补充的地方,她可能会怀孕。她的肚子里可能会有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东西,像一粒种子一样在她的子宫里扎下根,吸收着她体内并不充裕的营养,一天一天地长大,直到有一天从她的身体里挤出来,带着血和粘液,发出一声响亮的、属于这个野蛮世界的啼哭。

      沐子的脚步顿了一下,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往回走。

      “沐子!”

      由由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清脆的、带着奶气的声音,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她浑浊的思绪里,激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沐子没有听见,继续往前走。她的目光是散的,脚步是飘的,整个人像一台失去了导航信号的无人机,在聚居地的泥地上漫无目的地移动。

      “沐子!沐子!”

      由由喊了第三声,见她没有反应,小跑着追了上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腿。沐子的身体晃了一下,低头看去,看见一个圆圆的小脑袋正仰着脸看着她,黑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担忧——那种小孩子特有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担忧。

      沐子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揪了一下。

      她蹲下来,和由由平视,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由由的小手从她的腿上移到了她的手上,紧紧地攥着她的食指,不撒手,像是怕她再“听不见”一样。她拉着沐子,朝多丽娜的棚屋走去。

      沐子被她拽着,跟在后面,目光落在由由后脑勺上那根翘起来的小辫子上,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棚屋里,多丽娜正坐在地上。

      她盘着腿,面前铺着一张什么东西,阳光从门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和她手中的物件上,泛出一种淡淡的、暗哑的、像旧象牙一样的光泽。沐子走近了几步,低头看去,才看清那是——蛇皮。

      一张完整的蛇皮。

      大约有一米多长,最宽的地方比她的手掌还要宽,蛇皮表面覆盖着细密的、菱形的鳞片,在阳光下泛出一种深褐色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光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古铜。鳞片的纹路清晰而规整,每一片都像是一枚小小的、精致的盾牌,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从蛇头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蛇尾,没有一处断裂,没有一处破损。

      沐子认出了这张蛇皮。

      是蒙猛挂在棚屋里的那张。第一天晚上她就被它吓到过——在昏暗的火光下,那条挂在柱子上的蛇皮像一条活生生的蛇,盘踞在墙角,随时可能扑过来。后来她适应了,甚至有些习惯了它的存在,把它当成了这间棚屋里一件不算好看但也不算碍事的装饰品。

      多丽娜正拿着一个光滑的卵石,在蛇皮的内侧来回揉擦。她的动作很慢,很有耐心,一下一下的,像是一台运转了几十年的老机器,不急不躁,不紧不慢。卵石在蛇皮上滚动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的声响。她的手指在蛇皮上移动,每揉擦几下,就会停下来,用手指摸了摸蛇皮的内侧,检查它是不是已经变得足够柔软。

      沐子蹲下来,好奇地看着她的动作。多丽娜抬起头,看到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很暖,像冬天里的一杯温水,不烫,但能暖手。

      她拿起那张蛇皮,从沐子的腰际绕了过去,两头在她腰间比划了一下,又比划了一下,嘴里嘀咕着什么,脸上的表情像是在估算尺寸。沐子低头看了看那条蛇皮围在自己腰间的样子——太长了,拖到了大腿,像一条原始人的裙子。

      沐子忽然明白了。

      这是给她的。蒙猛托多丽娜用这张蛇皮给她做一条腰围。

      沐子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她伸出手,按住了多丽娜拿着蛇皮的手,笑着摇了摇头。她指了指蛇皮,又指了指自己,摆了摆手,意思是——我不要,这东西太珍贵了。

      她不是客气。她是真的觉得这张蛇皮不该给她。

      她记得几天前,首领的女儿呶呶第一次看到这张蛇皮时的样子。那是一个傍晚,呶呶跟着她的母亲来多丽娜的棚屋借东西,一进门就看到了挂在柱子上的蛇皮。她的脚步顿住了,整个人的注意力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地粘在了那张蛇皮上。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那种渴望的光芒像两团燃烧的火,从她的瞳孔深处喷出来,几乎要把那张蛇皮烧穿。她伸出手,似乎想去摸一摸,但手指在距离蛇皮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像是怕自己的手弄脏了它。她回头看了蒙猛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撒娇,没有请求,只有一种纯粹的、赤裸裸的、像孩子看到橱窗里的玩具一样的渴望。

      蒙猛坐在角落里削骨刀,连头都没有抬。

      呶呶收回目光,嘴唇抿了一下,转身跟着母亲走了。她走的时候脚步很慢,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像有什么东西在身后拽着她的衣角。

      沐子把那个画面记得很清楚。

      那张蛇皮在呶呶眼中的价值,大概和她从前那个世界里一件限量版的大衣、一只名牌包、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钻戒差不多。现在蒙猛要把这张蛇皮给她,让她做一条腰围,一条穿在身上的、每天被泥土和汗水和灰尘弄脏的腰围。

      多丽娜没有理她的拒绝。

      她拿着蛇皮,又往沐子腰间比划了一下,这次比划得更仔细了。她把蛇皮的一端按在沐子的腰侧,用拇指掐了一个印子,然后把蛇皮取下来,放在地上,用卵石在那个位置反复揉擦,像是在做标记。她的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语速很快,沐子听不懂,但能从她的语气里听出那种不容置疑的、长辈式的坚持。

      然后多丽娜伸出手,摸了摸沐子的小腹。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一个母亲在检查自己的孩子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的手掌覆在沐子的小腹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沐子的眼睛,说了一个词。

      “Mokwa。”

      沐子听不懂。

      但那个词的发音很特别,元音很饱满,像是什么东西被从喉咙深处缓缓地推了出来,带着一种温柔的、近乎虔诚的质感。多丽娜说这个词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呶呶看到蛇皮时的那种、燃烧的、渴望的光,而是一种更温润的、更柔软的、像月光洒在水面上的光。

      沐子猜到了那个词的意思。

      孩子。

      她后来才知道自己猜对了。

      蛇在这个部落里是繁衍的象征。不是因为她看到了什么相关的仪式或传说,而是因为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通过观察和有限的交流,慢慢拼凑出了这个认知——女人们相信,穿上母蛇的皮,就能像蛇一样多产。蛇一窝能产下十几枚卵,每一枚卵里都蜷缩着一个完整的、健康的生命。在这个婴儿存活率低得令人心碎的世界里,多产是一种被神化的、被膜拜的、被所有女人渴望的特质。

      这种蛇极难捕捉。它的鳞片坚硬如铠甲,普通的骨箭射不穿;它的毒液能在几秒内放倒一个成年男人;它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在灌木丛中一闪而过,连影子都留不下。蒙猛能猎到一条,而且是一条母蛇,而且是一张完整的、从头到尾没有一处破损的蛇皮——这在他所在的这个世界里,大概和在沐子原来的世界里一个人登顶珠穆朗玛峰差不多级别。

      所以每一张蛇皮都弥足珍贵。珍贵到呶呶——未来的首领的女儿——在看到它的那一刻,连摸一下都不敢。

      沐子不知道这些。但她从多丽娜的郑重、从呶呶的渴望、从那张蛇皮本身的完整和美丽中,隐约猜到了它的分量。

      她猜到了。然后她更想拒绝了。

      不是因为不喜欢——说实话,蛇皮做成的腰围听起来确实比她现在这件破衬衫强。而是因为她隐约觉得,接受了这张蛇皮,就等于接受了某种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去面对的东西。蒙猛昨夜刚和她发生了关系,今天一大早就像炫耀战利品一样把蛇皮拿给亲戚看,让她做一条腰围——这让她觉得自己像是完成了一笔交易。皮肉交易。他的那部分义务履行完毕,她的赏赐就送到了。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恶心。

      不是对蛇皮恶心,不是对多丽娜恶心,而是对自己这个处境恶心。她像一件被估价了的商品,在被使用之后,被贴上了一张写着“物有所值”的标签,然后在货架上被展示、被传递、被打上“已售”的钢印。

      沐子笑着从多丽娜手里拿过了蛇皮和骨针。

      她的动作很自然,笑也很自然,像是被多丽娜的热情感动了、终于不好意思再拒绝的样子。她做了一个自己缝的动作——把骨针在蛇皮上比划了一下,又指了指自己胸口,意思是“我来做,我自己做”。

      多丽娜看了看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点了点头,把蛇皮和骨针递给了沐子,但她的手在收回的时候,又在沐子的小腹上轻轻摸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那一下更轻,轻得像一阵风,但沐子感觉到了那个触感——温暖的、粗糙的、带着茧子的手掌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沐子的笑僵了一瞬。

      她拿着蛇皮和骨针,走出了多丽娜的棚屋。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的小腹上还残留着多丽娜手掌的触感,像一块烙印,怎么都挥之不去。

      她回到蒙猛的棚屋,把那件令人心烦的东西丢在了兽皮上。

      蛇皮皱巴巴地蜷在那里,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具被压扁了的、失去了生命的尸体。沐子坐在它旁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刺眼。那些细密的鳞片在光线的折射下像是无数只眼睛,每一只都在看着她,每一只都在说——你知道这是为什么,你知道你拿了它意味着什么。

      她伸手把蛇皮翻了个面,让它背面的皮革朝上。没有鳞片的遮挡,那张蛇皮看起来顺眼了一些,变成了一张普通的、淡黄色的、需要被缝制成某种形状的皮革。但她的心里那股恼怒还是没有消,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门帘响了。

      沐子以为是多丽娜又回来了,头都没抬,用鼻音“嗯”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来的人没有回应。

      沐子觉得有些不对劲,抬起头来,愣住了。

      呶呶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没有见过的兽皮褂子,颜色比平时深,把她的皮肤衬得更黑更亮。她的头发被编成了好几根细辫子,垂在肩膀上,辫梢绑着几根彩色的羽毛,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她显然精心打扮过了——在这个连镜子都没有的地方,“精心打扮”四个字显得如此奢侈而荒诞。

      但她的脸上没有笑意。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沐子手上的蛇皮。那双眼睛很大,眼珠很黑,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漂亮得不像属于这个野蛮世界的东西。但那两颗黑曜石里此刻没有光——没有折射,没有反射,只有一片沉甸甸的、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那片黑暗在沐子拿着蛇皮的手臂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像墨水滴进了清水一样,迅速地扩散开来,填满了她的整个眼眶。

      沐子站起来,朝她点了点头,挤出了一个微笑。她不知道说什么——她的词汇量还停留在“吃”“水”“去”这几个单音节词上,根本不足以应对这种复杂的人际场面。

      呶呶没有理她。

      她迈开步子,朝沐子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很重,像是要把脚下的泥地踩出一个坑来。她走到沐子面前,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张蛇皮。

      沐子没有握紧,蛇皮轻易地就被呶呶抽走了。

      呶呶把蛇皮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她的手指在蛇皮的鳞片上滑动,那种触感让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她抬起头,看着沐子,张开了嘴,发出了一连串尖锐的、像碎玻璃划过铁皮一样的声音。

      沐子听不懂她说的每一个字,但她听懂了那个语气。

      愤怒。委屈。不甘。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某种被背叛了的感觉,像是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发现那个本该属于她的东西,被别人毫不费力地拿走了。

      呶呶说完了。她的嘴唇还在微微颤抖,她的鼻翼在翕动,她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蛇皮,忽然开始撕。

      她的手指插进蛇皮的边缘,用力向两边扯。蛇皮被她拉得变了形,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像皮革被拉伸时的吱嘎声。但蛇皮太韧了,她的手指在鳞片上打滑,指甲劈了一截,疼得她眉头皱了一下,但她没有停。她换了手,又试了一次,还是撕不开。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她忽然蹲下来,把蛇皮丢在地上,站了起来,用脚踩了上去。

      不是踩,是碾。她的鞋底——如果那层薄薄的兽皮可以叫鞋的话——在蛇皮上反复碾压,像在踩灭一根看不见的烟头。她的脚后跟拧了一下,又拧了一下,泥土和碎屑嵌进了蛇皮背面的皮革缝隙里,那些被多丽娜用卵石揉擦得柔软光洁的表面,此刻沾满了黑色的泥巴。

      沐子站在旁边,一动没动。

      她没有阻止呶呶。那张蛇皮此刻在她眼里不是宝物,不是多产多福的象征,不是蒙猛的心意——它只是一个让她头疼的、让她觉得被冒犯的、让她想要丢掉的麻烦。呶呶想撕就撕吧,想踩就踩吧,踩烂了也好,省得她还要想怎么拒绝。

      呶呶踩了十几脚,停了下来。她的呼吸还是很重,但身体里的那股暴怒似乎已经泄掉了大半。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沐子以为她要走了,松了一口气,弯腰去捡地上的蛇皮。

      呶呶像一阵风一样掠了回来。

      她出去不是要走,是去拿东西。她的右手多了一把骨刀——那把刀沐子见过,是多丽娜用来切肉的那把,刀柄上缠着麻绳,刀刃被打磨得锋利,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呶呶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拿在了手里,不知道是在门口顺手抄起的还是早就准备好的。

      她推开沐子。

      动作不重,但很突然,沐子被她推得往旁边踉跄了一步,肩膀撞在了木柱子上,钝痛从肩胛骨蔓延开来。她捂着肩膀,看着呶呶蹲下来,一刀划在了蛇皮上。

      骨刀的刀刃很锋利,但蛇皮比沐子想象的要坚韧得多。呶呶第一刀只划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鳞片被切断的声响像有人在折断细小的骨头,噼噼啪啪的,清脆而密集。她咬着牙,又划了一刀,这一次用力更大,刀刃从头到尾犁过蛇皮,发出嘶啦一声长响,像一块昂贵的丝绸被人从中间撕开。

      呶呶一边划,一边抬起头看着沐子。她的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沐子能读懂的弧度——嘲笑。她在嘲笑沐子。你不敢拦我,你不配拦我,你什么都不是。

      沐子看着她,没有任何表情。

      多丽娜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急。她大概是听到了什么动静,或者有人跑去告诉了她。她掀开门帘冲进来的时候,呶呶正在划第三刀。

      “啊——!”多丽娜发出一声短促的、几乎变了调的尖叫。她朝呶呶扑过去,伸手去夺那把骨刀。呶呶本能地躲了一下,多丽娜的手指抓在了刀刃上——不是故意的,是呶呶转身的时候刀锋正好撞上了她的手掌。

      血从多丽娜的手背上涌了出来。

      那道伤口不长,但很深,皮肉翻开,露出下面鲜红色的嫩肉,血像泉水一样往外冒,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蛇皮上,落在泥土里。多丽娜没有看自己的手,她的眼睛还盯着那张蛇皮,嘴唇在发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呶呶也没有看多丽娜的手。她的目光在多丽娜流血的手背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她蹲下来,拿起那张已经被划了三道口子的蛇皮,把骨刀插进蛇皮的一端,用力一推。刀锋沿着蛇皮的纹理滑了下去,从头到尾,畅通无阻,像一把滚烫的刀切进黄油,嘶啦一声,蛇皮被完整地分成了两半。

      呶呶把骨刀丢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她看了沐子一眼。最后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任何复杂的、需要解读的情绪。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清清楚楚的、毫不掩饰的信息——我赢了。

      她转过身,昂着头,走了出去。她的辫子在背后轻轻晃动,辫梢的彩色羽毛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面胜利的旗帜。

      多丽娜跪在了地上。

      她把那几片破碎的蛇皮捡起来,一片一片地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只被打碎了的、再也拼不回去的瓷碗。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手上的伤口疼——手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血顺着她的手腕流到了小臂上,流到了手肘上,滴在地上,和蛇皮上的泥土混在一起。她没有去管。

      沐子蹲到她面前,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会的那个几个词里,没有一句话适合这个场合。她只能伸出手,轻轻地、试探地拍了拍多丽娜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多丽娜的手背粗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塞着黑泥,但此刻那只手上全是血,红的血和黑泥混在一起,像某种不详的、末日般的颜色。

      多丽娜抬起头,看着沐子。

      沐子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但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她反手握住了沐子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沐子的指骨被挤得有些疼。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了一连串含混的、沙哑的音节,沐子听不懂,但那语气是在安慰她——不是需要被安慰的人在寻求安慰,而是一个更年长的、更坚韧的、经历了更多风雨的女人,在安慰一个年轻的、脆弱的、不该承受这一切的人。

      沐子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朝多丽娜笑了下,说道:“我没事。”

      三个字。发音不算标准,声调有些奇怪,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是她这几天学到的为数不多的完整的句子之一,此刻说出来,竟然比她预想的要自然得多。

      多丽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但很真。她松开沐子的手,捡起地上的蛇皮碎片和骨刀,兜在自己手里,站起来,对沐子飞快地说了一句话。沐子没听清内容,但听清了那个语气——没事的,会好起来的,不用担心。

      她转身出了棚屋。

      沐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了门帘外面。地上还残留着几滴干涸的血迹,暗红色的,已经渗进了泥土里,和那些黑色的泥巴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肮脏的、令人不快的痕迹。

      沐子把那件事丢在了脑后。

      不是刻意去丢的,是真的觉得没有那么重要。呶呶的敌意让她无奈,但并不意外。她是一个闯入者,一个外来者,一个抢走了本该属于别人的东西的人——不管她愿不愿意,不管她接不接受,在那个叫呶呶的女孩眼里,事实就是如此。她没有精力去化解这份敌意,没有立场去解释什么,更没有兴趣去讨好那个骄傲的、漂亮的、眼睛里满是火焰的女孩。

      让她恨吧。沐子想。恨又不会少一块肉。

      最让她头疼的、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压得她连呼吸都觉得吃力的,还是那件事——怀孕。

      一想到这个,她的心就像灌了铅一样沉。不是铅,是铁,是水银,是那种密度大到让人无法承受、连带着整个人的重心都在往下坠的东西。她的脚步变慢了,她的目光变钝了,她的大脑像一台老旧的、快要报废的电脑,每打开一个程序都要卡顿很久,然后弹出一个令人绝望的提示框:未响应。

      由由来的时候,沐子正坐在棚屋门口发呆。

      “沐子!”由由的小手拍在她的膝盖上,力道不重不轻,像一只小爪子。沐子低头看去,由由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那是她平时赶鸟用的工具。她朝林子外面的方向指了指,又拉了拉沐子的衣角,意思是——走,去守作物。

      沐子站起来,牵住了由由的手。那只小手软软的,暖暖的,手指像五根小小的、胖胖的香肠,紧紧地攥着她的食指。沐子低头看了那只手一眼,心里那个沉重的、铁一样的东西,微微地、微微地松动了一下。

      作物地在聚居地南边,穿过那片她走过好几次的灌木丛,走上大约二十分钟就到了。篱笆已经修好了,被野兽踩倒的作物也重新扶正了,但那些贪吃的鸟不会因为篱笆修好了就不来。多丽娜安排由由和另外几个孩子在作物地边守着,用木棍敲打树干,用石头砸向鸟群聚集的方向,把那群叽叽喳喳的、长着黑色羽毛的、嘴巴尖得像针一样的鸟赶走。

      沐子坐在树荫下,看着由由在地里跑来跑去。

      小丫头跑得满头大汗,辫子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道泥印子,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她的木棍在空中挥舞着,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一声尖细的、奶声奶气的“嘿——!”,那些鸟被吓得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空中盘旋几圈,又落回另一块地里。由由就追过去,继续挥棍子,继续“嘿——!”,乐此不疲。

      沐子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看着由由的背影——那个小小的、圆滚滚的、穿着不合身的兽皮褂子的背影,在阳光下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蜜蜂,嗡嗡嗡地在花丛间飞来飞去。她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她的笑声在空气中飘荡,像一串被风吹散了的、亮晶晶的泡泡。

      沐子的心情好了一些。

      不是因为忘记了那些沉重的事情,而是因为在这个野蛮的、原始的、充满了血腥和暴力的世界里,还有由由这样的孩子。单纯的、干净的、没有被这个世界污染过的孩子。她们的眼睛里还没有长出仇恨,她们的笑容里还没有掺进苦涩,她们不知道什么是排卵期,什么是避孕药,什么是被一个不爱的男人压在身下之后第二天早上蹲在壕沟边神经质地想要把那些东西排出来。

      她们只是跑,只是笑,只是“嘿——!”地一声把鸟从地里赶走。

      沐子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的眼皮上,暖暖的,红彤彤的。她听着由由的笑声,听着风吹过作物叶子的沙沙声,听着远处林子里不知名鸟类的啼鸣,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变得绵长而均匀。

      傍晚的时候,男人们回来了。

      今天他们回来得比平时早。太阳还挂在山脊线上,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他们就三三两两地从林子里走了出来,手里提着猎物——几只野兔,一只獐子,还有一只羽毛艳丽的山鸡。为首的那个身材最魁梧的男人肩上扛着那只獐子,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粗犷的得意。

      蒙猛走在队伍中间。

      沐子坐在篝火边,看到了他。他今天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眉骨的弧度比平时舒展,嘴角微微上扬,下巴抬得比平时高了那么一点点。他看起来心情不错。不,不是不错,是很好。好到他从林子里走出来的时候,目光扫过聚居地,扫过篝火,扫过沐子的方向,嘴角的那个弧度又大了那么一点点。

      沐子移开了目光。

      篝火烧得很旺,火舌舔着陶罐的底部,罐子里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蒙猛和由由的父亲——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坐在火堆对面,手里各自端着一个木碗。碗里盛着一种浑浊的液体,颜色发黄,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发酵后的酸甜气味。

      酒。沐子辨认出了那个气味。

      她从前不太喝酒,但偶尔和朋友聚餐时会喝一杯红酒或啤酒。那种发酵后的气味对她来说不算陌生,但在这个地方闻到它,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像是你在一个完全陌生的、远古的、不属于你的世界里,忽然闻到了一丝来自“家”的味道,但那个“家”已经不存在了,只留下这一缕若有若无的、像幽灵一样的气息,提醒着你——你不是这里的人,但你回不去了。

      蒙猛喝了一大口,喉咙里发出满足的、粗粝的叹息。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大,大到露出了牙齿,大到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缝,大到沐子隔着篝火都能看到他脸上那几道被晒出来的、深深的笑纹。

      她很少看到他笑。

      不是没见过,是很少。他笑起来的时候不像一个猎人,不像一个战士,不像一个未来的部落首领。他笑起来的时候像一个普通的、不设防的、卸下了所有盔甲和面具的男人。像一个喝了两碗酒之后、坐在篝火边、和兄弟聊着天、暂时忘记了明天还要去打猎的男人。

      他的目光隔着火堆投了过来。

      沐子没有看他。她在低头搅拌碗里的粥,用一片折成勺状的叶子,一下一下地搅着,搅得很慢,很专注,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完成的事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根细细的、温热的线,从火堆的那一端连过来,连到她低垂的睫毛上,连到她握勺的手指上,连到她微微前倾的脊背上。

      她不想抬头。

      不是因为害怕——好吧,也许有一点点害怕。更多的是一种她说不清的、复杂的、让她想要逃开的感觉。白天的那些思绪——排卵期、中招、那个沉甸甸的像铅一样的念头——在蒙猛的目光投过来的那一刻,像潮水一样重新漫了上来,淹没了她花了一整天时间才建起来的那道脆弱的堤坝。

      她又想起了昨夜。想起了他的重量,他的呼吸,他的手扣住她手腕时那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想起了结束之后他把她揽进怀里的那个动作——那么用力,那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他的骨头里,像是怕她会在夜里蒸发、消失、从这个世界上彻底不见。

      她想了一整天,才勉强说服自己——昨夜可能没事。一次的几率没有那么高,她的身体一向健康,也许她刚好避开了最容易受孕的那几个小时。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用各种理由、各种数据、各种自我安慰的话术,把自己从那个“我可能已经中招了”的深渊里一点一点地拽了出来。虽然那个深渊还在她的脚下张着黑洞洞的大口,但她至少不再往下坠了。

      她不能让今晚重蹈覆辙。

      不止今晚。接下来的几夜——至少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她绝对不能让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她的身体正在经历这个月最危险的时期,每一天都像是在雷区里行走,每一步都可能踩响那颗埋藏在她体内的、名为“受孕”的地雷。她不能在那颗雷上再踩一脚。

      沐子抬起头,隔着篝火,看了蒙猛一眼。

      他正好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火舌的上方撞在了一起,像两条逆流而上的鱼,在湍急的河水中碰撞了一瞬,然后各自弹开。沐子先收回了目光,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粥已经凉了,寡淡无味,像一碗被稀释过的、加了野菜的温水。

      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着,指甲在粗陶的表面刮出细微的、吱呀吱呀的声响。她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运转着,像一台被重新启动了的老旧发动机,每一个齿轮都在嘎吱嘎吱地转动,每一个零件都在吱呀吱呀地呻吟,但它确实在转。

      她要想办法。她要想一个办法,既能阻止蒙猛,又不会激怒他。不能硬来——她试过硬来,结果是被打了一顿屁股,然后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不能示弱——示弱在这个世界里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不能跑——她跑过一次,没跑掉,而且现在她不想因为逃跑而失去多丽娜和由由给她的那一点点可怜的庇护。

      她需要一个更聪明的办法。

      沐子把碗放在了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的目光扫过聚居地——篝火在渐渐变小,人们在陆续散去,蒙猛还在和由由的父亲喝酒,两个人都喝得差不多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笑声越来越响,音节在她的耳朵里滚成一团模糊的噪音。

      她转身朝棚屋走去。

      身后的火光照着她的后背,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投在面前的泥地上,像一个瘦长的、孤独的、正在走向黑暗的幽灵。她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但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她的办法能不能奏效。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不能再承受一次像昨夜那样的经历。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不能让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蛇皮围裙与破碎的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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