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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溪边的秘密 午后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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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在溪面上洒下一片碎金。沐子来到上次洗澡的那条溪边,站定,目光扫过两岸——空无一人。风从水面掠过,带起细密的涟漪,四周安静得只剩下水流撞击石头的哗哗声和偶尔一两声鸟鸣。
她没有急着下水,而是沿着溪岸向上游走了两百米。那是一个刻意为之的距离——足够远离聚居地女人常来的取水点,又不会远到让她失去安全感。溪流在这里拐了一个弯,一块巨大的岩石从岸边伸出来,像一扇天然的门板,挡住了从下游方向看过来的所有视线。岩石表面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底部被水流冲刷出一个浅坑,水深刚好没过膝盖,清澈得能看见底部的鹅卵石和被水流冲得光滑的树根。
沐子在岩石后面站了一会儿,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除了水声和风声,什么也没有。她这才放下心来,脱下衬衫,解掉裤子,把衣服叠好放在岩石最平坦的那一块凸起上。运动鞋没有脱——溪底的石头上全是青苔,光脚踩上去和踩在冰面上一样滑。她穿着鞋,小心翼翼地走进水里。
水凉的触感让她的脚趾猛地蜷缩起来,那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顺着小腿一路蔓延到大腿根部。沐子咬着嘴唇,没有退缩,反而又往前走了两步,让水没过了腰际。她弯下腰,把整个脑袋浸进水里,冰凉的溪水灌进耳朵,世界在一瞬间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水流在耳膜上撞击的闷响。
她从水里抬起头,甩了甩头发,水珠四散飞溅,在阳光下划出一道细碎的彩虹。她开始洗头——没有洗发水,没有护发素,只有这冰凉的溪水和她的十根手指。她把手指插进发丝间,一缕一缕地搓洗,指甲刮过头皮的感觉粗糙而原始,但比昨天用那根硬毛植物擦洗要舒服得多。头皮上的油脂和污垢被水泡软了,一点一点地剥离,随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洗完了头,她开始洗身子。她蹲在齐腰深的水里,用手掌搓着手臂、肩膀、胸口、后背。那些够不着的地方,她就侧过身,把手臂反拧到背后,一点一点地擦。没有布巾,没有皂角,但她不在乎。清水能洗掉的污垢,她一滴也不会留。她洗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把这几天的恐惧、屈辱、无助,连同身上的污垢一起,一寸一寸地从皮肤上剥离,冲走。
洗完身子之后,沐子把衣服也洗了。
衬衫被溪水浸透,变成了浅灰色,她把它放在水里反复揉搓,领口和袖口那些被汗渍浸黄的地方,她用手指使劲地抠,直到那些黄渍淡下去才停手。牛仔裤的布料厚实,浸了水之后重得像一条湿透的毛毯,她拎着裤腰在水里来回荡,浑浊的泡沫从布料纤维间渗出来,在水面上散开,又迅速被水流冲散。
她把洗好的衣服摊在岩石上晾晒。衬衫铺在最上面,接受阳光最直接的照射;牛仔裤叠成两折,搭在岩石的另一侧;内裤拧干了水,挂在从岩石缝隙里长出来的一小丛灌木枝上。午后的阳光正足,岩石被晒得微微发烫,衣服摊上去,水汽立刻就开始蒸腾。
沐子光着身子坐在岩石被阳光晒暖的那一侧,双腿并拢,膝盖抵着下巴,双手环抱着小腿,一动不动地看着溪水发呆。水从她的脚边流过,带着细碎的泡沫和从上游冲下来的枯叶。风从林间吹来,拂过她湿漉漉的皮肤,带走最后一丝温热。她不冷。阳光把她的后背晒得暖洋洋的,像有人把手掌贴在她的皮肤上。
她在想事情。想这几天发生的一切,想那些她看不懂的规矩、听不懂的话、猜不透的眼神,想蒙猛那双在黑暗中发出幽光的眼睛,想首领木屋里那碗带着麝香气味的液体,想由由拿到蜂巢时那双发亮的眼睛,想多丽娜粗糙的手掌拍在她后背时的触感。
她想家了。
不是那个她租住的、堆满了快递盒和外卖单的小公寓,而是一个更模糊的、更抽象的东西——有电、有热水、有抽水马桶、有手机信号、有随便什么时候想吃就能吃到的食物的世界。那个世界里的她每天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焦虑:这个月的房租涨了三百块,领导在例会上点名批评了她,双十一买的面膜到现在还没发货。那些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烦恼,此刻想起来,竟然觉得有些可笑,甚至有些怀念。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截从采集时带回来的硬毛植物塞进嘴里,开始刷牙。
那根植物的茎秆坚硬,咬开之后里面的纤维散开,变成一把粗糙的刷子。她用它在牙齿上来回刷,牙龈被磨得酸胀,嘴里全是植物汁液的苦涩味道。但效果确实不错,牙齿表面那层滑腻的膜被刷掉了,舌根处那股腐败的气味也淡了很多。她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泡沫,用溪水漱了漱口,感觉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干净了一些。
她穿上半干的牛仔裤。布料还湿着,贴在大腿上凉飕飕的,但比光着身子强。她把内裤塞进裤兜里,打算回去之后再找个地方晾干。衬衫还在岩石上晒着,她用手摸了摸,还是湿的,又摊回去继续晒。她光着上身,坐在岩石上,等衣服干。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声音。
从下游的方向传来,隔着那块大岩石,听不太真切,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窸窸窣窣地移动。沐子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像一只被惊动的猫。她屏住呼吸,把身体缩进岩石的阴影里,只露出半边脸,小心翼翼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
声音越来越近了。她听清了——是人的说话声,一男一女,语气急促,像是在争吵,又像是在纠缠。女人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她说不上来的、奇怪的腔调,不是愤怒,不是害怕,更像是——抗拒中的妥协。
沐子的心提了起来。
她看见两个人影从下游的灌木丛中钻出来,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她的视线范围。男人是为加,那个在采集时给她递过树枝的、面色阴郁的年轻猎人。女人是那个小胖妞——就是那天在溪边和蒙猛调笑的姑娘,腰肢粗壮得像水桶,屁股上的肉一颤一颤的,笑起来满嘴黄牙。此刻小胖妞的脸上没有笑容,她的表情扭曲着,一只手被为加攥着,另一只手在推他的胸口,像是在挣扎。
“别……别这样……”沐子听懂了这几个含混的音节。小胖妞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怪的、颤抖的尾音,像是在请求,又像是在邀请。
为加没有说话。他一只手抓住小胖妞的手腕,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草丛里推。小胖妞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了一棵小树,整个人被抵在了树干上。她扭了一下身子,嘴里又发出一声含混的、半推半就的呜咽。
沐子把身体缩得更低了。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每一下都像是有人拿拳头在捶她的肋骨。她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轻又浅,生怕发出一丁点声响。她蹲在岩石后面的阴影里,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十几步外那一幕在她眼前上演。
为加把小胖妞压进了草丛里。那些比人还高的蕨类植物和杂草像一床厚厚的绿被子,把两个人的身影吞没了大半,只剩下小胖妞的一条小腿露在外面,无力地蹬了一下,又蹬了一下,然后垂了下去,不再动了。
草丛里传来的声音让沐子的脸烧得像被火烤。
那是一种她只在影视剧里听到过、从来没有在现实生活中亲耳听到过的声音。粗重的喘息,压抑的低吟,身体压过草叶的沙沙声,以及有节奏的声响。那些声音像无数只蚂蚁,从她的耳朵爬进去,顺着血管爬遍全身,让她的皮肤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沐子闭上眼睛,又睁开,又闭上眼睛。
她不敢看,但她更不敢不看——不看她就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安全地从这里离开。她把目光收回来,死死地盯着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面,耳朵却关不上。那些声音像长了腿一样,从草丛那边爬过来,钻进她的耳朵里,怎么赶都赶不走。
她在心里疯狂地咒骂着。骂自己为什么要来上游洗澡,骂为加为什么偏偏选这个地方,骂这个小胖妞为什么不去找蒙猛偏偏要和为加搞在一起,骂这个该死的时间为什么过得这么慢,太阳为什么还他妈的不下山。
时间变得黏稠而漫长。每一秒都像被人抻长了,拉成了一根细细的、快要断掉的丝线,在空气中颤巍巍地晃着。沐子蹲在岩石后面,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腿麻了,腰酸了,脖子僵了,但她不敢换姿势,哪怕挪动一寸都不敢。
终于。
草丛里的声音停了。不是慢慢停下来的,是忽然停下来的,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沐子的耳朵捕捉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是两个人从草丛里站起来、整理衣物的声音。她飞快地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小胖妞的头发上沾满了草叶和泥土,脸上残留着某种她不认识的、古怪的表情,嘴唇红肿,正低头拍打着裙子上的草屑。为加站在她身后,系着腰间的兽皮,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像个刚办完事的机器。
沐子松了一口气。
她以为他们要从下游方向原路返回。那样的话,等他们走远了,她就可以从岩石后面站起来,拿上已经快晾干的衬衫,绕另一条路回去。一切都会过去,没有人会发现她来过这里。
但她错了。
为加没有朝下游走。他转过身,朝她藏身的方向走了几步,弯腰捡起了什么东西——放在草丛边一块石头上的弓箭。他捡起弓箭,直起身,目光无意间扫过前方的灌木丛,然后定住了。
沐子的血液在这一刻凝固了。
为加的眼神像一把刀,穿过十几步的距离,直直地扎在她身上。她知道自己被发现了。那块岩石挡住了从下游来的视线,但挡不住从侧面的。为加捡弓箭的位置刚好在她藏身点的侧面,她蹲在岩石后面的姿势刚好暴露在他偏头的一瞬间。
为加低低地发出了一声惊咦。
那声音不大,但沐子听得清清楚楚。那声惊咦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淡淡的、像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小动物一样的好奇。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露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不温暖,不善意,甚至算不上恶意——它就是纯粹的、原始的、让人脊背发凉的森然。像一个猎人看到了落入陷阱的猎物,不急,不慌,因为他知道猎物跑不了。
“快走呀!”小胖妞的声音从下游方向传来,带着催促和不耐烦。
为加的目光在沐子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那两秒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他收回了目光,朝小胖妞走去。他的手搭上小胖妞的肩膀,拉着她消失在了下游的灌木丛中。
沐子跪坐在岩石后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害怕——好吧,是害怕。那种被发现了的、赤裸裸的、无处遁形的害怕,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凉透了。为加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那个森然的、不急不躁的笑容,像一枚钉子一样钉进了她的脑子里,拔都拔不出来。
她知道那个眼神的意思。
那不是“我当没看见你,你走吧”的宽容,也不是“回头找你算账”的威胁。那是一种更可怕的、更本质的东西——猎人看待猎物的方式。他不急着处置她,因为他知道她跑不了。她是这个部落的俘虏,是蒙猛带回来的东西,是被首领享用过的女人。她在这里没有任何权利,没有任何依靠,没有任何人会在她和为加之间站在她这边。为加想对她做什么,就可以对她做什么,而她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沐子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了臂弯里。她的眼眶发热,鼻子发酸,但她咬着嘴唇,把那点软弱咽了回去。没有时间哭。衣服还没干,天快黑了,她得赶在聚居地的人发现她失踪之前回去。
她把衬衫从岩石上扯下来,胡乱套在身上。布料还是潮的,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她把内裤从灌木枝上取下来,塞进裤兜里,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从岩石后面走了出来。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林间的光线从金色变成了灰蓝色,树影拉得又长又斜,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趴在地上。沐子加快了脚步,沿着溪岸往下游走,走了不到两百米,就听到了一个声音从聚居地方向传来,穿过林子,一波一波地荡过来。
“沐——子——”
是多丽娜的声音。
沐子愣了一下,随即加快了脚步。多丽娜在喊她,声音里带着焦急和担忧,不像是随便喊一声的那种,而是那种“找了很久没找到”的焦躁。沐子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出来太久了,多丽娜大概以为她出了什么事。
她张了张嘴,正要回应,忽然一只手从林子里的阴影中伸出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一把铁钳,猛地箍住了她的小臂,将她整个人往林子里一拽。沐子的身体失了平衡,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一声尖叫从她喉咙里迸出来,尖利、短促,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啊!”
她猛地回过头。
蒙猛的脸离她不到一尺。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黑、更沉,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鼻翼翕动着,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座随时要喷发的火山。他的眼睛里没有那种野兽般的幽光,但有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怒火。那种压抑的、隐忍的、随时可能冲破闸门的怒火,在他的瞳孔深处翻滚,像岩浆在地壳下涌动。
“你去哪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嘶哑的、粗粝的质感,像石头在摩擦。
沐子疼得说不出话。他的手指掐在她的小臂上,五根手指像五根铁钉,深深地嵌进她的皮肉里,骨头被捏得咯吱作响。她觉得自己的手臂下一秒就要被捏碎了。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但她咬着嘴唇,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她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被他抓住的手腕,又指了指他,意思是——你先松手。
蒙猛的目光往下移了移,落在了她的手臂上。他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但只是松了一下,没有放开。沐子趁这一瞬间的松动,猛地抽回了自己的胳膊。小臂上留下了五个青紫色的指印,像一朵诡异的花盛开在她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她揉着手腕,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的心里涌起一股怒气。不是那种一触即发的、爆炸性的愤怒,而是一种闷闷的、从胃里往上翻涌的、压都压不住的怒火。她凭什么要被这样对待?她不过是去洗了个澡,不过是走得远了一些,她没有跑,没有偷东西,没有做任何对不起这个部落的事。他凭什么用这种抓贼的力度来抓她?凭什么用这种审犯人的语气来质问她?
沐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不屑的哼声。
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聚居地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蒙猛的脚步声,跟在她后面,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然后是一声口哨——尖利、悠长,像某种鸟类的鸣叫,在暮色中的林间回荡开来。
那是在通知多丽娜,人找到了。
聚居地的篝火已经点起来了。橘红色的火光在黑下来的天色中像一朵盛放的花,温暖而明亮。沐子走进聚居地的时候,由由第一个看到了她。小女孩从多丽娜的草棚里跑出来,像一颗炮弹一样撞进她的怀里,两只小手紧紧地抱住她的腿,小脸埋在她的裤腿上,闷闷地叫了一声什么。沐子低头看着她,那颗在胸腔里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微微地、微微地落下来了一些。
多丽娜站在草棚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木碗,脸上的表情从焦虑变成了如释重负。她没有责备沐子,只是朝她点了点头,把木碗递了过来。
晚饭。一碗稀粥,一小块烤过的块茎,和昨天一模一样。
沐子端着碗,蹲在篝火边,慢慢地吃着。火光在她的脸上跳动,把她的脸色照得忽明忽暗。她低着头,一勺一勺地把粥送进嘴里,咀嚼,吞咽,机械地重复着这些动作。她的目光偶尔抬起,越过火堆,落在对面的蒙猛身上。
他坐在火堆的另一边,手里拿着一块烤过的肉,正用骨刀一片一片地削着吃。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那张线条粗犷、棱角分明的脸,颧骨高耸,眉弓突出,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千年的石像。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淡漠,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沐子知道他在生气。他吃东西的速度比平时快,咀嚼的力度比平时重,每一口都像是要把骨头嚼碎。
沐子的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抗拒。
她不想回那个棚屋。不想躺在那张腥臊的兽皮上,不想让他粗糙的手掌在她身上游走,不想忍受那种被当作猎物检查的感觉,不想在那双幽光的注视下假装睡着。她宁可蹲在这堆篝火边,守着一堆冰冷的灰烬,坐上一整夜。
但篝火在一点一点地熄灭。橘红色的火光变成了暗红色,暗红色变成了灰白色,最后只剩下一堆冒着青烟的炭灰。聚居地的人们陆续回了各自的草棚,孩子们被母亲抱在怀里,揉着眼睛打哈欠,偶尔有一两声哭闹从某个方向传来,但很快就被夜色吞没了。
多丽娜从草棚里探出头来,看了沐子一眼,又看了蒙猛一眼,然后缩了回去。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们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沐子慢慢地站起来,朝那个棚屋走去。
经过蒙猛身边的时候,她绷着脸,目光直视前方,连一个余光都没有给他。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宣告——我不怕你。但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全是冷汗,指尖在袖子里微微发颤。
棚屋里一片漆黑。
沐子摸黑走到那张铺着兽皮的“床”边,背对着入口,坐了下来。她没有脱衣服,没有脱鞋,就这样坐着,像一尊雕像。她的耳朵捕捉着身后的每一个声响——蒙猛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门帘被掀开,夜风涌进来,吹得她的后背一阵发凉;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朝她走过来了。
他在她身边躺下。
和昨晚一样的流程——他的大手伸过来,抓住了她的头发。揉搓,打圈,拉扯。今天的力道比昨天更重,像是要把这几天的怨气全部发泄在她那几缕可怜的头发上。沐子的头皮被扯得生疼,她的下巴绷得紧紧的,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但她没有动。她不想给他任何反应,不想让他知道她疼,不想让他从她的痛苦中获得哪怕一丁点快感。
他的手从她的头发上移开,开始在她身上游移。
隔着衬衫,隔着牛仔裤,那只粗糙的大手从她的肩膀滑到腰际,从腰际滑到大腿,又从大腿回到胸口。他的手指粗硬得像枯枝,指甲划过布料的触感像砂纸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沐子闭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她在心里默念着——很快就会过去的,很快就会过去的,你只需要撑过这一小会儿。
然后他的头滑了下来,埋向了她的下腹部。
沐子这几天积攒的怨气,在这一刻,像被点燃的火药桶一样,轰地炸开了。
她弓起腿,使出全身的力气,一脚踹向了他的肩膀。
那一脚又快又狠,脚后跟精准地砸在了他的左肩上——那个昨天被怪鸟啄伤的地方。蒙猛没有防备,整个人被她踹得往后一仰,后背撞在了木柱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然后是一声痛呼——短促的、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呼痛声,像一头被猎枪击中的野兽。
沐子坐了起来,抱着膝盖,看着他。
火光从门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不足以照亮他的脸,但足够让她看到他捂着手臂的姿势,听到他粗重的、带着痛感的呼吸。他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那个蜷缩的身体姿态、那个僵硬的肩膀弧度,都在告诉她一件事——她踹对地方了。
一股奇异的、让她自己都有些害怕的快感,从她的心底升了起来。
痛快的。她觉得痛快。
不是那种阴暗的、病态的痛快,而是一种被压迫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奔涌而出的痛快。这几天的恐惧、无助、屈辱、愤怒,全都在这一脚里释放了出去。她终于不再是那个躺在他身下一动不动的猎物了。她踹了他。她伤害了他。他疼了。
沐子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歉意,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挑衅——来啊,你能把我怎么样?
蒙猛果然怒了。
他的呼吸声变了,从粗重变成了急促,从急促变成了低沉的、像野兽一样的咆哮。那声音不大,但沉,从喉咙最深处滚出来,像远处的闷雷,震得人胸腔发颤。他放开捂着肩膀的手,朝她扑了过来。
沐子没有躲。
她的手被他按住了,肩膀被他压住了,整个人的重心被他压得往后倒,后脑勺撞在了铺在地上的兽皮上,不算疼,但那一瞬间的天旋地转让她的胃里翻涌了一下。蒙猛跨坐在她的腰上,两只手像两只铁钳一样死死地按着她的肩膀,把她钉在地上,一动不能动。他的膝盖压在她的大腿两侧,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她的腹部,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沐子挣扎了几下。
她的手臂被他按着,腿被他压着,腰被他坐着,浑身上下能动的地方只有脖子和手指。她扭动着脖子,偏过头去,不愿意看他。她的手指在地上抓挠着,指甲刮过兽皮和泥土,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什么也抓不到。她挣扎了不到十秒就放弃了——不是没有力气了,而是她知道挣扎没有用。她是一个一百来斤的、没有经过任何格斗训练的女人,压在她身上的是一个体重是她一点五倍、浑身肌肉的猎手。她和他的力量差距,不是靠意志和愤怒就能填补的。
蒙猛俯下身来。
他的鼻息喷在她的胸口,热得发烫。他的舌头伸了出来,从她的锁骨开始,一路往下舔舐,留下一道湿漉漉的、冰凉的水痕。那触感让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胃里的翻涌感更加强烈了——不是因为欲望,而是因为那种被当作食物对待的、令人作呕的屈辱感。
然后他咬了下去。
不是舔,是咬。他的牙齿嵌进了她胸口的皮肉里,不轻不重地啃咬着,像一只狗在啃一块骨头。那种疼痛不是尖锐的、让人尖叫的,而是钝钝的、闷闷的、从皮肤表层一直渗透到肌肉深处的。他的牙齿在她最柔软的部位留下了一圈深深浅浅的齿痕,像某种原始野蛮的印记。
沐子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那声音不是哭,是疼。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头发——那满头硬得像猪鬃的黑发,又粗又硬,像一把铁丝攥在手心里。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想把他推开,但她的手在发颤,力气小得像是在抚摸。他的头纹丝不动,像一座压在她身上的山。
蒙猛按住了她的手。
他把她的两只手腕叠在一起,用一只大手握住,压在头顶上方。他的另一只手继续往下探,解开了她牛仔裤的扣子,拉链被粗暴地扯开,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沐子的身体猛地一僵,她弓起腿,想再踹他一脚,但这一次她的腿刚抬起来,就被他一把抓住了脚腕。
他的手指箍住她的脚踝,猛地往上一提。沐子的下半身被掀了起来,后背离开了兽皮,整个人只剩肩膀和脑袋还贴着地面,半个身子悬在半空中。血液倒流,涌向头顶,她的眼前一阵发黑。
惊恐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灭了她所有的愤怒和反抗。
蒙猛将她的腿压向她的腹部,膝盖顶到了她的胸口,整个人被折叠成了一个屈辱的、毫无防备的姿势。然后他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重重地落在了她的臀部上。
“啪!”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像一记清脆的耳光,在狭小的木屋中回荡,穿过兽皮门帘,传到了外面的夜色里。
沐子的大脑在这一刻变成了空白。
“啪!”
第二下。比第一下更重,手心的触感从臀部传上来,带着一种烫伤的灼热感。
“啪!”
第三下。沐子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的脸烧得滚烫,不是疼——好吧,是疼,但比疼痛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那种铺天盖地的、从头顶淹没到脚底的羞耻感。她是一个成年人。她是一个从文明世界来的、受过教育的、有尊严的成年人。而现在,她像一个小孩子一样,被一个野蛮的男人按在地上打屁股。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
“啪!啪!啪!”
那声音一声接一声地响着,在寂静的夜里像某种诡异的鼓点。沐子的眼泪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了耳窝里,凉凉的,痒痒的。她的耳朵里灌满了泪水,世界在一瞬间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她开始骂了。
“混蛋!你这个混蛋!王八蛋!明天出门被雷劈死!喝水噎死!走路摔死!被怪鸟啄死!被野猪拱死!被蛇咬死!被——”
她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死法全骂了一遍,一边哭一边骂,声音沙哑,断断续续,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狼狈得不像话。她的骂声和那啪啪啪的声响混在一起,在这间小小的木屋里来回撞击,像一出荒诞不经的闹剧。
蒙猛终于停了下来。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再落下来。他的呼吸声依然粗重,但那股暴戾的气息似乎已经消散了大半。他松开了她的脚腕,她的腿落了下来,膝盖磕在地上,撞得生疼。他松开了她的手,她的手臂无力地垂落在身体两侧,手腕上留下了他手指的印记,一圈一圈的,青紫交加。
沐子获得了自由。
她立刻翻过身去,背对着他,把身体蜷缩成了一个球。膝盖收拢到胸口,双手抱住小腿,额头抵着膝盖,像一只躲进壳里的蜗牛。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放声大哭起来。
不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流泪,而是真正的、放声的、嚎啕大哭。哭声从她的喉咙里涌出来,沙哑、尖锐、撕心裂肺,像一个被遗弃在荒野上的孩子。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整个身体随着哭声一抽一抽地起伏,像一台坏掉的发动机在最后地挣扎。
她不是因为疼而哭。
那几巴掌再疼,也比不上她曾经受过的伤。她哭是因为这几天的恐惧、无助和绝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她哭是因为她恨这里,恨这个野蛮的、不讲道理的世界,恨那些把她当作猎物和物品的人。她哭是因为她想回家,回到那个她曾经觉得平庸、无聊、充满了烦恼的家。她哭是因为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明天醒来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蒙猛没有动。
他就那样躺在她身后,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黑暗中沐子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蜷缩的背影上,沉甸甸的,像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他没有伸手碰她,没有说话,没有任何试图安抚的动作。他只是躺在那里,听着她哭。
沐子哭了很久。
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鼻子堵得喘不过气来,哭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她的哭声渐渐变成了抽噎,抽噎变成了小声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啜泣变成了偶尔的、无意识的抽气,最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声和门外夜风穿过灌木的沙沙声。
她扯过那件被她丢在一边的衬衫,盖在了身上。衬衫上还残留着阳光和溪水的味道,淡淡的,干净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信物。
她把衬衫拉到下巴,裹紧了自己,又缩了缩身体,把膝盖收得更拢了一些。
身后传来一个细微的声响。
蒙猛动了。
他的手臂慢慢地、试探地伸了过来,像一条小心翼翼的蛇,一点一点地靠近她的腰。他的手指触到了她腰侧的衣服,轻轻搭了上去,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叶子,和刚才那个蛮横粗暴的男人判若两人。
沐子没有回头。
她的手从衬衫下面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指,然后用力地、毫不客气地甩开了。她扯过衬衫,把自己从头到脚盖住,像盖了一层薄薄的、可怜的屏障,隔开了他和这个世界。
木屋里重新陷入了沉寂。
远处,林子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凄厉的鸟鸣,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风停了,虫鸣也停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两颗心脏在不远处各自跳动着,谁也不肯先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