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涟漪 门内 ...
-
门内的人听到动静都噤了声,尹佑飞快捡起手机:“啊对,张姐,我这……刚到。”
“衣服在这呢,给你吧。”
尹佑伸手去拿,却被张经理拉住,凑在他耳边悄声说:“你就当什么都没听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尹佑僵硬地应声,落荒而逃。刚转身,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打开:“刚才什么声音?”
“小尹来找我拿东西,”张经理冲他摆摆手,“快走吧,快走吧。”
尹佑的演技拙劣,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逃出酒吧的。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透了。
他一路小跑冲到车边,拉开车门就钻了进去。砰地关上车门,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惨白得吓人。
林确正低头玩手机,被开门声吓了一跳,抬头看他:“拿个衣服这么久?大冬天的还跑一身汗……你脸怎么这么白?”
尹佑双手死死攥着手机,手指都捏得发白不过血了。他没回答林确,眼神没有焦点地盯着一处,脑子里全是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尹佑?”林确察觉不对劲,视线扫过尹佑全身确保他没有受到伤害,“出什么事了?”
尹佑刚想开口,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车窗外。不远处,王永利正在二楼窗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没事,可能是饿得有点低血糖了。”尹佑脸朝外,不自然地撕咬嘴唇上的死皮,“快走吧,先走。”
还是拙劣的演技,林确当然能看出异样,但依旧沉默地驱车驶离了这条街道。
拐入下一个路口时,两人默契地同时开口。
“现在能说了吗?”
“我录音了。”
林确没听清:“录什么?”
尹佑颤抖着,终于抬起头看向林确。那双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恨。
“王永利……他在贩毒。”尹佑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我听见了,他们在办公室里说什么货,说什么纯度,还说要是谁走漏风声谁就完蛋。张经理让我别多管闲事,可那是毒品啊,林确,那是害人的东西!”
那是害得尹佑家破人亡的东西!
林确看向尹佑,他从未在尹佑的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印象中的尹佑总是呆呆的,抿着嘴咬嘴皮。纵使闹别扭也只是瞪着眼睛,尽力不让眼泪在人前落下来。
而此时此刻,尹佑的泪水肆无忌惮地在他的脸上爬行,表情不说难看,也算得上莽撞。他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那滴血珠成了尹佑脸上最刺眼的一点颜色。
林确盯着那滴血珠,顺着尹佑说话时开合的嘴唇流到下巴。林确鬼使神差地伸手去蹭那点血迹,却被尹佑冰凉的手握住。
“林确……我真的很讨厌那个东西。”
林确扭回头把注意力转回到开车上。
“你需要跟我去一趟局里。”他把一包卫生纸放到尹佑腿上,“别担心。”
“刚才王永利看到我了,我出来的时候他在楼上盯着我。”
“难搞……你拿我手机给局长打一个电话,开免提。”
电话接通后,林确利落地传达核心信息,加快车速来到了公安局。等到了地方,禁毒支队的办案民警也早已等候在会议室。
尹佑把刚才无意间撞破交易、偷录音频、在场人员、包厢内外的布局,一字一句说得详尽,连对方谈话的语气都没有遗漏。
林确在一旁配合补充,讲明酒吧的背景和王永利平日里的行事风格,以及这条线索的风险。
王永利的出身,卡在不上不下的中间地带。父亲是会计,母亲守着一所小学教书,不算大富大贵,却也从没让他受过穷、挨过饿。这样的家庭,没教过他大富大贵的门道,却让他把体面两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他原本有一份正经工作,是做财务。但他贪心,挪用公款去炒股,想赚快钱。结果赔得底裤都不剩。事发后他进去蹲了两年。出来后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低头做人,而是要做人上人。
他选了酒吧夜场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但他和那些打打闹闹的小混混不一样。
他在酒吧里不站小男女生,也不搞那种低俗的□□交易。专挑那些家境贫寒、急需用钱的大学生兼职。还给他们很高的工资,让他们陪客人喝酒、聊天、玩游戏,
但他私下里有另一套手段。如果哪个客人看中了某个孩子,想要出台,王永利就会安排他们去外地出差,或者去某个私人会所。他从不留记录,只做中间人。
孩子们为了高薪往往都心甘情愿。即便事后后悔,也找不到证据告他,因为合同上写的是“商务伴游”。
酒吧里有几个隐藏的包厢,只接待熟客。那里不摆赌桌,只提供场地和筹码。王永利甚至不抽水,赚的是高利贷的钱。如果谁输光了,他手下小弟们就会适时出现,递上一张借条。
他从不暴力催收,而是去对方单位、家里,美其名曰“拜访”。实际上是坐在那儿喝茶,不走也不吵闹,就用这种软暴力耗着人,直到把房子卖了还钱为止。
他自己不碰毒,只做生意,也鄙视吸毒的人,觉得那是废物。但他把酒吧最好的包厢留给毒贩,帮他们把风,帮他们处理垃圾,甚至帮他们把毒资通过酒吧的流水洗白,他收的是“安保费”和“清洁费”。
警察来查,他两手一摊:“我就是个开酒吧的,谁知道他们在我包厢里干什么?我总不能不尊重客人隐私去搜身吧?”
在他们谈话期间,办案人员也透露出消息。他们接到线索后第一时间布控,发现了酒吧内部有异常动作。
听到这个消息的尹佑担忧地皱起眉毛:“要是我当时再小心一点就好了……”
话没说完,尹佑猝不及防捂住嘴干呕起来。林确见状立刻侧身挡在尹佑身前,隔开了所有人的视线,回头和人解释:“年龄小,今天吓着了。”
他一只手揽住尹佑,另一只手迅速抽过桌上的温水递到他嘴边,低声说:“没吃东西吐不出来吧。再坚持一下,一会儿就能回去了。”
尹佑总是把三岁那时细碎的记忆和今天的事莫名联系在一起。直到进了家门他都还有些发飘。刚站在玄关,胃里又反上一股恶心,来不及脱鞋就跑到厕所吐起来。
林确跟在后面,听着里面压抑不住的干呕声,转身去厨房接了杯温水,静静地靠在墙边等着。
尹佑脸色灰败地走出来,像是一株被霜打蔫了的小草。
“漱漱口。”林确把水杯递过去。
尹佑没接,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林确看着他这副样子,直接把水杯塞进他冰凉的手里。
他捧着水杯,指尖的冰凉和杯壁的温热形成鲜明的对比。忽然感觉林确这个人,应该和手里的这杯水一样热。
他盯着杯中晃动的水面,倒映出他扭曲的脸。一滴,两滴,杯子中的脸上又泛起涟漪。
“又哭啦?不怕了,我们都到家了。”林确好事地去看尹佑刻意藏起来的脸,然后站直拍拍胸脯,张开双臂,“来吧!躲进林警官宽广的胸膛哭吧,这不比你躲被窝里憋坏了强?”
尹佑破涕为笑,用袖子擦擦眼眶:“讨厌……我才不要。”
“我对你这么好还讨厌我呀?白天在动物园不是挺高兴的吗?”林确试探着把手放在尹佑肩上,看他没有排斥,才慢慢地把人拽进怀里。
林确一下一下顺着尹佑的后脑勺:“知道你嘴硬,不怕了啊。”
尹佑把脸扣在林确身上,他想不通自己怎么会遇到这么好的人呢?是不是因为他会碰到林确,所以在人生的前二十年里,上天才罚他交不到一个朋友。又或者是上天看他前二十年过得可怜,这才派来了林确。
尹佑后悔曾经和林确说得那些“过分”的话,他不在乎自己长得像谁了,如果林确这时候再次和他表白,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但拧巴的尹佑却说出了让自己和林确都意想不到的话。
“我想爸爸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