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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暗涌的讨好与本能的困惑 第二天清晨 ...

  •   第二天清晨,天光还没有完全透进木屋,沐子就醒了。

      她没有动。身体还保持着昨夜蜷缩的姿势,膝盖抵着胸口,手臂环着小腿,像一只把自己裹进壳里的蜗牛。衬衫皱巴巴地搭在身上,露出一截苍白的肩膀。她的后背固执地朝着那个男人的方向,像一堵薄薄的、不堪一击的墙,隔开了她和身后的世界。

      眼睛肿得厉害。昨晚哭得太凶,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沉甸甸的,睁不开。睫毛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珠,结成细小的白色结晶,眨一下眼就扎得生疼。她没有去揉,只是闭着眼睛,听着身后的动静。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蒙猛坐起来了。兽皮被他掀开一角,凉风钻了进来,拂过沐子裸露的脚踝,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然后是一阵沉默。

      沐子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沉甸甸的,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兽皮。他没有动,就那样坐着,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听到了一个细微的声响——他探过身来了。

      他的影子笼罩了她。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兽血和烟灰的气味涌进鼻腔,比平时更浓烈,因为他离得实在太近了。近到沐子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后脑勺,温热的气息穿过发丝,打在头皮上,痒痒的,麻麻的。

      他伸出了手。

      沐子闭着眼睛,但她知道那只手在朝她的脸颊伸过来。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一种干燥的、像炭火余烬般的温热,从几寸之外辐射过来,烙在她的颧骨上。他想触碰她的脸。也许是想擦掉她脸上干涸的泪痕,也许只是想确认她还在不在,也许什么理由都没有,只是单纯地想碰一碰。

      沐子猛地睁开了眼。

      她的动作快得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猫,翻身坐起,躲开了那只伸过来的手。那只手从她的脸颊旁边擦过,指尖滑过空气,什么也没碰到,僵在了半空中。

      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眼泡浮肿,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看起来狼狈极了。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也没有因为哭泣而变得柔软——锋利,冰冷,像两把刚开过刃的刀,直直地捅向面前这个男人。

      蒙猛的手僵在半空中,像一只被冻住的飞鸟。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些微妙——不是愤怒,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沐子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近乎茫然的神情。好像他没有预料到她会躲开,好像他没有预料到她会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好像他根本没有想过她会有任何反应。

      他缩回了手。

      动作不快不慢,像是经过了一番斟酌之后才做出的决定。他的手垂落在身侧,停顿了一秒,然后他转过身去,开始整理自己。他把兽皮腰带系好,把骨刀插回腰间的皮套里,把散落在地上的弓箭捡起来,动作流畅而机械,像一台运转了几十年的机器。他没有再看她一眼。

      门帘被掀开,晨光涌了进来,刺得沐子的眼睛一阵酸痛。蒙猛的身影逆着光,变成了一片浓重的、边界模糊的剪影。他在门口停顿了一瞬——也许是想说点什么,也许只是在适应外面的光线——然后跨了出去。门帘落下来,把光线重新挡在了外面。

      木屋里恢复了昏暗和寂静。

      沐子坐在兽皮上,抱着膝盖,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聚居地某个方向的晨雾里。她的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平复了下来,胸口那个一直在剧烈跳动的东西也渐渐地安静了。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晚抓挠兽皮时留下的碎屑。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天晚上,蒙猛回来得很晚。

      沐子已经和多丽娜一起吃过晚饭,在篝火边坐了很久,等到火堆里的木柴烧成了灰烬,等到由由在她怀里打了好几个哈欠被她妈妈抱走了,等到聚居地渐渐沉入了睡眠。她起身回了木屋,躺下来,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

      门帘被掀开的时候,她听出了他的脚步声比平时重了一些,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一些。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是去打猎了,还是去巡山了,还是和首领谈了什么关于部落未来的事情?沐子不知道,也不打算问。她背对着他躺着,一动不动。

      她听到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了地上。然后他朝她走过来了,在她身边蹲下,把一个沉甸甸的东西丢在了她面前。

      沐子没有动。

      那东西落在兽皮上,发出一声闷响,带着一种湿润的、沉甸甸的质感,像是里面包着什么很重的东西。一股清甜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气息从那个方向飘过来,在这个充满了兽皮腥膻味的木屋里显得格外突兀。

      沐子的鼻翼翕动了一下。

      她忍了几秒,还是忍不住翻过身来。一个用大树叶层层包裹的东西躺在她的枕头边上,树叶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边缘渗出了一点深色的汁液,那股清甜的气息就是从那里溢出来的。

      她坐起来,看了蒙猛一眼。他已经躺在了兽皮的另一侧,面朝屋顶,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但他的手指在兽皮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小动作出卖了他——他在等。

      沐子低下头,解开树叶的包裹。

      一层,两层,三层。树叶被剥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像有人在撕扯一张脆弱的纸。最后一层叶子打开的时候,沐子的呼吸停了一瞬。

      里面躺着七八个野果。每一个都有鸡蛋大小,形状像梨,但颜色是深紫色的,表皮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被月光镀了一层银。果实的形状很饱满,没有一个碰伤的痕迹,每一颗都圆润得像精心雕琢过的宝石。更让沐子惊讶的是——它们都是洗过的。表皮上还残留着水珠,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干净得不像是在丛林里摘的野果,倒像是从某个高级超市的货架上拿下来的。

      沐子拈起一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香气浓郁得几乎有些霸道,像某种热带水果的味道,甜中带一丝酸,酸中透着一股她说不清的、类似于玫瑰的芬芳。

      她咬了一口。

      汁水在口腔里炸开的那一刹那,沐子几乎要呻吟出声。甜的。不是那种寡淡的、需要细细品味才能尝出来的甜,而是那种浓烈的、扑面而来的、像一记重拳打在味蕾上的甜。果肉软糯得像融化的冰淇淋,在舌尖上化开,留下一片令人眩晕的美好。她几乎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吃完了第一颗,然后拿起第二颗,第三颗,吃到第四颗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强迫自己把剩下的几颗重新包好,塞到了枕头底下。

      不是吃不下了。是舍不得吃了。

      她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果汁,那股甜味还在舌尖上久久不散。她躺下来,面朝屋顶,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很小很小的一下,小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蒙猛的呼吸还是那么均匀,但他摩挲兽皮边缘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接下来的几天,这样的事情反复发生。

      蒙猛每晚回来的时候都会带一些东西。有时候是野果,有时候是一块蜂窝——新鲜的、还滴着蜜露的蜂窝,比由由那天吃到的那个更大、更完整,金黄色的蜜汁在黑暗中闪着诱人的光。有时候是一种烤过的坚果,外壳已经帮他敲碎了,只留下里面饱满的果仁,用一个叶子卷成的锥形小筒装着。有时候甚至是一小块熏过的肉,切成薄薄的片,码得整整齐齐,放在一片洗净的阔叶上。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总是显得有些鬼祟。

      天没有黑透的时候他从来不动。不管东西多早到手,他都要等到聚居地彻底安静下来、四周只剩下虫鸣和风声的时候,才从某个角落里把那包东西拿出来,丢在她面前。丢完之后他不会看她,不会问她吃了没有、好不好吃,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直接躺下,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沐子觉得有点好笑。

      她大概能猜到他为什么这样偷偷摸摸。他不是害羞——这个词和蒙猛这个名字放在一起,怎么想怎么违和。他是怕被族人看见。一个被确立为下一任首领的男人,不应该对某个女人表现出过多的关注。在这个部落的逻辑里,女人是猎物的一部分,是资源,是战利品。一个未来的首领可以对任何一个女人行使他的权力,但他不应该“在意”某一个。在意是一种软弱,而软弱是首领身上最不该出现的东西。

      所以他偷偷摸摸。所以他鬼鬼祟祟。所以他要在所有人都睡着之后,才把那些东西丢在她面前,像一个做了错事怕被大人发现的孩子。

      沐子照单全收。她不会跟吃的过不去。这些野果、蜂蜜、坚果和熏肉,是她在这个野蛮世界里能得到的唯一的、稀缺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慰藉。它们不能帮她逃出去,不能改变她的处境,不能让她少受一点屈辱。但它们在舌头上炸开的那一瞬间,会让她想起——哪怕只有一瞬间——她还是一个人。一个需要吃好吃的东西、需要被温柔对待的人。

      而且,她注意到一个变化。

      蒙猛每晚依旧会把她扯到身边睡觉。这是雷打不动的,不管她用什么姿势背对着他,不管她把衬衫裹得多紧,到了某个时刻,那只手就会伸过来,箍住她的腰,把她从兽皮的一侧拽到另一侧。沐子已经懒得挣扎了——挣扎没有用,这一点她在第一天就知道了。

      但力道确实不一样了。

      从前他抓她的时候,手指像五根铁钉,恨不得嵌进她的骨头里,在她腰侧留下青青紫紫的指印,几天都消不下去。现在他的手指还是会箍上来,但力道轻了许多,像是有人在握一颗鸡蛋,怕用力过猛把它捏碎了。有时候他把她拽过来之后,手会停在她腰间,久久不动,像是在犹豫什么。沐子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她腰侧微微颤抖,像是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那五根手指里翻涌,却被什么东西强行压制住了,只能通过那种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颤动来释放。

      有时候他会留意她的脸色。

      他做得很隐蔽,以为她不知道。但沐子知道。她背对着他的时候,他会偷偷侧过头来看她的侧脸;她面朝他的时候,他的目光会从她的眼睛上扫过,然后飞快地移开,像被烫了一下。她皱眉的时候,他的手会僵住,等她表情缓和了才敢继续;她叹气的时候,他的呼吸会变轻,像是在屏息等待什么。

      沐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都没有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觉得这是爱情,不觉得这是什么“野蛮人的浪漫”,不觉得蒙猛对她有任何超越“对猎物的兴趣”之外的感情。他可能只是觉得她比较麻烦——这个猎物会咬人,会踢人,会哭,会骂一些他听不懂的话,会把内裤洗了晾在门口还不准他碰。他对她的“好”,大概和一个孩子对一只不好养的宠物的耐心没什么区别。

      唯一让沐子感到困惑的,是那个她始终无法解释的行为。

      每隔一两天,蒙猛还是会凑过来闻她。

      那个动作他做得很自然,像是某种根植在基因里的、不需要思考的本能。他会把脸埋向她的颈窝,或者滑向她的下腹部,鼻翼翕动,深深地吸一口气。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会变得很奇怪——不是欲望,不是好奇,而是一种严肃的、近乎仪式感的专注,像是一个祭司在进行某种古老的占卜,在气味中解读某种只有他能读懂的信息。

      起初沐子对此茫然不解。她以为这又是某种原始部落的古怪癖好,或者是他个人的某种特殊嗜好。但渐渐地,她开始注意到一个规律——他闻完之后的表情是不一样的。有时候他会满足地叹一口气,像是一个等待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想要的消息;有时候他会失望地蹙眉,像是一个猎人发现陷阱里空空荡荡;有时候他会露出一种困惑的、近乎焦虑的神情,然后反复地闻,闻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似乎在使用某种规则。

      不是随时都可以的,不是想闻就闻的。他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周期,自己的判断标准。每隔一两天,他会在某个时刻凑过来,闻一闻,然后做出一个判断——这个判断决定了他接下来会做什么。有时候他会变得亢奋,眼睛在黑暗中发出那种幽幽的光,手上的动作也开始变得急躁;有时候他会恢复平静,把她的头揽进臂弯里,像抱一个暖水袋一样抱着她,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沐子开始猜测——他在闻什么?

      气味。但不是什么普通的气味。他闻的不是她有没有洗澡,不是她身上有没有沾到什么脏东西。他闻的是更深层的东西,是身体内部的、由激素驱动的、连她自己都感觉不到的化学信号。他在等待某种气味出现,某种标志着“时候到了”的气味。

      沐子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发情期。很多动物都有发情期,雌性在特定时期会释放出某种信息素,吸引雄性前来□□。人类在进化过程中已经失去了明显的发情期信号,但那些古老的、残留在基因深处的某些东西,是不是在某些人身上依然存在着?

      蒙猛的眼睛能在黑暗中发光。他能闻到她闻不到的气味。他也许——也许——还保留着某些在“文明世界”里早已消失的、原始的、野兽一样的感知能力。

      这个念头让沐子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但她很快又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没有证据,只是猜测。再说,蒙猛每次闻完之后都没有进一步的侵犯,他只是闻一闻,然后该干嘛干嘛。也许他只是有怪癖,也许这只是某种她不懂的部落仪式,也许她想的太多了。

      她不再深究。

      虽然她心里清楚,这种“他不会真的伤害我”的错觉,大概只是自欺欺人。他是一个成年男人,她是他的俘虏,他拥有这个部落赋予他的、对她身体的绝对权力。他不对她做某些事,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因为他不想。而“不想”这个状态,是可以随时改变的。

      但她暂时不想想这些。这几天她终于有了多余的精力去观察这个世界,去理解这个部落的运转方式,去寻找可能的逃生路线——如果她每天都要被这些破事分心,她永远也别想找到离开的办法。

      白天的观察让她对这个聚居地的生活有了更深的了解。

      她发现这里的家庭模式大多是“一夫一妻”。多丽娜和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住在一起,那个男人白天出去打猎,晚上回来时通常两手空空或者只带回很少的猎物,但多丽娜从不抱怨。还有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组成了一个小家庭,那个男人对她很好,沐子见过他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她吃。

      但也有例外。

      有一间棚屋里住着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那个女人年纪不大,身材健壮,走路的时候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只骄傲的母鸡。两个男人——一个年长些,一个年轻些——都对她言听计从,她说往东他们不敢往西,她说喝水他们不敢拿饭。沐子观察了好几天,发现那两个男人之间没有任何敌意,甚至可以说是相处融洽。他们一起打猎,一起分肉,一起回到那个女人身边,有时候甚至一起躺在那间不大不小的棚屋里,挤在同一张兽皮上。

      沐子想了很久,得出了一个猜测——因为女人少。在这个部落里,女性的数量明显少于男性。也许是因为女性在生育和采集中的重要性,也许是因为某些她不知道的历史原因导致女婴的存活率低于男婴。总之,僧多粥少的局面下,一个女人拥有两个男人,就成了被默许的、甚至可能是被鼓励的生活方式。

      她把这个观察记在心里。不是因为她想学——她对这种生活方式没有任何兴趣——而是因为这些信息能帮她理解这个部落的权力结构、资源分配规则和人际关系网络。一个不知道地图的人,永远走不出迷宫。

      在多丽娜和由由的帮助下,沐子学会了一些最简单的发音。

      “吃”——发音类似“南巴”,嘴唇需要收得很圆,舌头顶住上颚,然后猛地松开。沐子练了十几遍,由由在一边笑得前仰后合,最后趴在多丽娜的腿上直打滚。

      “水”——发音类似“阿库阿”,和西班牙语里的“水”几乎一模一样,这个巧合让沐子愣了好几秒。她猜想也许人类最古老的词汇都源于相似的拟声词——水流的声音,不就是“咕噜咕噜”吗?

      “去”——短促的、像弹舌一样的单音节,沐子怎么都发不准,舌头在嘴里打了好几个结,最后多丽娜笑着摆了摆手,意思是“算了,反正能听懂”。

      沐子也知道了多丽娜的名字。“多丽娜”三个字在她嘴里滚了滚,发出来的音比多丽娜本人说的要生硬得多,但多丽娜听到她喊自己的名字时,脸上的表情还是亮了一下,像一盏被点亮的油灯。

      食物的味道是个大问题。

      这里的食物几乎没有任何调味。烤熟的肉带着一股原始的血腥气,煮过的野菜涩得舌头发麻,那些采集来的野果虽然酸甜可口,但吃多了胃里泛酸水。沐子吃了几天之后,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症状——头晕,乏力,手脚发软,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要扶着东西站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她以为是饿的,后来发现不是。多丽娜给她的食物虽然不多,但热量应该是够的。问题出在别的地方——盐。

      没有盐。

      她的身体在疯狂地渴望着钠。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每一根神经都在抗议,大脑像一台失去润滑油的机器,运转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吃力。她开始理解为什么这里的人看起来总是那么疲惫——不是因为吃不饱,而是因为没有盐,身体的电解质平衡被彻底打乱了。

      然后她发现了一件事。

      有一天傍晚,她看到几个女人围着一口陶罐忙活着。罐子里煮着什么东西,汤色暗红,表面浮着一层浑浊的泡沫,散发出一股浓烈的、令人有些不适的铁锈味。多丽娜用一片叶子折成的勺子舀了一勺,递到她面前。

      沐子凑过去闻了闻——血。动物的血。那股铁锈味就是血红蛋白的味道,浓郁得几乎有些呛人。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带着一丝腥味的液体滑过喉咙,那种口感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有些恶心。但喝下去之后,不过十几分钟,她感觉自己的头脑清明了一些,手脚也有了力气。

      那是血里的盐分在起作用。

      沐子恍然大悟。他们没有盐,但他们在无意中通过这种方式补充着身体所需的矿物质——血液里的钠、钾、铁,以一种最原始、最直接的形式被摄入体内。她后来又观察到,部落里的人分食猎物时,会把血也收集起来,煮熟后分给大家。没有人会浪费哪怕一滴血。

      这让沐子想起了一个她以前在网上看到的冷知识——很多原始部落不主动采集盐,而是通过食用动物的血液和内脏来获取足够的矿物质。她当时觉得这离自己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星球上的事情。现在她蹲在这个没有名字的聚居地里,捧着一碗温热的兽血,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心里想着——网络诚不欺我。

      她还需要解决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衬衫的纽扣掉了两颗。不是被扯掉的,是线松了,洗了两次之后就摇摇欲坠,再穿几天大概就要全掉了。这件衬衫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几件文明遗物之一,她不能让它变成一件敞胸露怀的破布。

      她去找多丽娜借针线。

      多丽娜从棚屋的角落里翻出一个用兽皮缝制的小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枚针。

      沐子看到那枚针的时候,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那是一枚骨针。大约七八厘米长,粗细相当于她平时用的缝衣针的两倍,表面被打磨得光滑,泛着一层淡淡的象牙白的光泽。针尖很尖——沐子用手指试了试,扎得生疼——但针眼大得离谱,足足有两三毫米宽,像一个小型的隧道,可以毫不费力地穿过好几根麻线。

      沐子捏着那枚骨针,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在自己的衬衫上比划了一下。骨针的粗细几乎是布料经纬间距的两倍,一针下去,布面上会留下一个永久性的、无法复原的洞。而她需要的线——多丽娜递给她的一根用植物纤维搓成的麻线——粗得像鞋带,和那枚骨针倒是绝配,但和她的衬衫简直是天敌。

      沐子放弃了缝纽扣的念头。

      她坐在棚屋门口,把那件衬衫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主意。她把衬衫的门襟对齐,用骨针和麻线把那一排扣眼的位置全部缝死了——左边和右边缝在一起,像一条拉链被拉上之后又用线封死了一样。缝完之后,她举起衬衫看了看,又套在头上试了试。领口被她特意留得宽松了些,脑袋可以勉强钻过去,整件衣服变成了一件套头衫。

      难看。但实用。

      不用再担心走光,不用再担心扣子掉了露出内衣——哦,她没有内衣了,那件唯一的内裤被她洗了之后塞在裤兜里,现在已经皱成一团了。但至少现在她不用担心衬衫敞开,露出那些蒙猛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

      蒙猛回来的时候看到了她的“改造作品”。

      他站在棚屋门口,手里提着一只被箭射穿喉咙的野兔,目光落在沐子的衬衫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了门口那根树枝上——上面挂着她洗过的内裤,在风中轻轻晃荡,像一面小小的、白色的旗帜。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沐子已经学会了辨认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不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讥讽的、像是在看一个傻子做傻事时的表情。他的嘴角微微上撇,鼻翼扩张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是气音的笑。

      他走过去,用提着野兔的那只手,伸出食指,勾住了那条内裤的边沿,往上一挑。内裤从树枝上脱落下来,挂在他的手指上,在阳光下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沐子的脸“唰”地红了。

      她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夺过内裤,团成一团塞进裤兜里。她用愤怒的目光瞪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蒙猛低头看着她,手里的野兔还在往下滴血,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上,发出细微的噗噗声。他看了她两秒,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她鼓起的那边腮帮子。

      沐子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他又戳了另一边的腮帮子。

      沐子又一巴掌拍开。

      蒙猛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弧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沐子正盯着他的脸,根本不可能注意到。但那确实是一个笑容——一个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恶作剧得逞后的笑容。他转过身,提着野兔朝聚居地中央走去,留下沐子站在原地,攥着那条内裤,气得牙痒痒。

      后来他又干过类似的事。心情好的时候,他会趁她不注意,从晾衣的树枝上扯下她的内裤,在手里捏一捏,翻过来翻过去地看,有时候甚至会凑过去闻一闻。沐子第一次看到这个场景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后来次数多了,她也就麻木了。你没办法跟一个连“内裤”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解释什么叫隐私。

      她只是在他凑过去闻的时候,走过去,面无表情地从他手里把内裤抽走,然后当着他的面重新挂到树枝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面无表情,像一个训练有素的超市收银员。

      蒙猛每次都会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无法理解的外星生物。

      一个现实的问题很快击中了沐子。

      那天她跟着多丽娜去采集,路过聚居地边缘的一间草棚时,看到了一个她不想看却不得不看的场景。

      一个女人蹲在草棚门口,双腿之间有一道暗红色的液体正在往下淌。她的腿上全是血,从大腿内侧一直流到脚踝,混着泥巴和草屑,看起来触目惊心。那个女人却像是完全没有感觉一样,低着头,用一片刮削过的树皮在腿上刮了几下,把血迹刮掉,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若无其事地继续干活去了。

      沐子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她不是没见过月经。她来月经已经十几年了,卫生巾用过无数包,痛经痛到在床上打滚的经历也有过无数次。但她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在经期这样处理自己。没有卫生巾,没有卫生棉条,没有安心裤,甚至连一块干净点的布都没有。树皮。用树皮刮掉血迹,然后继续该干嘛干嘛。

      沐子的胃里翻涌了一下,不是恶心,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到让人想吐的情绪。

      当天傍晚,她又看到了另一个画面。

      一个年轻的女人从□□扯出了一条东西。沐子一开始没看清那是什么,等她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才辨认出来——那是一条用草茎编织的带子,大约两指宽,十几厘米长,两头各有一根绳子,系在腰间。带子的中间部分堆着一团暗褐色的、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干草,被血浸透了,凝结成块状,散发出一种淡淡的、令人不快的铁锈味。

      那个女人把那条带子解下来,走到溪边,把里面的干草倒掉,用溪水冲洗那条编织带子。洗完之后,她把带子摊在石头上晾晒,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新的干草,塞进另一条已经晾干的带子里,重新系回了腰上。

      沐子站在原地,从头到尾看完了整个过程。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脑子里在疯狂地运转。

      月经。她的月经也快到了。

      她记得很清楚——上个月二十四号,她的月经结束了。最后一次换卫生巾是在机场的洗手间里,她把用过的卫生巾包好丢进垃圾桶,然后背上登山包,走进了登机口。那是她上一段人生的最后一个记忆节点。

      今天是她来到这个部落的第十天。也就是说,她在丛林中昏迷了几天之后被蒙猛带回来的那天,大概是二十五号或者二十六号。月经结束后的第一天或第二天。按照她二十八天的周期来推算,她还有大概半个月的时间。

      十五天。最多十八天。

      到那个时候,她会像今天看到的那个女人一样,蹲在草棚门口,腿上淌着血,用树皮刮掉血迹,然后若无其事地站起来继续干活。或者她会像另一个女人一样,用草茎编一条带子,塞进干草,系在腰间,每隔几个小时换一次,在溪边清洗那些被血浸透的编织带,让暗红色的血水顺着溪流漂走。

      沐子深吸一口气,把这两个画面从脑海里甩了出去。

      她不能想象自己像她们那样。不是因为那些画面太原始、太粗陋、太让她觉得丢脸——好吧,有一部分是这个原因。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她需要找到更好的办法。她的月经量从小就偏大,第二天第三天的时候几乎每一两个小时就要换一次卫生巾。用干草?那种东西能撑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她会在采集的路上、在修补篱笆的时候、在篝火边吃饭的时候,身下渗出一大片血,染红她的牛仔裤,让所有人都看到她像一个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小孩子一样狼狈不堪。

      不。不行。

      沐子躺在兽皮上,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屋顶,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她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方案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用树叶?不行,太脆,一碰就碎。用苔藓?也许可以,苔藓吸水性强,但不知道有没有细菌,万一感染了更麻烦。用兽皮?可以重复使用,但兽皮不透气,垫在下面闷一天,不出事才怪。

      最后她想到了一个在她看来最可行的方案——用衬衫下摆的布料。

      她的衬衫虽然是化纤面料,不吸水的,但至少可以用来做一个“容器”。她可以剪下一块布料,缝成一条带子——就像那个女人用的草茎带子一样的形状,但更柔软,更贴合。中间填充的东西需要吸水性强、容易获取、相对干净的材料。烧过的草灰。

      她在某本野外生存手册上看到过——草木灰有吸水、杀菌的作用,在缺乏卫生用品的环境下,可以用布料包裹草木灰制作简易卫生巾。她当时看到这一段的时候,觉得这和她的人生永远不会有任何关系。现在她躺在兽皮上,心里默默地感谢着那本手册的作者,顺便诅咒了一下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多看几遍。

      她需要剪刀。或者至少是一把刀。

      她想到了那把瑞士军刀。那个被她当作宝贝一样塞在背包夹层里的、跟随了她五年的红色瑞士军刀。刀上有剪刀,有小刀,有开瓶器,有螺丝刀——她当时买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无所不能的特工,什么都能修,什么都能开。现在那把刀和她的背包一起,不知道被丢在了这个聚居地的哪个角落。

      沐子推开了正在舔咬她的蒙猛。

      “嗯。”她在黑暗中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

      蒙猛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她。

      沐子比划了一个背包的形状——两只手在胸前比了一个方块,又模仿了背带勒在肩膀上的动作。然后她做了一个拉链的动作,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从前往后一划——这是她几天前就用过的、他应该已经记住了的、代表“瑞士军刀”的手势。然后她重复了一遍那个字:“刀。”

      蒙猛显然看懂了。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那个光芒转瞬即逝,像远处闪电划过的痕迹。他看了她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刚才被中断的动作,完全没有要回应她的意思。

      沐子有些气恼。

      她抬起脚,在他的后背上用力敲了几下。脚后跟砸在他脊椎骨旁边的肌肉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有人在敲门。蒙猛的身体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只是用那只空闲的手反扣过来,握住了她的脚腕,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意思再明显不过:别闹。

      沐子又敲了几下,他没再理她。

      她收回脚,躺在兽皮上,胸口起伏着,有些烦躁地瞪着屋顶。她发现两人之间的关系这些天有些微妙的变化。从前的反抗会激怒他——她踢他肩膀的那一脚让他疼了好几天,她以为他会报复,但他没有。他打了几巴掌,然后就停了,甚至连一句威胁的话都没有说。后来的反抗,他似乎不再觉得是冒犯,反而有些享受。

      这是她最想不通的地方。

      她骂他的时候,他有时候会停下来,侧耳听一听,像是在听一首他听不懂歌词但觉得旋律还不错的外文歌。她踢他的时候,他会皱一下眉头,但不会还手,有时候甚至会低低地笑一声。她背对着他不理他的时候,他会从背后抱住她,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安静地待很久,像一个抱着心爱玩具的、沉默的孩子。

      他有时候甚至会故意惹她生气。

      前天晚上,他把她的内裤从晾衣架上扯下来,团成一团塞进了自己的兽皮腰带里。沐子发现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即将成为部落首领的成年男人,偷女人的内裤。她追着他绕着木屋跑了三圈,最后从他手里把内裤抢了回来,气喘吁吁地站在篝火边,头发散乱,脸涨得通红。蒙猛站在几步之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在火光里弯了一下。只是一下。

      沐子当时想:他在故意逗我。

      她不确定这个判断是不是正确的。也许只是她想多了。一个没有文字的原始部落里的猎人,不可能懂得“故意惹人生气”这种复杂的情感互动。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他就是故意的。

      她开始留意到一些以前没有注意过的细节。他扯她头发的时候,力道比以前轻了,而且会在她皱眉的时候立刻松开。他揉搓她胸口的时候,会留意她的表情,看到她疼的时候会停下手,换一个位置。他舔咬她的时候,会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她的脸,像在确认什么。

      这些变化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她每天都在被迫和他躺在一起,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但她注意到了。

      今晚,他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沐子刚开始没有太在意。他每天晚上都会做这些事——舔,咬,揉搓,嗅闻,然后心满意足地躺下睡觉。这已经成了某种固定的、按部就班的仪式,像每天早晚的祷告,像睡觉前的刷牙洗脸。她习惯了,甚至可以说麻木了。她躺在那里,脑子里想着月经带、草木灰、瑞士军刀上的剪刀,身体的感觉被大脑刻意地屏蔽了,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然后她注意到他的呼吸变了。

      变得急促,粗重,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压抑的、像兽吼一样的低音。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正在体内迅速膨胀的、即将冲破闸门的东西。他撑在她身体上方,两只手按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动弹不得。

      沐子低头看去,在黑暗中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淡淡的、幽幽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光,像月光下的水面,像远处的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但此刻那光芒亮得惊人,像两团熊熊燃烧的、翠绿色的鬼火,从眼眶深处喷薄而出,照亮了他的瞳孔,照亮了他的虹膜,照亮了那一圈圈如同年轮一般的、黑暗的纹路。

      沐子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突然明白了他在等什么。他等的东西来了。

      “不……”

      她只来得及说出这一个字。他的手扣紧了她的手腕,像两把铁锁一样,把她钉在兽皮上。

      沐子挣扎了。

      她扭动着身体,想把膝盖顶起来推开他,但他的身体太重了,像一座山压在她身上。她用指甲抠他的手背,在他的皮肤上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他嘶了一声,但没有松手。她用膝盖撞他的肋骨,撞了一下又一下,他的身体只是微微晃了晃,纹丝不动。

      她挣扎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停了。

      不是因为不疼,不是因为不害怕,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她在怕什么?她怕的不就是这个吗?从她被他带回来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之前的那些天不过是某种她看不懂的、不确定的、随时可能结束的缓冲期。她一直在等它结束,一直在等它到来。

      现在它来了。

      她闭上眼睛,把脸偏向一边,身体像一块被抽走了骨头的肉,软塌塌地瘫在兽皮上,不再挣扎。她的手指无力地垂落在身体两侧,指甲上的血迹还没有干,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她没有哭。

      她的心里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对劲。那种平静不是释然,不是接受,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东西——保护机制。大脑在帮她关掉那些她暂时不需要的情感功能,把所有的能量都集中在更重要的事情上:忍耐,等待,活下去。

      她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让她头皮发麻的感觉。不是疼——好吧,有点疼——而是一种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着排斥的异物感。她的身体在疯狂地抗拒,但她的意识已经飘到了别的地方。

      她想起了自己大学时第一次在解剖课上看到人体标本的感觉。那种感觉和现在一模一样——你明知道这是正常的、自然的、每个人都会经历的事情,但当你亲眼看到、亲身体验到的时候,你还是会觉得这是一件不应该发生在活人身上的事。

      蒙猛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快,像一台正在加速的发动机,轰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连续的、像野兽在咆哮一样的声音,在狭小的木屋里回荡,震得沐子的耳膜发胀。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随时可能崩断。

      然后,一切都停了。

      他静止了大概两三秒,整个人像一尊被时间凝固的雕塑,一动不动地悬在她上方。然后一声低吼从他的喉咙最深处迸发出来——不是咆哮,不是尖叫,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体内撕裂开来的、闷雷般的声音。那声音不大,但沉,从胸腔里滚出来,像远处的山体滑坡,像地底深处的岩浆涌动,震得木屋的墙壁都嗡嗡作响。

      他的身体猛地绷直了,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然后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松弛下来,像一块被风吹化的冰。

      沐子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他的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胸口贴着她的胸口,腹部贴着她的腹部,大腿贴着她的大腿,像一件湿透了的大衣裹在她身上,又沉又闷。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粗重的呼吸喷在她耳朵后面的皮肤上,热得像火,湿得像雨。

      沐子伸手揪住了他的头发。

      不是抚摸,不是安抚,而是实实在在地、用了力气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扯开一样的揪。她的手指插进他粗硬的发丝间,攥住一把,猛地往旁边一扯。

      蒙猛吃痛,嘶了一声,眉头皱了起来,脸被她扯向了一边。他抬起头,盯着她看。那双眼睛里的绿光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退,像退潮的海水,像熄灭的余烬,最后只剩下一双普通的、深褐色的、带着人类表情的眼睛。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伸出手,捏住了她的脸颊。

      他的手指掐住她两边的腮帮子,用力往两边一扯。沐子的嘴被扯成了一个滑稽的、像鱼一样的形状,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个刚刚对她做了那种事的男人,此刻正像一个小孩子一样,捏着她的脸,左右摇晃着。

      蒙猛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笑。

      那笑声很短,很轻,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沙哑的、粗糙的质感,像石头在摩擦。但沐子听出了其中的愉悦——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发自心底的愉悦。

      他松开了她的脸颊,翻身滚到了一边,四肢舒展地躺在兽皮上,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着,嘴角挂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柔软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沐子揉着被他捏得生疼的脸颊,恨恨地吐出一口气。

      她侧过身去,面朝墙壁,把后背对着他。她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那件被丢在一边的衬衫,扯过来盖在身上。衬衫的布料凉凉的,贴着皮肤,像一层薄薄的、脆弱的盔甲。

      她闭上眼睛。

      身后传来了动静。蒙猛翻了身,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揽住了她的腰。他的手臂像一条温暖的大蛇,从她的腰侧绕到她的腹部,收紧,把她整个人揽进了他的怀里。她的后背贴上了他的胸膛,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他的腿搭在了她的腿上,像一只巨大的、占有欲极强的考拉抱住了它的桉树。沐子被他裹得严严实实,像是被装进了一个人形的茧里,连手指都很难动一下。

      她挣扎了一下,想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他的手臂收紧了一分,纹丝不动。

      她又挣扎了一下。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分,这次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沐子没有再动。

      她躺在他的怀里,眼睛睁着,盯着面前的黑暗。身后的呼吸声渐渐变得沉重、均匀、有节奏——他睡着了。鼾声从他的鼻腔里逸出来,不大,像远处林间传来的、断断续续的风声。他的心跳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肤和肌肉传递过来,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一面永远不知疲倦的鼓。

      沐子闭着眼睛,在黑暗中听着那个心跳声,慢慢地、慢慢地,感受到了困意的侵袭。

      不是原谅。不是接受。不是习惯。

      是累了。太累了。累到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恨,再去怕,再去想那些无法改变的事情。

      她的意识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慢慢地沉入深水,越来越深,越来越暗,越来越安静。在意识完全消失之前的最后一秒,她想的是——

      那把瑞士军刀,她一定要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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