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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家 宋未坐在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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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未坐在车后座,秦墨在前面开车。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声音,嗡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车窗是关着的,玻璃上有一层灰,外面的景色有点模糊。
宋未看着窗外,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叶子很绿,形状像扇子,她不认识是什么树。她数着那些树,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儿,于是从头再来。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她低下头,开始玩手腕上的红绳。四个小结,她一个一个摸过去,指腹蹭着绳结的表面,最大的那个在最外面,磨得发亮,最小的那个在最里面,还是有点松。
秦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眼睛很黑,没有表情。她没有说话,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很明显。车子开得很稳,没有颠簸,像是漂浮在水面上。
车子开了很久。太阳从左边移到右边,光线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宋未的手背上,亮斑移动着。她看着那个亮斑,从手背移到膝盖,移到座椅上,最后消失。她继续玩红绳,把最小的那个结转到手腕内侧,又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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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在一个巷口。路很窄,开不进去,两边是灰色的墙,墙上有裂缝,缝里长出几株野草。
"到了。"秦墨说。声音不大,但很干脆,像是一块石头落在地上。
宋未抬头,看着外面。房子还是那个房子,灰色的墙,门是木头的,漆已经掉了,露出下面深色的木头,木纹很清楚。门口有一个小板凳,木头的,腿有点歪,外公常常坐在那里晒太阳,闭着眼睛,头歪向一边。
她推开车门,走下去。脚踩在地上,地面是石板路,缝里长出几株野草,踩上去有点硌。她站在巷口,风吹她的头发,头发很乱,被风吹的,她没有理。
秦墨没有下车。她坐在驾驶座上,从车窗里看着宋未。她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动,指节发白。过了几秒,她挂挡,车子发动,引擎响了,慢慢开走了。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很轻的响动,远了,听不见了。
宋未看着车子开走,转弯,不见了。她低头玩红绳,把最大的那个结转到手腕外侧,又转回去。她转身,往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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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门口,门没关,虚掩着,露出一道缝,一掌宽。她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像是谁叹了口气。院子里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风,连鸟叫都没有。
外公不在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棵老树,叶子很绿,被风吹得晃了晃,又停住。她走进去,脚步踩在石板地上,发出很轻的响动。她看到外公坐在堂屋里,在一张旧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灰色的,边角磨出了毛边。他闭着眼睛,头歪向一边,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更深了,像是谁用刀刻上去的,手上青筋暴起,皮肤很薄,能看到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宋未站在门口,没有出声。她看着外公的胸口,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很慢,像是每一次呼吸都要费力气。她想起秦止呼吸的样子,也是这么重,这么慢。
外公的眼睛睁开了,看到她,愣了一下。他的眼睛浑浊,像是有雾,看了她好几秒,嘴唇动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他的手撑着藤椅的扶手,想坐起来,撑了一下,没有起来,又撑了一下,还是没有起来。
"未未?"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像水面上的波纹,随时会碎掉。
"外公。"宋未说。她走过去,蹲下来,手放在他的膝盖上。膝盖上盖着毯子,毯子很薄,她能感觉到膝盖的骨头,很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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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想站起来,手撑着藤椅的扶手,撑了两下,没有起来。他的手在抖,手腕使不上力,指腹冰凉。宋未走过去,蹲下来,手放在他的膝盖上,膝盖上盖着毯子,毯子很薄,她能感觉到膝盖的骨头。
"你怎么回来了?"外公问。
宋未看着他,没有说话。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不知道她为什么回来了。秦止说"你可以走了",她就走了。她想起秦止说"是帮我一个忙",让她签了字,然后让她走。她不知道签字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帮忙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他说"你可以走了",她就走了。
外公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发抖,碰了碰她的头发,头发很软,和他记忆中一样。他的手指从她头发上移开,放在膝盖上,盖在毯子下面。
"是不是他们不要你了?"他问。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宋未摇了摇头。
"不是。"她说。
她不知道是不是。秦止说"是帮我一个忙",让她签了字,然后让她走。她不知道签字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帮忙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他说"你可以走了",她就走了。她想起秦止的眼睛,很黑,看着她,没有表情,但眉头皱了一下。她想起他没有看她,眼睛看着别处。
外公看着她,没有追问。他的手从她头发上移开,放在膝盖上,盖在毯子下面。他的眼睛浑浊,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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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未没有在外公家待多久。下午,她父母来了。
她父亲先进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凹进去,像两个窟窿。他看到宋未,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脚在门槛外面。他的眼睛在宋未身上扫了一圈,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是在看一件东西,不是看人。
"回来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硬,像石头碰石头,没有温度。
她母亲跟在后面,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色发黄,嘴唇有点干裂。她看到宋未,停了下来,脚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她的眼睛在宋未身上扫了一圈,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是在看一件东西,不是看人。
"你怎么回来了?"母亲问。声音比父亲高一点,但也是硬邦邦的,像是一块冰落在地上。
宋未没有说话。她看着他们,想起秦母的眼睛,很温柔,像外公看她的眼神。她想起秦墨的眼睛,很黑,没有表情,但不是凶的。她低下头,开始玩红绳,四个小结一个一个摸过去。
父亲走进来,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外公。外公坐在藤椅上,没有看他们,眼睛闭着,头歪向一边,身上的毯子滑下来一点,露出膝盖。
"爸,她回来住多久?"父亲问。声音不大,但很硬。
外公没有睁眼。他的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在发抖。
"问她。"外公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父亲转头看着宋未。他的眼睛很深,眼窝凹进去,像两个窟窿,里面没有光。
"你那边的事……完了?"他问。
宋未不懂他在说什么。她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开始玩红绳,把最小的那个结转到手腕内侧,又转回去。她想起秦止说"你可以走了",想起他说"回你外公那里"。她不知道"完了"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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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的时候,四个人坐在一张小方桌旁边。桌子很小,四个人坐得很挤,膝盖碰在一起。菜不多,一碗咸菜,颜色发黄,一碗青菜汤,汤很清,一碗米饭,米粒很硬。宋未吃饭,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数着吃。外公吃得更慢,筷子夹菜的时候手在抖,菜掉在桌上,他用手捡起来,放进嘴里。
父母没有说话,碗筷碰撞的声音很响,几乎是砸在桌上的,叮叮当当的,像是谁在敲打着什么。母亲先开口,对着父亲,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说给宋未来的,每个字都很清楚。
"她这样子,哪个要她。秦家不要了,还不是得回来。"母亲说,筷子夹了一块咸菜,放进嘴里,嚼得很大声,牙齿碰撞的声音很清楚。
父亲低头扒饭,没有接话,筷子在碗里扒拉,发出很轻的响动。
母亲的筷子在碗边敲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叮"。她的眼睛瞟了宋未一眼,瞟得很快,像是怕被她发现。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人家不要了,我们还得养着。"她一边说,一边又瞟了宋未一眼,嘴角向下撇着。
宋未低着头,继续吃饭,筷子在碗里扒拉,一粒一粒的米送进嘴里。她想起秦母给她盛粥的样子,粥是温的,不烫,秦母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她想起秦止说"谢谢",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父亲抬头看了母亲一眼,说了一个字:"行了。"声音不大,但也不轻,像是一块石头落在地上。
母亲张了张嘴,筷子在碗边又敲了一下,"叮"的一声。她把碗放下,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谁叹了口气。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背对着桌子,开始洗碗,水龙头的水冲在碗壁上,哗哗的响。
宋未吃完了,把筷子放在碗边上,和碗沿平行,摆得整齐。她站起来,端着碗去洗了。水龙头的水冲在碗壁上,哗哗的响,和她母亲洗碗的声音混在一起。她洗完碗,放在灶台上,碗底的水滴下来,滴在水槽里,发出很轻的响动。她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脚步踩在石板地上,发出很轻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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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宋未躺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床很小,木板床,被子很薄,有药味,混着旧棉絮的味道,和外公家的味道一样。窗帘是旧的,花色已经看不清了,拉不严实,光从外面透进来,落在床尾,一道灰白的光。
她摸着红绳,四个小结一个一个摸过去。最小的那个还是有点松,她用指甲掐了掐,线头陷进去,又弹出来。她把红绳转了个方向,让结朝上,对着光看了看,颜色发暗。
她听到隔壁房间有声音。她母亲的声音,很大,隔着墙都能听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每个字都很清楚。
"白吃白住,养她这么大,一点用都没有。"
她父亲的声音小一点,听不清在说什么,像是从水里传来的,模糊的。母亲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大,像是谁在敲打着什么。
"秦家当初说的那么好听,说什么会好好待她,还不是送回来了。"
宋未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很薄,她摸了摸被子的角,是硬邦邦的,像是一块纸板。她想起秦家的被子,很软,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像晒过太阳。她想起秦止的房间,窗帘拉着,房间里很安静。
墙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母亲又说了一句,声音低了一点,但还是能听见,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赔钱货。"
宋未不知道"赔钱货"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这么说话。她只是躺着,摸着红绳,把结从绳子的这一头推到那一头,再推回来。她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一百的时候,忘了数到哪儿,又从头开始。她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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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宋未来到堂屋,外公还坐在那张藤椅上,身上盖着毯子,灰色的,边角磨出了毛边。他的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在发抖,皮肤很薄,能看到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宋未蹲下来,看着外公。她的膝盖碰着石板地,有点凉。她看着外公的脸,皱纹比以前更深了,像是谁用刀刻上去的,眼睛浑浊,像是有雾。
"外公,你还好吗?"她问。
外公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他的眼睛浑浊,映着她的脸,像是一面模糊的镜子。
"外公没事。"他说。声音很轻,比昨天更轻了,像是在水面飘着,随时会沉下去,随时会碎掉。
宋未伸出手,握着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很凉,皮肤很干,贴着她的手心,像是一块树皮。她想起秦止的手指,也是凉的,但皮肤很白,能看到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外公低头看着她手腕上的红绳。红绳很旧了,颜色褪成暗红,四个小结,最大的磨得发亮,最小的还有点松。
"这红绳还戴着。"他说。
宋未点了点头。"戴着。睡觉也不摘。"
外公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蹭了蹭。皮肤很干,蹭上去有点涩,像是一块砂纸。
"未未,"他说,声音很慢,像是在选词,一个一个地选,选了很久才说出来,"你那边的人……对你好不好?"
宋未想了想。她想说秦母对她好,秦母会给她盛粥,说话很轻,比母亲的声音轻多了。她想说秦止有时候看她,眼睛很黑,不说话。她想起秦止说"谢谢",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她想起他耳朵红了的样子,从耳尖红到耳垂,像是谁用红色的笔涂上去的。
"好。"她说。
外公看着她,没有说话,眼睛浑浊,映着她的脸。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蹭了蹭,皮肤很干,蹭上去有点涩。
她不知道秦止为什么要她走。她不知道那是不是"不要她"。她想起秦止说"是帮我一个忙",让她签了字,然后让她走。她想起他说"你可以走了",眼睛看着别处,没有看她。她想起他说"回你外公那里",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她低下头,继续玩红绳,把最小的那个结转到手腕内侧,又转回去。结很小,线头有点毛躁,她用指腹蹭着,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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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