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此生》月枷

5、离婚协议 早上，宋未

　　早上，宋未醒来，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是灰白色的光。她坐起来，眼睛睁开的很慢，眨了眨，才看清房间里的轮廓。她换了衣服，把红绳系好，结打在手腕内侧，贴着皮肤。她对着光看了看，四个小结排成一排，最小的那个还是有点松，她用手指捻了捻。

　　她下楼。楼梯是木头的，她扶着扶手，一步一步，脚踩实了才迈下一步。秦止不在餐厅，桌上只有一碗粥，一碗酱瓜，一副碗筷。她坐下来，慢慢喝完了粥，一口一口，像是在数着吃。粥是温的，不烫，但她喝得很慢。

　　喝完，她把碗洗了，走到秦止房间门口。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她站了一会儿，后背贴着对面的墙壁，墙壁是浅色的，贴着皮肤有点凉。她伸手敲了三下，指节碰在门上，声音闷闷的。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声音比刚才轻一点，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谁？"里面传来声音，比昨天更哑，像是很久没说话，嗓子被砂纸磨过。

　　"我。"宋未说。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秦止站在门口，脸色很差，比昨天更白，嘴唇干裂，像是有裂缝，眼睛下面有青黑色，像是被人用拳头打过。他穿着昨天那件深蓝色毛衣，领口歪了，露出一边锁骨，锁骨的轮廓很明显，皮肤下的血管淡青色的。

　　"你还好吗？"宋未问。

　　"没事。"他靠着门框，呼吸比平时重，像是每一次呼吸都要费力气，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

　　宋未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那里，手指在玩红绳，四个小结一个一个摸过去，指腹蹭着绳结的表面。她想起外公不舒服的时候，也会靠在门框上，呼吸很重。

　　秦止看着她的头顶，看了几秒，目光落在她的头发上，头发很软，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小撮。他把目光移开，看着走廊尽头的一幅画，画的是花，颜色鲜艳。

　　"今天不用送粥了。"他说。

　　"哦。"宋未说。

　　他关上了门。门缝一点一点变窄，最后"咔"的一声，锁扣合上了。关门的声音比平时慢一点，像是没有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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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止靠着门，站了一会儿。

　　他的后背贴着门板，门板是凉的，透过毛衣传到皮肤上。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屉发出一声轻响。他拿出那份离婚协议，纸页已经皱了，边角卷起来，像是被翻过很多次。他坐在床边，床垫凹陷，幅度很小。

　　他看着那张纸。最后一页，签名栏空着，一栏写着他的名字，"秦止"，笔画很工整，一栏空着，等着她的名字。他想起她写字的样子，低着头，一笔一划，很慢，"宋未"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宋"字上面的宝盖头写得太大了，"未"字的两横写得不平行。

　　他已经让她签过一次了，上次告诉她"是帮我一个忙"。她签了，没有问，眼睛看着他，很亮，没有怀疑。

　　他把纸折起来，对折，再对折，放进口袋里，贴着胸口。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空气进入肺里，有点凉。他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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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未在客厅里坐着，电视没开，屏幕是黑的，映着她的影子。她听到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很轻，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停顿一下。她抬起头。

　　秦止走进来，手里拿着那张纸，纸是折着的，边角露在外面。他站在茶几对面，没有坐下，背挺得很直，但肩膀有点塌。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睛下面的青黑色，照出他嘴唇上的干皮，照出他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宋未。"他叫她。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有点哑。

　　宋未看着他，等他说话。她的眼睛很亮，看着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

　　"我再需要你帮一个忙。"他说，声音还是轻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好。"宋未说。她没有问是什么忙，没有问为什么要帮。他说什么她都信，和外公说的话一样。

　　秦止把纸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纸在玻璃茶几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响动。他从茶几上拿起笔，黑色的，笔帽套在笔尾上，放在纸旁边。

　　"签在这里。"他指了指签名栏，手指很瘦，指节发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很明显。

　　宋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纸。纸上有很多字，密密麻麻的，她不认识。她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不知道签了这个字会发生什么。她想起上次签字的时候，他说"是帮我一个忙"，她签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低下头，在纸上写了"宋未"。两个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宋"字上面的宝盖头还是写得太大了，下面的"木"字写得很小。"未"字的两横写得不平行，第二横往上翘。她写完了，把笔放下，笔帽还是套在笔尾上。她把纸推过去，纸在玻璃茶几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响动。

　　秦止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的手放在茶几上，指腹碰到纸的边缘，没有拿起来。他看到她的名字，歪歪扭扭的，和上次一样，"宋"字上面的宝盖头很大，"未"字的两横不平行。他的手指在纸边缘蹭了蹭，纸有点粗糙。

　　他没有抬头看她。他的眼睛垂着，看着茶几上的纸，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好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可以走了。"

　　"走去哪？"宋未问。

　　"回你外公那里。"

　　宋未看着他。他的眼睛垂着，看着茶几上的纸，没有看她。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看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她走。她想起外公说"去了那边，有人护着你"，她不知道"护着"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外公不会让她走。

　　"现在？"她问。

　　"现在。"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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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止拿出手机，屏幕亮了，他看了一眼，按了一个号码。他的声音很低，她听不清说了什么，只听到一些模糊的音节，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他对宋未说："收拾一下你的东西。"

　　宋未站起来，往房间走去。她没有东西可收拾。她没有带行李来，只有手腕上的红绳，四个小结，最大的磨得发亮，最小的还有点松。她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手指在玩红绳，把结从绳子的这一头推到那一头，再推回来。

　　门铃响了。秦止去开门，脚步很轻，像是怕踩疼地板。宋未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不是秦止的，是另一个人的，比秦止的脚步声重一点，快一点，踩在地毯上，有轻微的响动。

　　秦墨走进来，穿着黑色衣服，头发扎得很利落，脸上没有笑。她看到宋未，又看了看秦止。她的眼睛很黑，在两个人之间移动。

　　"你确定？"秦墨问。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送她回去。"秦止说。

　　秦墨看着他，看了几秒，没有问为什么。她的眼睛很黑，看着秦止，又看着宋未，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她走到宋未面前，伸出手，手掌朝上，手指很瘦。

　　"走吧。"她说。

　　宋未看了看秦墨的手，又看了看秦止。秦止站在门口，没有看她。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眼睛很黑，看着别处。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骨节发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很明显。

　　宋未站起来，走到秦墨旁边。她没有拉秦墨的手，自己走出了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秦止一眼。

　　他没有动。他还是没有看她。他的眼睛看着别处，看着走廊尽头的一幅画，画的是花，颜色鲜艳。

　　宋未转身，跟着秦墨走了。脚步踩在走廊的地毯上，没有声音。她走到楼梯口，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四个小结，一个一个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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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止站在客厅里，没有动。

　　他听到脚步声远了，走廊里的地毯把声音都吃了，但他还是听见了，很轻，很慢，从门口到楼梯口，慢慢远了。门开了，又关上了。关门的声音很轻，但他听到了，"咔"的一声，像是谁叹了口气。

　　他一个人站着。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他脚边，一道亮白的线。他低头看着那张纸，茶几上，她的名字还在上面，"宋未"，歪歪扭扭的，"宋"字上面的宝盖头很大，"未"字的两横不平行。

　　他伸出手，把纸拿起来，纸在玻璃茶几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响动。他把纸折好，对折，再对折，放进口袋里，贴着胸口。纸贴着胸口，他能感觉到它的棱角，硌着皮肤，有点疼。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帘是深色的，拉开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响动。他看着院子里，宋未跟着秦墨走到车边。秦墨打开车门，宋未坐进去了，动作很慢，脚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车门关上了，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哒"。车子发动，引擎响了，慢慢开走了。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车子开出院子，转弯，不见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几棵很高的树，叶子很绿，被风吹得晃了晃。

　　他把窗帘拉上。窗帘是深色的，拉上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响动。房间里暗下来，没有光，只有茶几上手机屏幕的亮，屏幕朝下，光从缝隙里漏出来，一道微弱的亮线。

　　他站在黑暗中，没有动。他的手放在口袋里，手指碰到那张纸，纸的棱角硌着指腹。他想起她说"好"的时候，眼睛很亮，没有问为什么。他想起她写字的样子，低着头，一笔一划，很慢。

　　他闭上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听着自己的心跳，有点快，他没有数，只是听着。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很浅。

　　他站了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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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