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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鎏光·第二次 鎏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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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光·第二次
第二次见面,来得顺理成章。
秦兰发来消息,说上次那本《道德经》的专访稿她看了,写得很好,只是有几个地方她想当面再聊聊。我在手机这头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她用的是“聊聊”,不是“讨论”,不是“沟通”。这两个字让我想起小时候,邻居家的小姑娘趴在墙头说“出来聊聊呀”——那是约一个人,不是约一件事。
我还是把她约在了鎏光。颜真那天不在,茶社里只有我一个客人和柜台后面打盹的店员。我带她进了最里面的单间,推开木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咦”了一声。表面看普通的木门,推开后却别有洞天。这间屋子是颜真专门用来招待朋友的,窗正对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石榴裂了口,露出里面密密匝匝的籽。
“这地方,”她环顾了一圈,“像是从童年的画里偷出来一样。”
她说话有时候就是这样,不声不响冒出来一句,让你在心里嚼半天。
我们点了茶。这回我提前做了功课,点的是漳平水仙,一种乌龙茶。茶汤是金黄色的,闻起来有兰花香。她端起杯子先闻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很轻,像火柴擦着又灭了,但被我看见了。
“你上次说你在读《道德经》。”我起了头。
她从包里拿出那本线装书,黑色封面,边角已经磨白了。我认出来,那不是新买的畅销版本,是旧书,纸张泛黄,书脊用棉线重新装订过。
“这是我爷爷的书。”她把书放在桌上,手指抚过封面,“他去世之后,这本就留给了我。我读了很多年,也没读完。”
“没读完?”
“每次读到第八章就停下来。”她翻开书,手指点着其中一行,轻声念出来:“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她的声音不响,但很稳。她读书的时候有一种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碰在一起,好像在咬每一个字的味道。
“你觉得水是最好的东西?”我问她。
“不是最好。”她把书合上,十指交叉搁在封面上,“是最难。水不争,是因为它知道自己是谁。可人不行。人一辈子都在争,争给别人看,争给自己看。我小时候写毛笔字,爷爷站在我背后,手里握着戒尺。写歪了一笔,戒尺就落在手腕上。他说秦家的孩子必须写好字,因为字是一个人的门面。”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怨恨,只是陈述。但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握住了左手的手腕,拇指在那个位置来回摩挲着,像那里还留着什么看不见的痕迹。
“秦家的孩子。”她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算不上笑。“我爷爷是江城的书法家,我父亲是大学教授,我丈夫是三甲医院的主任。外面的人说起来,都觉得秦兰命好。生在这样的家庭,嫁进这样的人家。”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茶。茶已经凉了,水面纹丝不动。
“可他们不知道,我活到现在,三十八年,没有一天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过的。学书法是爷爷定的,考什么大学是父亲定的,嫁给谁是母亲在病床上定的。他们每个人都说是为我好。我也一直觉得他们是为我好。直到我嫁过去之后,我发现顾明哲要的是一个放在客厅里的妻子。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摆件。好看,体面,不该说话的时候不出声。”
她停顿了一下。
“我有时候觉得,我不是在活着,是在被摆放。被摆放了几十年,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本来是什么形状。”
屋子很静。窗外那棵石榴树上落了一只鸟,叫了两声,飞走了。
我看着秦兰的侧脸。她的鼻梁很直,下颌的线条是柔和的,但嘴唇抿着,抿出一道很淡的纹。外面的光从木格窗里漏进来,落在她的半边脸上。另一半在暗处。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想告诉她,你说得对。我也被摆放了很多年。在出版社,我曾经是部门里最能干的编辑,我带出来的作者是当年最火的。可就是因为在神仙打架的时候我站错了队,他开始一件一件地拿走我手上的作者,把我调到校对科,然后从校对科再调到资料室。每一步都合情合理,每一次谈话都面带微笑。他不用整你,他只需要把你放对地方,然后等着你自己腐烂。
我还想告诉她,我的婚姻也一样。老吴不是坏人。他只是对我这个人没兴趣。他对我今天读了什么书没兴趣,对我为什么失眠没兴趣,对我心里那些正在一点一点塌掉的东西通通没兴趣。我们结婚二十年,前十年我以为是我不够好。后十年我才明白,问题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是当一个人不爱你的时候,所有问题都成了问题。
这些话我全都没说出口。我只是看着她。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绕着茶杯的口沿画圈,一圈,一圈,像在描什么字。
我想握住她的手。这个念头来得又急又猛,像夏天午后那种没有征兆的暴雨。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不能。这样太唐突。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掉的茶发涩。我咽下去,把那个念头也一块儿咽了下去。
“你在想什么?”她忽然抬起头看我。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深,像一口井。
“我在想——”我放下杯子,想了一个合适的说法,“我在想你说的水。你说人做不到不争。那有没有可能,有人争,不是因为想赢,而是因为一直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等知道了,可能就不争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那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她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我注意到了。
后来我们又聊了什么,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好像说了《道德经》里的“大器晚成”,她说不喜欢这四个字,因为“晚”太残忍,好像非要熬到头发白了才配有成就。我说那你喜欢哪一句。她想了想,说喜欢“道常无为而无不为”。我问为什么。她说因为这句话在讲自由。
最后是店员敲门进来添水,我们才发现天已经黑了。石榴树的影子从窗户伸进来,落在我们中间的桌上,像一幅没写完的毛笔字。
秦兰站起来,把书收进包里。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故意在拖延什么。
“林编辑,”她站在门口,回头看我,“下次我们可以不用聊工作。”
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属于美术馆书法老师的笑。是另外一种。很轻,很快,像一个秘密。
我站在鎏光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苍梧路尽头。江城的晚雾起来了,路灯在雾里变成一团一团的橘色。我的心脏还在跳,跳得和平时不一样。
我知道有些事情正在发生。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我回到家,翻开那本买了很久却从未认真读过的《道德经》,找到那句话,在那行字下面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线,然后把书合上,贴在胸口。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自由的。但至少在那一刻,我的心是诚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