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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落迦寺   今天, ...

  •   今天,是我送林溪出国的日子。

      机场的广播一遍一遍地响,飞往柏林的旅客请尽快登机。她背着那个大书包站在安检口外面,头发扎成一个马尾,看起来又精神又瘦。我记得她小时候扎马尾总是歪的。时间过得真快……
      我跟她说了我和她爸爸离婚的事。她听完之后没有惊讶,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她没有站队,我也没有让她站队。我告诉她,只是觉得你成年了,有些事不想瞒着你。她一路听着,没怎么说话,也没看手机。
      到了登机口,她转过身抱了我一下。抱得很快,像是怕耽误了就会哭出来。然后她松开我,说了一句——妈,我希望你能过得更自由一点,不要困在笼子里!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背着包走进登机口,回头冲我挥了挥手。我站在玻璃墙外面,看着她越走越远,直到她的马尾辫消失在拐角。
      自由?
      我一直以为我是自由的人,却没想到早已被婚姻和工作困在笼子里。
      我站在机场的落地窗前,脑子里冒出来的,是秦兰。
      是她坐在鎏光单间里,手指绕着茶杯口沿画圈的样子。是她说“我不是在活着,是在被摆放”的时候,嘴唇抿起来的那条细纹。是她说起那个铁盒子时,眼里一闪而过的温柔。她说的对,她是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可我又何尝不是。
      我想起了落迦寺。
      那里我只去过一次,是很多年前陪一个外地来的作者采风。寺在城北的山上,不大,香火也不旺,去的都是些老人家。但我记得那里的银杏树,记得院墙上斑驳的苔藓,记得站在山门前能看到整片整片的田野。那是一个能让人安静下来的地方。
      我想带秦兰去那里。我想让她也安静一下。哪怕就一个下午。
      我拨通了她的电话。响了很久。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用手捂着话筒在说话。我说我想去落迦寺,问她愿不愿意一起去。电话那头沉默了。我听见背景里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音调是往上的,问句,质问。秦兰的声音又低了一点,像是转过去在和谁解释。我隐约听见“女编辑”、“采访”这几个字。然后那个男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转回来,说,好。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站在机场停车场里。江城的夏天热得发白,知了叫得很响。我的心里却是一片清凉,像有人把一小块冰搁在了发烫的碗底。
      和她猜的一样,我们两个从某一方面来说,其实都挺失败的。或者说,是在对的时间,遇到了错的人。她的婚姻和我的婚姻,各自都是一座摆错了家具的房间。再好的木头,放在不对的角落,也是碍眼。
      去落迦寺那天,是我开的车。
      秦兰坐在副驾,穿了一件亚麻的白衬衫,下面是条深蓝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没挽起来,就那样散着,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她上车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淡淡的樟木味,我后来知道那是她衣柜里放的樟木条的味道。她把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搁在上面,像是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车开出市区,高楼渐渐矮下去,变成了五六层的小楼,然后是平房,然后是大片大片的稻田。七月的稻子还是绿的,风一吹,一波一波地涌到天边。她一直侧着脸看窗外,很久没说话。我也没开口。车里的音乐关了,只剩下空调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上了盘山路,弯很急,一个接一个。我握方向盘握得紧,她大概看出来了。
      “紧张?”她问我。
      “有点。山路不常开。”
      “那我跟你说话,分分心。”
      她就开始说。说她小时候有一次跟爷爷去寺里参加笔会,一群老先生在廊下写字,她趴在旁边看。有个老先生写完一幅字,低头看见她,说“你也来写一张”。她爷爷在旁边说“小孩子不懂事”。那位老先生笑了笑,还是把毛笔递给了她。她记得自己写了四个字——“天下太平”。笔是抖的,墨是洇的,写完了自己都觉得丑。但那位老先生弯下腰,很认真地看了看,说了一句她记了三十年的话。
      “什么话?”我问。
      “‘字歪不要紧,心正就好。’”
      我把着方向盘,转过一个弯。山上的树密起来了,光线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地在挡风玻璃上跳。
      “你爷爷说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把毛笔从我手里拿走了。”
      车到了山脚下。剩下的路是石阶,车开不上去。
      我们下了车,站在山脚仰头看。石阶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两边的杉树笔直笔直地戳向天空。空气不一样了,有泥土和树叶腐烂的味道,有野花的甜气,还有远处飘来的一点檀香。我深吸一口,感觉整个人都升华了。
      “能爬吗?”我问她。
      “你别小看人。”
      我们就往上爬。一开始还走得很齐,并着肩,没过多久两个人的步子就乱了。她的体力比我想的差,爬了不到三分之一就开始喘。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鼻尖上也挂了一粒,亮晶晶的。她扶着膝盖,抬头看上面无穷无尽的石阶,表情有点绝望,又有点倔。
      我站在高两级的台阶上,回头看她。日头正盛,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缩在她脚下。已经多少年没有这样了。成年人的世界,连歇脚都要找个理由。
      “歇一会儿。”我说。
      “不用——”
      “我累了。”
      我在撒谎。我不累。我只是想跟她多待一会儿,在这条山路上,在这些杉树底下,在没有任何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我们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石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坐着很舒服。她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倒了杯茶递给我。是白茶,凉的,有一点甜。我喝了一口,递回去,她接过去也喝了一口。杯沿上留着很淡的唇膏印,她看见了,用拇指轻轻擦掉,然后盖上了盖子。
      继续往上爬的时候,路变窄了。有一段石阶被雨水冲塌了半边,只能一个人侧身过。我先过去,然后在对面伸手接她。她犹豫了一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是热的,有一点湿。我握紧了,等她站稳了,没有松开。她也没有抽回去。我们就这样牵着手走完了最后一段石阶。
      到了寺门口,她才把手松开。
      落迦寺的山门很小,不像那些名刹大寺气派。门楣上的牌匾漆皮都掉了,字还是看得清的——“落迦寺”。门口立着两尊天王像,彩绘斑驳,东方持国天王手里的琵琶缺了一根弦,广目天王身上缠着的那条龙也褪了色。但他们的眼睛还在,圆睁着,瞪着每一个跨进山门的人。
      “他们在看什么?”她忽然问。
      “看人心吧。都说天王镇邪,能看透人的善恶。”
      她没说话。跨进门槛的时候,她低头念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穿过山门,院子里是一尊大香炉。铜的,锈得发绿了,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香炉里插着几炷香,青烟袅袅地升上去。炉子旁边放着香筒,我抽了三支递给她,她接过,学着我点香、举过头顶、插进香灰里。她的动作很生疏,但很郑重,像是一个很久没有许愿的人,忽然有了一肚子话要说。
      她在香炉前闭着眼睛站了很久。我不知道她许了什么愿。我没问。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们在寺院里慢慢地走。落迦寺不大,一进院子,一座大殿,两边是回廊。回廊的木柱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浅色的木头。廊下挂着一排许愿牌,红绳系着,风一吹,牌子碰牌子,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像是谁在敲木鱼。
      大殿里供的是释迦牟尼。金身的佛像低垂着眼,嘴角微扬,那表情说不上是慈悲还是悲悯。殿里没有别的人,很静,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蒲团前面放着一个功德箱,红纸上写着“随缘乐助”。
      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着。那件白衬衫在昏暗的大殿里像一朵开在角落的栀子花。我站在旁边,没有跪下。我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也许是因为跪下了就得许愿,许愿了就得对佛诚实。而我怕诚实。
      她跪了很久。我在旁边看着她。青烟从香炉里升起来,绕过她的肩膀,绕过她的头发。她整个人像是被罩在一层薄纱里。
      从大殿出来,我们绕到了后院。后院更安静,一个人都没有。院子正中是一棵银杏树,树叶还是绿的,密密匝匝地铺满了头顶的天空。树根旁边是一口古井,井沿的石头被绳子磨出了深深的凹槽。
      她走到井边,往下看了看。
      “还有水。”
      “很多年前的和尚就靠这口井活着的吧。”
      “那他们一定活得很安静。”她说。
      一阵山风穿过院子,有一片叶子落下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她的肩上。她没有察觉。我伸手帮她拿掉,手指碰到她的肩膀,她微微侧了一下脸。
      “叶子。”我把那片银杏叶摊在掌心给她看。
      她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银杏叶的形状像一把小扇子,又像一只蝴蝶的半边翅膀。
      “我小时候家门口有一棵银杏树。”她把叶子翻来覆去地看,“秋天的时候满地都是金黄的叶子。我一片一片捡回来夹在书里。有一年我夹了整整一本。后来搬家的时候,那本书找不到了。”
      她把叶子放进包里,放得很仔细,不像是在捡一片树叶,像是在收一件信物。
      我们在银杏树下坐了很久。石凳凉凉的,我挨着她坐。山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扬起来又落下去。远处的山层层叠叠,颜色一层比一层淡,最远的那一层已经和天融在了一起。
      “林久木,”她叫我全名。“你知道吗,在佛前许愿的时候,我没有求平安,也没有求健康。”
      我看着她。她没有看我,看着远处的山。
      “那你求了什么?”
      她把头转过来,看着我。她的眼睛是湿的。
      “我求佛,让我过一天,只过一天,真真正正属于自己的日子。不用演谁,不用装谁,不用对得起谁。”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这一回,我没有犹豫。我把我的手覆上去。她的手凉凉的,像一块在水里泡了很久的玉。她没有抽开。
      我们就这样坐在佛的后院里,坐在银杏树下,坐在风里。什么也没说。
      头顶的银杏叶沙沙地响。
      我想起《道德经》里有一句话,她喜欢的那一句——“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以前我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无为是什么都不做吗?什么都不做怎么又能无不为?
      那一刻我好像忽然懂了。
      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是不去对抗。不去对抗风,不去对抗水流,不去对抗那些从心底里漫上来的东西。就像这棵树,这口井,这座山。它们什么也没做,但它们什么都是。
      我只求这一刻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山里的光线变成了金色,斜斜地照在石阶上。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我们隔着一臂的距离。走到半山腰,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下次还能来吗?”
      “能。”
      “那下次,我们还坐那个石凳。”
      “好。”
      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在西斜的日光里显得很暖。
      后来我们又去了很多次落迦寺。每一个季节都去过。秋天银杏黄了的时候,冬天山上落了薄雪的时候,春天石阶缝里冒出野花的时候。那个石凳变成了我们的石凳,那口井变成了我们的井,那棵银杏树变成了我们的银杏树。
      我却永远记得那个夏天她把手放在我掌心。
      我再也没有那样握过别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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