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涉痛》小德兰

5、包厢 尹佑有

　　尹佑有些懊恼地闭上眼，试图在记忆里捕捉那个确切的瞬间。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林警官动心的呢？思绪飘忽，最后轻轻落在了那个清晨。

　　可能是从那碗牛肉面开始。

　　因为从没感受过除亲人以外的爱，所以给点甜头就心动了。

　　“喵———”

　　幺鸡的叫声把尹佑从回忆里拉回来，低头一看，自己已经被蹭了一身毛了。

　　只是自己没注意。

　　“别蹭了，我没准哪天就搬走了。快去陪陪你主人吧，我要睡觉了。”

　　这场争吵来得措不及防，林确独自坐在客厅里，想用抽烟来掩盖烦躁的心情。

　　他和翟晓飞的相遇，算不上轰轰烈烈，更不是什么命中注定。

　　五年前，林确刚参加工作，还没当上队长。一次出警时意外受伤，被送去医院急诊，接诊的正是外科医生翟晓飞。

　　翟晓飞专业、冷静、做事利落，看上去温和可靠。一个在前线护人平安，一个在后方救死扶伤，在外人眼里，他们般配得恰到好处。

　　在一起的头两年，他们确实认真爱过。林确出警晚归，翟晓飞会留一盏灯。翟晓飞通宵手术，林确会绕路送去热汤。

　　可翟晓飞升任骨干后，工作越来越忙，圈子越来越广，两人的作息越来越对不上，共同话题也越来越少。林确忙起片区琐事常常连轴转，翟晓飞面对医患压力也习惯沉默，从前的默契一点点被冲淡。

　　他们没有吵架，没有冷战，但林确从没想过，背叛会以如此直观的方式砸在面前。

　　那天他处理完工作提前回家，想给翟晓飞一个惊喜。

　　可玄关处那双陌生的鞋，和卧室里隐约传来的亲昵声响，彻底打碎了他最后一点期待。

　　也许当时在巷子里见到尹佑的时候，林确的确想到了翟晓飞。可那只是因为翟晓飞碰巧长得有些像他，而不是他长得像翟晓飞。如果尹佑长了一张孙悟空的脸，林确还是会爱上他。

　　林确不知不觉在客厅坐到了上班的时间，他面无表情地按灭最后一根烟，回头试图透过门去看躺在床上的尹佑。

　　而他和尹佑的缘分，可以追溯到学生时代。

　　高三那年，林确迎来了高中生涯的最后一届运动会。

　　初中部的操场小，所以每年的运动会都是高中部和初中部一起举办。一到这个时候，学校里的男孩女孩们正是爱美的年纪，一个个都打扮得像个花孔雀一样，想要吸引异性同学的目光。

　　林确是班级的体育委员，报名的项目自然也多些。等到了最后一项一千米跑，跑到弯道处时，脚下忽然一绊，身体失去平衡，惯性带着人往前噗通一声摔在塑胶跑道上。

　　手掌和膝盖擦过塑胶跑道，火辣辣的痛感立刻传来。操场上这么多人看着，林确碍于面子，没等人来扶就撑着地站了起来。

　　“没事吧体委？”

　　“去医务室处理一下吧。”

　　面对同学们的关心，林确只是挥挥带伤口的手，说：“没事，这点小伤算什么。我去拿水冲冲就行了。”一瘸一拐地走到没人的地方才敢呲牙咧嘴地倒吸凉气。

　　摔破的伤口沾了不少灰尘，他躲进卫生间用水冲洗。冷水触碰到破皮处，疼得他捂住想要大叫的嘴。

　　“学长？”

　　说话的人脚步轻到林确一点都没听到，那人眨巴着眼睛担忧地看着林确的腿。

　　“我这里有卫生纸，给你擦擦吧。”

　　林确从抬头开始，眼睛就一直粘在对方的脸上。难道这就是一见钟情吗？眼前的人眉眼温顺，长长的睫毛在眨眼时像蝴蝶翅膀一样忽闪忽闪，额头上还有一小块不起眼的胎记被头发挡住。

　　林确那时早就意识到自己的取向，他确信这就是心动的感觉。

　　他接过卫生纸：“谢谢……你叫什么名字？”

　　“我——”

　　“初中部的集合回去了！厕所有人没，快点！”

　　一个大嗓门的老师打断了对话。“啊，学长我得先走了，学长再见。”

　　林确还维持着抬手的姿势，指尖捏着那一小方带着温度的卫生纸愣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砰砰地撞着肋骨。

　　他随便冲冲伤口就跟了出去，找班里拿了相机的同学借来相机，又在几千名初中生里找到了刚才那个人，偷偷拍下了一张照片。

　　尹佑这一觉睡到了下午四点，还做了个跟翟晓飞扯头花的梦。

　　“什么跟什么啊……”

　　之后的日子里，林确不止一次想要找尹佑说清误会，可尹佑次次回避。还说什么“等过段时间我会搬出去”。

　　这天他们又因为这个吵了一架，尹佑干脆屏蔽了林确的消息蒙上头睡大觉。

　　一觉起来饿得前胸贴后背。正准备起床找点吃的，就接到了小姨打来的电话。

　　“尹佑，你姥姥今天的状况又不太好，不过现在也稳住了。医生说尽快商量着把费用凑齐，趁早安排手术。这个手术加上术后长期保肝、镇痛啥的，花销不小，说能让她少受些罪，也能多稳住一阵……你姥姥本来是不让我跟你说的，可今天真给我吓坏了。”

　　尹佑饿得胃一阵阵抽疼，可他半点吃东西的心思都没有了。

　　他挂了电话僵坐在床边半天没动，他在后悔，后悔没有把高中读完。如果有了高中学历，会不会就能找到更好一点的工作呢。

　　他想不出又什么办法能拿到大笔的钱，一天打几份工，顶多多拿那么两千块，简直是杯水车薪。

　　如果去包厢……

　　包厢挣得是散座的好几倍。所谓的“挣得多”，他也已经明白背后藏着怎样肮脏的交易。那天在酒吧包厢里，中年男人不怀好意的触碰、下流的言语、试图扒他衣服的举动，还有他拿起酒瓶反抗时的恐惧，至今清晰地刻在脑海里。

　　可是……

　　只要去包厢，就能立刻拿到钱。

　　他还有林确，不过如果去包厢算下策，那和林确借钱就是下下策。

　　尹佑缓缓拿出手机，打出几个字：

　　王老板，包厢还缺人吗？

　　他迟迟没有按下发送键。说实在的，尹佑没有这么大方，能做到出卖自己的屁股。

　　但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姥姥离开自己。

　　他一咬牙一跺脚把信息发了出去，扣下这仿佛能吃人的手机。

　　不到半分钟就收到了王永利的回信：只要你来，就有你的位置。

　　午夜，零点酒吧里光线昏沉驳杂，忽明忽暗。震耳的乐声刺着耳朵，烟酒与脂粉的气息搅在一起。即便尹佑在这里工作了不短时间，却还是没习惯这里的氛围。

　　他穿过喧闹的人群上了二楼，径直去向王永利的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可每次尹佑进去的时候王永利都没在办公。他又有什么公可办的……

　　尹佑站在门前换了几口气，郑重地敲门。

　　“进。”

　　“王老板……我来，那个，包厢的事情……”尹佑不好意思说出口，耳朵憋得通红。

　　王永利开门见山：“你是第一次吧？”

　　“啊？啊……嗯。”

　　“今晚有个大客户，姓陈，你叫陈老板就行。伺候好了少不了你的。要是搞砸了，就说不准要赔多少了。”他抬眼意味不明地看了眼尹佑，“去吧，找包厢的张经理了解一下情况。”

　　尹佑被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送进了包厢，包厢里烟雾缭绕，呛得他没忍住咳出声。

　　“行了，你们先出去吧。”

　　出声说话的应该是陈老板，身边几个手下听话地退出去，转眼包厢里就剩下尹佑和陈老板两个人。

　　尹佑想着经理刚教过他的，拖着步子走到陈老板身边。

　　“你是新来的？”

　　尹佑点点头，也不敢看对方的脸。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陈老板长得并不好看。走近之后，烟味更浓了，混着陈老板身上刺鼻的古龙水与酒气，熏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坐啊，紧张？”

　　他刚坐下，陈老板粗糙油腻的手就搭在了他的膝盖上。尹佑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想往回缩。

　　“躲什么？”陈老板的声音带着醉意，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他脸上和身上来回扫视，所到之处像被舔过，恶心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王老板没教过你，怎么伺候人？”

　　尹佑咬着下唇的死皮：“我、我是第一次……”

　　这咬嘴唇的动作，被陈老板解读为勾引：“第一次才好。”

　　陈老板低笑起来，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尹佑被迫对上那双眼睛，对方眼底的贪婪毫不掩饰，看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能清晰闻到对方口中浓烈的酒气混杂着烟臭，几乎让他窒息。

　　陈老板猥琐地摩挲着他的脸：“长得倒是干净。乖乖听话，我不会亏待你。出来卖的，就别装什么清高了。”

　　尹佑很想反驳他，却发现他说的没错。

　　他此刻想要逃跑，不仅是跑出这个包厢，还想跑出这个酒吧，这个城市，这个地球，跑出这个恶心的泥沼。

　　手机适时响起，尹佑如蒙大赦，总算找到借口推开陈老板：“抱歉！我接个电话。”

　　跑出包厢，尹佑顾不上接电话，这把连门都没敲直接闯进了王永利的办公室。

　　突如其来的动静把王永利吓得一颤，看清来人是谁才松下一口气：“你不老实在包厢待着，干嘛来了？”

　　“老板对不起，我还是不能够这样。我，我要赔多少？”

　　王永利不耐烦地长出一口气，说道：“赔什么赔，你哪有钱赔？”他还要继续说什么，门被人推开，进来的是包厢的经理张姐。

　　“王哥，陈老板那边我摆平了，说小孩第一天不懂事，已经骂过了。陈老板没真生气，换了一个人就没事了。”

　　王永利哼了一声：“赶紧滚！你这个月工资也别要了！”

　　看老板松口，张姐才拉着尹佑出了办公室：“你说你也是，上次就闹过一回笑话。这行不是你干的，下次别来了。”

　　尹佑躬身和经理道过谢，换下衣服，下楼在吧台顺走了半瓶伏特加。

　　他活这二十年来从未沾过烟酒，任何能产生成瘾性的东西他都避之不及，更不知道什么白酒、啤酒、洋酒有什么区别。今天他心里憋屈得慌，要是喝多了能短暂的忘记这些也挺好的，或者壮壮胆子和林确沟通下下策就更好了。

　　伏特加就是酒精味的水，平时都拿来调酒用。尹佑不懂这些，蹲在路边仰头就往嘴里灌，喝了没几口就甩着头扔开瓶子。

　　“这么难喝的东西也能上瘾？”尹佑小声嘀咕着，刚才喝的那些够他上头的了，很快就自言自语起来。

　　“废物。上学成绩不好，上班也挣不着钱……一辈子都要靠别人帮忙吗？”

　　他摸索着又拿起酒瓶灌了一口。手机铃声再次响起，尹佑眨了好几下眼才看清是林确打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