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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发烧 早上,宋未 ...

  •   早上,宋未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一道亮白的光落在床单上。她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低头找手腕上的红绳。红绳还在,四个小结,最小的那个还是有点松,她用手指捻了捻,线头不再毛躁。

      她换了衣服,把红绳系好,结打在手腕内侧,贴着皮肤。她对着光看了看,四个小结排成一排。她想起昨天秦止教她写"7"的样子,上面横了一下,像是谁用刀划了两下。她想起他说"我们家7号",声音很轻。

      她下楼,楼梯是木头的,她扶着扶手,一步一步,脚踩实了才迈下一步。秦止不在餐厅。桌上只有一碗粥,她的那一碗,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碟酱瓜,切得细碎。她愣了一下,站在楼梯口,手指在玩红绳,把最大的那个结转到手腕外侧,又转回去。

      她坐下来喝粥,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数着吃。粥是温的,不烫。她想起昨天他教她打电话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划到一个绿色的图标。她想起他说"这个电话,记住了吗",眼睛很黑,看着她。她喝完了,碗底剩了几粒米,她用勺子刮了刮,刮干净,送进嘴里。

      她把碗洗了,水龙头的水流出来,冲在碗壁上,发出哗哗的响动。她洗完碗,放在沥水架上,碗底的水滴下来,滴在水槽里。她转身,走到秦止房间门口。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

      她站了一会儿,后背贴着对面的墙壁,墙壁是浅色的,贴着皮肤有点凉。她伸手敲了三下,指节碰在门上,声音闷闷的。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声音比刚才轻一点,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谁?"里面传来声音,很哑,比上次发烧的时候还哑,像是谁在用砂纸磨着什么,又像是很久没说话,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宋未说。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秦止站在门口,脸色很差,比平时更白,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淡青色的,像是谁用细笔画上去的。嘴唇干裂,像是有裂缝,上面有一道小口,像是一条小小的河沟。眼睛下面有青黑色,像是被人用拳头打过,比上次更深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领口歪了,露出一边锁骨,锁骨的轮廓很明显。头发很乱,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好几撮,像是刚在床上滚过。

      他靠着门框,呼吸很重,胸口起伏很大,像是每一次呼吸都要费很大的力气,空气进入肺里,发出很轻的响动。

      宋未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上次他这样,是在骗她签字的那天。但那次他不是真的生病,那次他说"你可以走了",眼睛看着别处。这次他的眼睛看着她,很红,眼白上有血丝。

      "你怎么了?"她问。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滑出来的。

      "没事。"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随时会碎掉,随时会消失。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笑不出来。

      他转身走回房间,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力气,脚踩在地毯上,发出很轻的响动,像是谁在拖着什么。他的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很明显。宋未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她看到他的床乱着,被子没有叠,堆在床角,像是一团皱巴巴的纸。桌上放着杯子,空的,杯壁上有一道水痕,是旧的。

      她站了一会儿,低头玩红绳,把最小的那个结转到手腕内侧,又转回去。她想起他说"没事",声音很轻,但他的手在发抖。她想起外公生病的时候,也会说"没事",但手也在发抖。

      她转身走了,脚步踩在走廊的地毯上,没有声音。她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水从水龙头流出来,哗哗的响动。她端着杯子,水在杯子里晃,差点洒出来,杯壁上凝着水珠。她走到秦止房间门口,门没有关,留着一道缝,一掌宽,光从里面漏出来。

      她敲了一下,推门进去,门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

      秦止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堆在脖子那里,像是一团皱巴巴的纸。他闭着眼睛,睫毛垂着,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幅度很大,像是每一次呼吸都要费很大的力气。他的脸很白,嘴唇上的干裂更明显,那道小口上有一点红色的痕迹,像是谁用红色的笔轻轻划了一下。

      宋未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杯底碰在木头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咚",像是谁在敲门。秦止没有睁眼,眉头皱了一下,像是一条很浅的沟,又松开了。

      "水。"宋未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滑出来的。

      秦止睁开眼睛,看到她。他的眼睛很红,眼白上有血丝,像是一张白纸上画满了红色的线。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桌上的水杯。他撑着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是一寸一寸地从床上爬起来,手撑着床垫,指节发白。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流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滴在被子上,洇出一个深色的点。他用手背擦了擦,手背很凉,皮肤很白。又喝了一口,水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响动。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他把水杯放下,杯底碰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咚"。他又躺回去了,动作很慢,像是一块冰在融化,一寸一寸地沉下去。被子滑下来一点,露出肩膀,肩膀很瘦,毛衣的领口歪着,锁骨突出。

      宋未站在床边,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她想起外公生病的时候,她会坐在旁边,不说话,只是坐着,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拉过床边的椅子,椅子是木头的,很硬,她坐上去,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她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外公教她的那样。

      她看着秦止的脸。他的脸很白,比刚才更白了,嘴唇上的那道小口更明显,像是一条小小的河沟,里面没有水。他的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像是每一次呼吸都要费很大的力气,空气进入肺里,发出很轻的响动。他的手指露在被子外面,瘦,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像是地图上的河流,淡青色的,像是谁用细笔画上去的。

      她想起他教她写名字的时候,手指很凉,包着她的手背。他的体温从指腹传过来,凉的,但又不是冰,是温的凉。她想起他说"未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但又很近。她想起他说"我们好好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她伸出手,想去碰他的手指,伸到一半,停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她挡住了,像是一堵透明的墙。她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玩红绳,动作很慢,像是怕吵醒他。

      秦止又睡着了。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点,但还是重,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很有节奏。眉头皱着,不是紧紧的,是淡淡的,像一条很浅的沟,像是用细笔画上去的,随时会消失。

      宋未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的腿有点麻了,像是有蚂蚁在爬,她换了个姿势,把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蜷着,后背还是靠着椅背,很硬。手指在玩红绳,四个小结一个一个摸过去,但玩得很慢,像是怕吵醒他,指腹蹭着绳结的表面,最大的那个最光滑,最小的那个还有点涩。

      她看着他。他睡着的时候,眉头皱着,像一条浅沟。他的手指露在被子外面,瘦,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他的毛衣袖口有点松,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衣袖口,她没有理。他的头发很乱,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好几撮,在灯光下显得很明显。

      她想起他教她认数字的时候,手指很凉,包着她的手背。她想起他教她认路的时候,站在她身后,声音从头顶传过来,像是一阵风吹过。她想起他说"7号",声音很轻。她想起他说"这个电话,记住了吗",眼睛很黑,看着她。

      她坐在那里,一直坐着,没有走。窗外的光从亮变成暗,从白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橙色,光线在房间里移动,从床头移到床尾,移到她的脚边。她没有动,只是坐着,看着他的脸,手指在玩红绳,动作很慢。

      秦止迷迷糊糊醒过来,看到她还坐在床边。她的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在看手腕上的红绳。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在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光,金色的,像是谁用金色的笔画上去的。

      她不知道他在看。她的手指在红绳上绕来绕去,绕成一个个小圈,又解开,又绕上。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你怎么还在这?"他问。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像是一阵风,随时会消失。

      宋未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看着他,没有移开,像两汪清水,映着东西,不反射东西。

      "等你醒。"她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滑出来的,但又很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秦止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很红,眼眶里有血丝,但没有哭,眼泪没有流出来。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笑不出来,嘴唇上的那道小口裂开了,有一点红色的痕迹。

      "你去玩吧。"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不去。"宋未说。

      秦止愣了一下。她没有说过"不去"。以前他说"你去玩吧",她说"哦",然后走了。这次她说"不去"。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不是飘的,是沉的。她的眼睛很亮,看着他,没有移开。

      秦止看着她,没有说话,眉头皱着,但皱得很轻,像一条浅沟。他把被子拉上来一点,盖住下巴,被子滑下来一点,露出肩膀。他的手指在被子上,瘦,骨节分明。

      宋未看到他露在外面的手指。她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肩膀,毛衣的袖口滑下来,露出她的手腕,红绳的四个小结在灯光下排成一排,最大的那个磨得发亮,最小的那个还有点松。她的手指很暖,他的肩膀很凉,温度从她的手指传到他的肩膀,很暖。

      她把手缩回去了,重新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像外公教她的那样。她的眼睛很亮,看着他,没有移开。

      秦止又睡着了。这一次他的呼吸比之前稳了一点,没有刚才那么重了,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什么东西,声音变小了,变轻了。眉头皱着,但还是很轻,像一条浅沟,像是用细笔画上去的。

      宋未坐在椅子上,腿已经完全麻了,像是无数只蚂蚁在爬,从大腿爬到小腿,又爬到脚趾。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换了个姿势,把腿伸直,脚够到地,悬在半空晃了晃,脚趾在地上蹭了蹭。手指在玩红绳,动作很慢,像是怕吵醒他,指腹蹭着绳结的表面。

      她看着他的脸。睡着的时候,脸色比醒着的时候更白,嘴唇上的干裂更明显,那道小口上红色的痕迹干了,像是谁用红色的笔画上去的。她想起他教她写名字的时候,手指很凉,包着她的手背。她想起他教她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她想起他说"这个电话,记住了吗",眼睛很黑,看着她。

      她不知道怎么了,但她在。她想起外公生病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坐着,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说话,只是坐着。外公会摸摸她的头,说"未未乖"。秦止没有摸她的头,但她还在。

      窗外的光从橙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暗,房间里暗下来。她没有动,只是坐着,看着他的脸,手指在玩红绳,动作很慢。她的眼睛有点酸了,她眨了眨,又眨了眨,没有闭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止又醒了。外面的光线从亮变成暗,从白色变成橙色,从橙色变成灰色,现在完全暗了,房间里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光,灰白色的,落在床尾。他翻了个身,看到她还坐在床边。她的手还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但眼睛闭着。

      她睡着了。

      她的头歪向一边,靠在椅背上,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发丝落在肩膀上。她的手指还捏着红绳的结,最小的那个,还没有松开,指腹蹭着绳结的表面。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慢,和他不一样。

      秦止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没有叫她。他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轻,被子滑下来,发出很轻的响动。他把被子拉上去一点,盖住她的腿。她穿了一条薄裤子,膝盖露在外面,裤子是深色的,有点旧。被子碰到她的手,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捏着红绳的结,但没有醒。

      秦止靠回床上,看着她。他想起她刚才说"等你醒",声音很轻,但眼睛很亮。他想起她说"不去",声音很轻,但很稳。他想起她给他盖被子的时候,手指很暖,温度从她的手指传到他的肩膀,很暖。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水珠。他喝了一口,水很凉,从喉咙滑下去,很舒服。他把杯子轻轻放回去,杯底碰在木头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咚"。宋未没有醒,她的呼吸还是很轻,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秦止闭上眼睛,听她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和他不一样。他想,她在这里,就在旁边,没有走。他听着那个声音,像是一首很远的歌,很轻,很慢。他的眉头松开了,那条浅沟消失了,像是谁用橡皮擦掉了。

      这一次,眉头没有皱。他慢慢睡着了,呼吸变得平稳,很轻,很慢。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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