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晒太阳 秦止的 ...
-
秦止的烧退了。又过了两天,他能下楼了。
宋未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送进嘴里,放下勺子。抬头,秦止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勺子,但没有喝,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映着窗外的阳光,像是有光在里面。
今天他起得晚,她下楼的时候他已经在了。粥盛好了,两碗,冒着热气,碗边放着一碟酱瓜,切得细碎。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但比前几天好了些,嘴唇不干了,有点颜色,眼睛下面的青黑色也淡了一点。他坐得有点歪,背靠着椅背,不像平时那么直,肩膀塌了一点,手指捏着勺子,指节发白,像是没什么力气。
"你怎么不喝?"宋未问。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滑出来的。
秦止低下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口都要费力气,喉结动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响动。粥已经不冒热气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喝。"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宋未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收了他的碗,叠在自己碗上面,端到厨房去洗。水龙头的水流出来,哗哗的响动,冲在碗壁上,她洗得很慢,手指在碗壁上擦了一圈又一圈。秦止没有跟过来。她洗完回头,他还坐在餐桌旁,看着窗外,眼睛眯着,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宋未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很黑,映着阳光,像是有光在里面。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蹭了蹭,把碗底留下来的水痕抹掉了,水痕从深变浅,最后消失了。
"今天天气好。"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宋未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阳光落在院子里,照在树上,叶子被照得发亮,绿色的,有点晃眼。她想起上次坐在秋千上,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头发被风吹乱,她没有理。
"嗯。"她说。
"你应该出去晒晒太阳。"秦止说。
宋未看着他,不太懂他的意思。她以前也出去,在院子里看花、看蚂蚁、荡秋千,不用别人说。
"我不是说你不能出去。"秦止说,像是在解释,但语气很轻,像是一阵风,随时会消失。他的眼睛垂下来,看着桌面,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光斑在移动。
"我是说……你应该多出去。"他说。
宋未还是不太懂,但她没有问。他说什么,她就听。
"去院子里坐坐。"秦止说。
"你呢?"宋未问。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滑出来的。
秦止低下头,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一道水痕,是刚才碗底留下来的,浅浅的。他的手指很瘦,指节发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很明显。
"我在房间。"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习惯了的事。
宋未站了一会儿,没有接话。她转身,往走廊走去,脚步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他还坐在餐桌旁,没有动,看着窗外的阳光,眼睛眯着,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宋未走到院子里。阳光确实很好,照在身上,暖的。石凳被太阳晒了一上午,不凉了,温温的。她坐了一会儿,手指在石凳上划来划去,顺着石凳的花纹走,花纹是粗糙的,划上去有点涩。
她站起来,蹲下来看花。花瓣上有水珠,不知道是露水还是早上浇的,透明的。她用指尖碰了碰,水珠滚到叶子上,叶子晃了晃,水珠没掉下去,挂在叶尖上,颤了颤。
她站起来,走到秋千旁边,坐上去。木板上有灰,她用手拍了拍。她坐上去,脚够不到地,悬在半空,她用手抓着绳子,往前送了送,秋千晃起来,发出一声"吱呀",很轻的。她荡了几下,就不荡了,坐在上面,低着头,玩红绳,四个小结一个一个摸过去。
院子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她抬头看了看秦止房间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她低下头,继续玩红绳。
秦止站在窗边,窗帘拉着一道缝,一掌宽,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他从缝隙里看着院子里的宋未。她坐在秋千上,低着头,在玩红绳,手指很慢,一个结一个结地摸过去。风吹她的头发,很乱,她没有理,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她荡了几下,就不荡了,脚够不到地,悬在半空,轻轻晃。
阳光落在她身上,照得她整个人发亮。她的毛衣是浅蓝色的,袖口有点松,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衣袖口,她没有理。
他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头发被风吹乱,看着她的手指在红绳上绕来绕去,看着她的脚悬在半空,轻轻晃。他把窗帘拉上了,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动。房间里暗下来。他转身,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凹陷,幅度很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让她出去。他怕她闷,怕她只围着他转,怕她以后只剩下这点事。她不应该只守着一个人,不应该只等着一个人。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觉得应该这样做。
下午,秦止从房间出来,下楼。他走得很慢,扶着扶手,每一步都像在确认脚下是实的。
宋未在客厅。她坐在沙发上,没有看电视,没有翻画册,只是坐着,玩红绳。听到脚步声,她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下来。
秦止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和宋未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靠在靠垫上,不像平时那么直。
"外面太阳好吗?"他问。
"好。"宋未说。
"暖吗?"
"暖。"
秦止点了点头。他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已经从院子里移到了窗户上,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
"明天也去。"他说。
"你呢?"宋未问。
秦止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看她,看着窗外的光。
"我在房间。"他说。
宋未看着他,眼睛很亮。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低下头,继续玩红绳。
---
第二天,宋未喝完粥,正要站起来收碗,秦止先开口了。
"今天天气也好,去院子里吧。"
宋未正在叠空碗,听到他说话,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一起去吗?"她问。
秦止摇了摇头。
"我去不了。"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他已经习惯了的事。
宋未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她没有说话,低下头,把碗叠好,端到厨房去洗。水龙头哗哗响,她洗得很慢。洗完碗,她走到院子里。这次她没有去秋千,走到石凳旁边,坐下。石凳是温的,今天的阳光和昨天一样好。她没有低头玩红绳,没有看花,抬起头,看着秦止房间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她坐了很久。风吹她的头发,她没有理。阳光晒在她的脸上,暖暖的,但她没有笑。
秦止站在窗帘后面,从缝隙里看到宋未坐在石凳上,抬头看着他窗户的方向。她坐得很直,没有低头玩红绳,没有看花,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的窗户。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睛,但没有移开视线。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没有拉开窗帘,也没有走开。他知道她在下面坐着。手搭在墙上,指尖发白。
他想,她应该出去晒晒太阳,不应该只是守在这里。她应该看看花,看看树,不应该只看他的窗户。
他把窗帘合上了,一点缝都没有留。转身,走回床边,坐下,低着头。他想起她刚才问他"你一起去吗",眼睛很亮,带着一个他不敢回答的期待。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院子里很暗,只有远处路灯的光,照在树上,影子晃来晃去。秋千在角落里,木板的边角已经磨得光滑了,绳子缠在树枝上,没有人坐。石凳在院子中间,空空的,上面没有她。
他站了很久,没有动。风吹窗户,玻璃轻轻震动。他想,明天还让她出去。
宋未在院子里坐了很久,腿麻了,才站起来。她走回屋里,脚步踩在石板地上,发出很轻的响动。她经过秦止房间门口,门关着。她站了一下,没有敲门。
她下楼,秦母在客厅,手里拿着毛线在织东西。看到宋未,笑了笑。
"外面暖吗?"秦母问。
"暖。"宋未说。
秦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宋未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拿起茶几上那本画册,翻开。画册上有一只鸟,黄色的喙,蓝色的羽毛。她的手指点在鸟的眼睛上,很小的一个黑点。
她想起秦止说"我去不了",声音很轻。她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她觉得比"你走吧"还难过。她翻了一页,是一朵花,红色的,花瓣一层一层。她没有看进去。
晚上,宋未躺在床上,摸着红绳。四个小结,她一个一个摸过去。
她想起秦止说"去院子里吧"。她想起他说"我去不了"。她想起他坐在沙发上,说她应该多出去。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些。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未未。"她小声叫自己,学着他的声音。然后她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慢慢睡着了。
秦止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他想起宋未坐在石凳上,抬头看他窗户的样子。她没有玩红绳,没有看花,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的窗户。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院子里很暗,只有远处路灯的光。秋千在角落里,绳子缠在树枝上,没有人坐。
他站了很久,没有动。他想,明天还让她出去。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但他想,也许有一天她不会只看着他的窗口,她会去看更远的天空。
那之后的每一天,秦止早上都会说一句"去院子里吧"。有时候宋未会问"你一起去吗",他总是说"我去不了"。她没有再问。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