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习惯 第八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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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早上，宋未醒来，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是灰白色的光，不是阳光。她坐起来，眼睛睁开的很慢，眨了眨，才看清房间里的轮廓。她换了衣服，把红绳系好，结打在手腕内侧，贴着皮肤。她对着光看了看，四个小结排成一排，最小的那个还是有点松，她用手指捻了捻，线头不再毛躁。
她下楼。楼梯是木头的，她扶着扶手，一步一步，脚踩实了才迈下一步。秦止已经在餐厅了，坐在她平常坐的位置对面。粥盛好了，两碗，一碗在他前面，一碗在她前面。他穿了一件深色的毛衣，但换了，领子的形状和昨天不一样，昨天是圆领，今天是V领，露出锁骨，锁骨的轮廓很明显。
宋未坐到他对面，拿起勺子，舀了粥，吹了吹，送进嘴里。粥是温的，不烫。秦止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餐厅里很安静，能听见勺子碰在碗壁上的声音，很轻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什么东西。
吃到一半，宋未抬头看他。他在喝粥，眼睛垂着，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捏着勺子，指节很瘦，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很明显。他感觉到她的目光，没有抬头，继续喝，喉结动了一下，粥咽下去了。
宋未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喝完了，碗底剩了几粒米，她用勺子刮了刮，刮干净，送进嘴里。
喝完了，秦止站起来，收了碗。他走到水槽边，水龙头的水流出来，冲在碗壁上，发出哗哗的响动。宋未跟着他，走到厨房，站在他旁边，后背贴着灶台，手指在玩红绳。
"你不用每天跟着我。"他说，没有回头，手指擦着碗壁，把米粒冲干净。
"我喜欢跟着。"宋未说。
秦止没有接话，把碗放在沥水架上，碗底的水滴下来，滴在水槽里，发出很轻的响动。他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很轻。她跟在他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脚步也很轻，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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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止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书。书是深色的封面，没有图，只有字。他翻开书，眼睛看着书页，手指捏着页角，没有动。
宋未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他的侧脸，睫毛垂下来，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肩膀很瘦，毛衣挂在身上，肩胛骨的形状看得见。
"进来。"他说，没有抬头，眼睛还在书页上。
宋未走进去，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离他很远，中间隔着两个人的距离。她坐得很直，后背靠着靠垫，手指在玩红绳，四个小结一个一个摸过去，指腹蹭着绳结的表面，最大的那个最光滑，最小的那个还有点涩。
秦止翻开书，假装在看。宋未看他翻了两页，很慢，手指捏着页角，没有动。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书页上没有图，全是字，密密麻麻的，像蚂蚁在爬。
"你在看什么？"她问。
"书。"他说。
"字多吗？"
"多。"
宋未"哦"了一声，继续玩红绳。她把红绳解下来，又系上去，结打在手腕内侧，贴着皮肤。她对着光看了看，四个小结排成一排，最小的那个还是有点松。
过了一会儿，秦止合上书，站起来。书放在茶几上，封面朝上。宋未也站起来，膝盖并拢，脚够不到地，悬在半空晃了晃。
"你去哪？"她问。
"回房间。"他说，"你不用跟了。"
"哦。"宋未说，坐回去了。
秦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指在红绳上绕来绕去，木珠在指腹下转着。他站了两秒，转身走了，脚步很轻，门关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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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止坐在书桌前，书摊在桌上，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的眼睛看着字，字在纸上，没有进入脑子。他翻了一页，纸页发出沙沙的响动，又翻了一页，还是没看进去。
他想起她刚才说"我喜欢跟着"，声音很轻，很直接，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像是说"我喜欢喝粥"或者"我喜欢玩红绳"。他想起她坐在沙发上玩红绳的样子，低着头，很认真，手指很慢，一个结一个结地摸过去。
他闭上眼。手机在桌上，屏幕是黑的。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消息，又放下了。他又看了一眼手机，把它翻过去，屏幕朝下，像是怕看到什么。
他在想，她为什么要跟着。他在想，她是不是对谁都是这样，还是只对他。他想起她第一天蹲在走廊里的样子，后背贴着墙壁，膝盖蜷起来。想起她第二天端着粥站在门口，手在抖，粥差点洒出来。想起她第三天说"已经盛了"，眼睛很亮。
他没有想清楚。他也没有继续想。
他翻了一页书，又翻了一页，还是没看进去。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帘是深色的，拉开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响动。他看着院子里的树，叶子很绿，被风吹得晃了晃。他站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回到书桌前，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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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早上，宋未下楼，秦止已经在餐厅了。
粥已经盛好了，两碗，冒着热气。今天她喝得快，勺子碰在碗壁上，发出很轻的响动，碗里的粥很快就少了半碗。她坐在那里看他喝粥，等他喝完，膝盖并拢，脚够不到地，悬在半空，轻轻晃。
秦止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勺子碰在碗壁上，发出很轻的响动，比刚才响了一点。他喝粥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睛垂着，睫毛很长。
"你今天怎么喝这么快？"他问，没有抬头。
"因为想看你。"宋未说。
秦止顿了一下，勺子停在嘴边，粥还在勺子里。他低下头，继续喝粥，动作比刚才更快了一点，但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没有红。他喝完了，把碗放下，碗底剩了一点粥，米粒粘在碗壁上。
他照例收了碗，走到水槽边，洗了。水龙头的水流出来，冲在碗壁上。宋未跟着他，站在他旁边，后背贴着灶台，手指在玩红绳。
洗完，他没有回房间，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昨天那本书。书还摊在茶几上，封面朝上，页角翻卷着。他翻开书，眼睛看着书页，手指捏着页角，没有动。
宋未坐到他旁边，这次没有坐很远，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她的手放在膝盖上，膝盖并拢，脚够不到地，悬在半空，轻轻晃。她的手指在沙发布上划来划去，顺着沙发布的花纹走，花纹是格子的，她顺着格子线划。
秦止翻开书，假装在看。宋未歪过头来，看着书页上的字。她不认识，但她看着那些字排在一起，密密麻麻的，有的笔画多，有的笔画少，像蚂蚁在爬。她看着他的手指捏着页角，翻了一页，纸页发出沙沙的响动。
"这字好多。"她说。
"嗯。"
"你都认识吗？"
"大部分。"
"好厉害。"宋未说。
秦止没有说话，翻了一页。宋未的手指在沙发布上划来划去，顺着格子线走，走到尽头，又折回来。过了一会儿，她问他："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秦止翻页的手停了一下，手指捏着页角，页角卷了起来。他的眼睛垂下来，看着书页上的字，字在纸上，没有进入脑子。
"习惯了。"他说。
宋未看着他，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玩红绳，把最大的那个结转到手腕外侧，又转回去。她的手指很慢，一个结一个结地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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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止看着她的头顶，头发很软，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小撮，在灯光下显得有点乱。她玩红绳的时候很专心，手指很慢，一个结一个结地摸过去，指腹蹭着绳结的表面。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在房间里玩红绳，低着头，也是这样，手指一个一个地摸过那些结。那时候她坐在床边，背挺得很直，像外公教她的那样。
他想起她每天早上问他"你吃药了吗"，从第一天到今天，每天都问，从来没有忘记过。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但每天都到。
他的手指捏着书页，没有翻。书页上的字在灯光下显得很淡，他看不进去。
她不应该在这里。他想。她不应该在一个生病的人旁边，不应该端粥给他，不应该跟着他，不应该问"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她应该在外公身边，或者在别的地方，有阳光，有笑声，有不需要问"你吃药了吗"的日子。
但他没有告诉她。他站起来，书放在茶几上，没有合上。
"我回房间了。"他说，声音有点低，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
宋未"哦"了一声，没有跟。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指在红绳上绕来绕去。
他走了。走到房间门口，他没有回头，推门进去，把门关上了。关门的声音很轻，但宋未在客厅里听到了，"咔"的一声，像是谁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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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未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那本书还在茶几上，秦止没有带走。
她拿起来，翻了几页。字还是不认识，她看着那些字的形状，有的笔画多，有的笔画少，像蚂蚁在爬。她翻到一页有图的，很小的一张图，画的是一个人站在海边，海是蓝色的，天是灰色的，人很小，看不清脸。
她看了很久，手指蹭着图的边缘，纸页有点粗糙。然后她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放回原来的位置，和之前摆得一样齐，封面朝上，页角对着沙发的方向。
她站起来，走到走廊里。秦止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她站了一会儿，伸手想敲门，手指碰到门板，凉凉的，又缩回来了。她低头玩红绳，把最小的那个结转到手腕内侧，又转回去。
她转身走了，脚步踩在走廊的地毯上，没有声音。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门进去，把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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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早上，宋未下楼。
秦止没有在餐厅。桌上只摆了一副碗筷，一碗粥，一碟酱瓜。她坐下来，喝粥，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数着吃。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没下来。是不是不舒服了？还是不想下来？她想起昨天他说"习惯了"，声音有点低。
她喝完，把碗洗了，走到秦止房间门口。
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她站了一会儿，后背贴着对面的墙壁，墙壁是浅色的，贴着皮肤有点凉。她伸手敲了三下，指节碰在门上，声音闷闷的。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声音比刚才轻一点。
"谁？"里面传来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话，或者嗓子不舒服。
"我。"宋未说。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秦止站在门口，脸色比昨天更白，嘴唇有点干，没有血色，像是裂开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领子有点松，锁骨的轮廓很明显，皮肤下的血管淡青色的。他的头发有点乱，像是刚醒，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小撮。
"你怎么了？"宋未问。
"没事。"他说，声音还是哑的，"有点累。"
"吃药了吗？"
"吃了。"
宋未看着他，没有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记得外公不舒服的时候，她会倒一杯热水放在外公床边，外公会摸摸她的头，说"未未乖"。
"我给你倒杯水。"她说，转身要走。
"不用。"秦止说。
宋未回头看他。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指尖有点发白，指节很瘦，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很明显。他的眼睛很黑，看着她，没有表情，但眉头皱了一下，很快松开。
"真的不用。"他说。
宋未看着他，退后一步，站在走廊里。秦止看了她一眼，把门关上了。关门的声音比平时慢一点，像是没有力气，门缝一点一点变窄，最后"咔"的一声，锁扣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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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未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想起他刚刚的样子，脸色很白，嘴唇很干，声音哑。她想起他说"有点累"，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她想起他关门的时候，手在发抖，门慢慢合上的样子，她记得很清楚。
她站在那里，没有走，手指在玩红绳，把最小的那个结转到手腕内侧，又转回去。结很小，线头有点毛躁，她用指腹蹭着，蹭了很久。
走廊很长，很安静。她听到楼下有声音，是风吹过窗户，玻璃轻轻震动。她继续站着，腿有点酸了，她换了个姿势，把后背靠着墙壁，墙壁贴着肩胛骨，有点硬。
过了很久，她转身走了，脚步踩在走廊的地毯上，没有声音。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门进去，把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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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未躺在床上，摸着红绳。
房间里有台灯，她没开，借着窗外的光。窗帘没拉严，一道灰白的光落在地板上。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缠着红绳，一圈一圈。
她想起他今天没有下来吃饭，想起他说"有点累"。她想起他关门的时候，手在发抖，门慢慢合上的样子。她想起他眼睛看着她，没有表情，但眉头皱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被子拉到下巴。被子很软，有洗衣液的味道。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也很软，压下去，弹起来。
她闭上眼睛，手指还在玩红绳，动作越来越慢。窗外没有风，没有雨，很安静。她听着自己的呼吸，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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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习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