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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教她 秦止坐在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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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止坐在书桌前,想了一件事。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医生说过的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模糊,但他记得大概。心脏,不好,不能劳累,不能情绪激动。他想起抽屉里的药,一瓶一瓶,标签上的字他认识,但不想看。他想起手背上的针眼,淡青色的,一排,像是谁用细笔画上去的。
但她还要活很久。她连"离婚协议"都不认识,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太好看。他想起她用勺子刮碗底的样子,很认真,刮干净了才放下碗,米粒一粒不剩。她吃饭不会饿着,但别的事情呢?她不认识路,不知道怎么看路牌,不知道打什么电话能找到人。她连数字都不认识,连门牌号都记不住。
他想起她蹲在走廊里,从门缝里看他,一看就是很久,腿麻了也不走。她什么都不懂,但她会等。她等他从房间里出来,等她端粥给他,等他给她念书。她不知道等什么,但她会等。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教她多少。但能教一点是一点。他想起她说"外公最好",眼睛很亮。他想起她说"你说了我就信",声音很轻,很直接。他想起她签字的时候,低着头,一笔一划,很慢,"宋"字上面的宝盖头写得太大了。
他站起来,往客厅走去。脚步很轻,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推门出去。
宋未在客厅沙发上看那本画册。她翻得很慢,每一页看很久,手指点在图上的小鸟上,黄色的喙,蓝色的羽毛。她翻了一页,是一朵花,红色的,花瓣一层一层。她又翻了一页,是太阳,黄色的,周围有光线。她的手指在太阳上蹭了蹭,纸有点粗糙。
秦止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中间只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子有点松,露出锁骨。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但嘴唇有颜色了,可能是刚喝过水。他的手指放在膝盖上,指节很瘦。
"未未,我教你认数字。"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但又很近。
宋未抬起头,看着他。她不知道什么是数字,但他说要教,她就点头。她的眼睛很亮,像两汪清水,映着东西,不反射东西。
秦止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纸是白色的,有点薄,能看到背面的痕迹。笔是黑色的,笔帽套在笔尾上。他在纸上写了几个数字,1、2、3。一笔一划,写得很慢,数字很大,占了大半张纸,笔画很粗,像是谁用毛笔写的。
"这是1。"他指着第一个数字,手指点在纸上,指腹蹭着纸的边缘。
宋未看着那个数字,像一根棍子,直直的,上面有一点斜,像是谁用刀划了一下。她想起红绳,绳子也是直的,但会打结。这个数字不会打结。
"1。"她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滑出来的。
"这是2。"他指着第二个数字。像一只鹅,她在画册上见过鹅,白色的,脖子很长,站在水边。这个数字的脖子也很长,下面有一个圆圈,像鹅的身体。
"2。"她说。
"这是3。"他指着第三个数字。像耳朵,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软的,有温度。这个数字也是软的,上面半圆,下面半圆,像两只耳朵叠在一起。
"3。"她说。
秦止把笔递给她。她接过去,手指捏着笔,捏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是谁在捏着一根很重要的东西。她在纸上写了一个1,竖线很长,从纸的上面写到下面,歪了,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树枝,不是直的。秦止没有说写得不好,指了指第二个格子,让她写2。她写了一个2,圆圈很大,脖子很长,像一只站不稳的鹅,脖子要断了。秦止看了看,没有说话,眼睛垂着,睫毛很长。她写了一个3,上面半圆大,下面半圆小,歪歪扭扭的,像一只站不稳的鹅,两只耳朵不一样大。
秦止看着她写的数字,看了几秒,拿起笔,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写得很慢,让她看他是怎么写的。他的手指捏着笔,笔尖在纸上划过去,留下黑色的痕迹,笔画很稳,不歪,不斜。宋未看着他的手指,很瘦,指节发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很明显。他的手指捏着笔,像是在捏着一根红绳,很认真,很专心。
她又写了一遍,这次好了一点,2的圆圈圆了一点,脖子短了一点,像一只站得稳的鹅。她又写了一遍,3的上下半圆分开了,中间有一条缝,像是谁把两只耳朵拉开了。她又写了很多遍,纸写满了,密密麻麻的,1、2、3,歪歪扭扭的,但越来越像了。最后一个3,上面半圆和下面半圆差不多大了,像两只一样大的耳朵。
秦止说:"再教你写名字。"
宋未会写名字,外公教过她,但写得不怎么好看。"宋"字的宝盖头总是很大,"未"字的两横总是不平行。秦止在纸上写了"宋未"两个字,一笔一划,字不大,方方正正的,笔画很稳,像是谁用尺子量过。"宋"字的宝盖头不大不小,正好盖住下面的"木"字。"未"字的两横平行,第二横没有往上翘。
宋未看了看,拿起笔,在下面写了自己的名字。"宋"字的宝盖头还是很大,像是一顶大帽子,下面"木"字很小,像是一个小人戴着大帽子。"未"字的两横不平行,第二横往上翘,像是一只翘起来的尾巴。
秦止看了看,指着"宋"字说:"宝盖头小一点。"他的手指点在纸上,指腹蹭着"宋"字的宝盖头,笔画很粗。
宋未又写了一遍,宝盖头还是很大,大帽子下面的小人更小了。她又写了一遍,宝盖头小了一点,但还是很宽,像是一顶宽边帽子。她低头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在玩红绳。
秦止伸出手,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指很凉,包着她的手背,带着她一笔一划写。他的力道很轻,像是怕捏碎什么,像是捏着一块豆腐,不敢用力。他的体温从指腹传过来,凉的,像是一块冰,但又不是冰,是温的凉。他带着她写了三个"宋"字,每一个都比前一个好一点,宝盖头越来越小,下面的"木"字越来越大,越来越像。
他松开手。宋未自己写了一个,"宋"字的宝盖头还是有点大,但比第一个小多了。她又写了一个,宝盖头小了一点,下面的"木"字终于露出来了,像是一个小人戴着合适的帽子。她低头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下午,秦止带她到院子里。
阳光很好,落在院子里,照在树上,叶子很绿,被风吹得晃了晃。他指着大门上的铜牌,上面刻着"7号",数字是凸起来的,被太阳晒得发烫。
"这是我们家门牌号。7号。"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7号。"宋未说。她看着那个数字,像一根棍子,上面横了一下,像是谁用刀划了两下。她想起早上写的1,也是一根棍子,但7上面多了一下。
秦止领着她走到巷口,让她看路牌。路牌是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字,字很多,她不认识。他站在她身后,指着路牌上面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她听。他的声音很轻,从她的头顶传过来,像是一阵风吹过。她跟着念,有的字念得准,有的字念不准,但她跟着念。
他问她:"我们家几号?"
她想了想,手指在玩红绳,把最大的那个结转到手腕外侧,又转回去。她想起大门上的铜牌,数字是凸起来的,被太阳晒得发烫。
"7号。"她说。
他说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
他带她走了一小段路,到一个十字路口,让她看路牌。路牌是绿色的,上面有白色的字,字更多,她更不认识。她看了很久,念了一遍,有的字念对了,有的字念错了。他问她回去怎么走,她指了指来的方向,手指指向巷子深处。他问她"7号往哪边走",她的手抬起来,指向左边,又指向右边,最后指向巷子深处。他点了点头,嘴角又动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他让她走在前面。她走得慢,每一步都停下来看一看,看看墙,墙是灰色的,有裂缝,缝里长出几株野草。看看门上的号码,有的是5号,有的是6号,有的是8号,她一个一个念过去。看看路边的树,叶子很绿,被风吹得晃了晃。她跟在后面,没有催她,脚步很轻,像是怕踩疼地板。她走对了,没有走错,从5号走到6号,从6号走到7号,7号是灰色的门,门上有两个铜环,很亮。
走到大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他,眼睛很亮,像两汪清水,映着东西,不反射东西。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
秦止拿出手机,教她打电话。
手机是黑色的,屏幕是亮的,上面有很多图标,她不认识。他让她看屏幕上的数字,和她今天写的数字是一样的,1、2、3,还有7,还有别的数字,她还没学过。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划到一个绿色的图标,上面画着一个电话的形状。
"如果有人欺负你,你打这个电话。"他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号码,念了一遍给她听,数字很长,她记不住。他在纸上写了一个电话号码,让她一个一个按出来。她按错了两次,把3按成了8,把7按成了1,他指给她看哪个数字按错了,她重新按,按对了,屏幕上出现了一串数字,像是一串蚂蚁在爬。
他说:"这个电话,记住了吗?"
她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能不能记住,但他说要记住,她就点头。她想起他说"我们家",声音很轻。她想起他带着她写名字,手指很凉,包着她的手背。她想起他说"7号",声音很轻。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记住,但教了总比没教好。他把手机收起来,屏幕暗了,变成黑色。他看着她,眼睛很黑,没有表情,但眉头没有皱。
晚上,宋未躺在床上,摸着红绳。
房间里有台灯,她没开,借着窗外的光。窗帘没拉严,一道灰白的光落在地板上。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缠着红绳,一圈一圈。
她想起他说"我们家",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但又很近。她想起他带着她写名字,手指很凉,包着她的手背,带着她一笔一划写,力道很轻,像是怕捏碎什么。她想起他说"7号",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她想起他说"这个电话,记住了吗",声音很轻。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被子拉到下巴。被子很软,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像晒过太阳。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也很软,压下去,弹起来。
"未未,我们好好的。"她小声说,学着他的声音。然后她笑了,嘴角弯了一下,眼睛也弯着。她想起他说"我们好好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她想起他说"你哪也不去",声音很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她闭上眼睛,手指还在玩红绳,动作越来越慢。外面很安静,没有雨声,没有风声。她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一百的时候,忘了数到哪儿,又从头开始。她慢慢睡着了。
秦止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他听着走廊里的声音,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声。他想起她说"1、2、3",声音很轻,有的数字念得准,有的念不准。他想起她写"宋"字的样子,宝盖头很大,像是一顶大帽子。他想起她走在前面的样子,走得慢,每一步都停下来看一看,看看墙,看看门上的号码,看看路边的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帘是深色的,拉开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响动。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很凉。他看着院子里的树,叶子很黑,被风吹得晃了晃,又停住。秋千在角落里,木板的边角已经磨得光滑了,绳子缠在树枝上,没有人坐。
他站了很久,没有动。他想起她说"7号",眼睛很亮。他想起她说"这个电话,记住了吗",点了点头,眼睛很亮,没有怀疑。他想起她签字的样子,低着头,一笔一划,很慢,"宋"字上面的宝盖头写得太大了。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抽屉里有药,一瓶一瓶,标签上的字他认识,但不想看。他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数字,1、2、3、4、5、6、7,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字很大,占了大半张纸。他看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像是谁在看着自己的孩子。
他闭上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很稳,很慢。他想起她说"你说了我就信",眼睛很亮,没有怀疑。他慢慢睡着了。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