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涉痛》小德兰

12、噩耗

　　清晨，小情侣醒得都早，大概是昨夜刚把话说开，心里装着事，睡不踏实，也不敢睡太死。隔壁床上，尹佑还在睡，被子裹得只露出半张脸。林确看了两眼，又赶紧移开视线。这种心跳失衡的感觉对他来说也不算新鲜。

　　尹佑去洗漱的间隙，林确靠在陪护床上，正盘算着一会儿给尹佑买什么早餐。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猛地撞开。“林队！”小海的声音带着惊慌。

　　林确从床上弹坐起来，眉头一皱，刚要开口骂他毛毛躁躁，却在看清小海表情的瞬间，把话咽了回去。

　　小海几步冲到床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尹佑的姥姥……没了。”

　　“这些天大家一直轮流照看着，昨晚她还跟我和尹佑二姨有说有笑的。刚才起床就发现……人已经叫不醒了。”小海眼眶发红，“就是在睡梦里没的。”

　　“小海哥？你怎么来了？”尹佑抱着盆推门进来。他刚洗完脸，刘海还湿漉漉地翘着。

　　小海看尹佑进来，眼神飘忽不敢和他对视，只能偷偷观察林确的眼色。

　　林确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迎上去，只是拍了拍小海的胳膊让他先走。

　　敏感的尹佑几乎是进门就察觉到了氛围的诡异，看着小海和林确不自然的反应，一股不安感悄然蔓延上了他的后脑。他看向林确那双通红的写满了沉重的眼睛。

　　“林确？”尹佑的声音开始发抖，“出什么事了？你们怎么不说话？”

　　林确迎面向他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一把把人捞进怀里。手臂箍得很紧，勒到尹佑肋下的伤口，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宝贝，”林确的声音压在他发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要冷静一点。”

　　尹佑还没来得及问“冷静什么”，就听见了那句话。

　　“…姥姥走了。”

　　林确能感受到尹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我要去看她。”

　　“披件衣服，我陪你一起去。”

　　“不，我现在就要去看她，放开我！”

　　尹佑开始剧烈地挣扎，不顾伤口撕裂，一把推开林确，转身就往外跑。

　　小海还没走远，听见病房里传出声音，刚要折返回去，就看到尹佑发了疯似的跑出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拦，却被尹佑带得双双摔在地上。

　　林确从后面拿着外套赶来，把尹佑死死箍在怀里，不管他怎么踢打挣扎，手臂像铁钳一样咬着尹佑纹丝不动。

　　“尹佑！你听我说！”林确吼他，“姥姥之前被我转到单人病房了，我带你去。我带你去好不好？”

　　尹佑点头，张着嘴要说“好”却没发出声音，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小海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爬起来，别过头不敢再看着这一幕。

　　姥姥的病房里围着许多人，但氛围没有尹佑想象中的压抑。几个护士和医生围着姥姥查体，有两个林确的同事也在。还有二姨，二姨哭得没有发出声音，只在一旁静静看着医生摆弄着老人的身体，时不时抹去两滴眼泪。

　　真走到这里，尹佑反而不想去看了。他开始思考，是不是这个世界上爱尹佑的人数必须是守恒的。他失去了爸爸妈妈，换来了二姨和小姨。昨天刚刚拥有了林确，今天就失去了姥姥。

　　二姨看到了门口的尹佑：“诶？尹佑你怎么穿着病号服？”

　　尹佑也没听二姨说了什么，深呼吸了几次，脚步漂浮地往里走，靠近时还微微偏过脸去。

　　躺在那的老人瘦得脱了形，蜡黄色的皮肤像融化了一样贴在骨头上。

　　看了大概有五秒钟，一只温暖的手从后面捂住了他的眼睛。

　　“深呼吸。”

　　尹佑没意识到自己在憋气，得到指令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林确的手掌挡住了那具形容枯槁的躯体，却挡不住鼻腔里钻入的那股混合着药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

　　二姨在一旁抹着眼泪，上前拉住尹佑的手：“小佑，姥姥走得没遭罪……”

　　殡葬手续在林确的帮忙下办得妥当。

　　尹佑因为情绪激动牵扯到了伤口，还得在住院观察几天，他只带走了一些姥姥的遗物，几张照片，还有一封藏在柜子里的遗书。

　　这封遗书林确让尹佑出了院再看，怕他又哭到崩线。但尹佑还是在出院的前一天，趁林确去拿晚饭的间隙偷偷翻出了它。

　　林确回来，只见冒着鼻涕泡的尹佑正对着那封遗书抹眼泪。

　　“啧，你看你又不听话。不是说回家再看吗？”林确拿他没办法，认命地抽了纸巾给他擦脸。

　　尹佑一头扎进林确怀里，环抱着林确的腰大声控诉他：“讨厌你！姥姥说你之前总是去看她，你都没告诉过我。姥姥在信里总是夸你，我，我都要吃醋了！”

　　林确不知道遗书里到底写了什么，听到自己莫名被讨厌还有些惊讶。

　　“什么啊？又讨厌我啦？”林确低头，只能看见尹佑被打湿的睫毛和脸颊肉，“因为讨厌我就把鼻涕蹭我衣服上啊？”

　　尹佑这才起来擦干净眼泪和鼻涕，呼出一口气，说：“林确，谢谢你爱我。”

　　尹佑总是能轻易的原谅一切，比如现在，他又不讨厌林确了。

　　“跟我客气什么。告诉你个好消息，刚才禁毒支队那边来消息说，王永利那伙人已经缉拿归案了。”

　　“真的吗！太好了……”尹佑刚露出笑脸，又嘟起嘴斜睨着看他，“谁跟你客气了……真不懂浪漫。”

　　林确笑着把饭菜给尹佑摆好。

　　“快吃饭吧，这是在医院的最后一顿了。”

　　第二天收拾东西出院，尹佑站在病房门口，回头看那张躺了十几天的床，还有些恍惚。

　　“发什么呆？”

　　“她明明就要做手术了。”

　　“什么？”

　　“没什么。”尹佑收回目光，低头去接林确手里的袋子，“重不重？我自己拿吧。”

　　“不重，我来拿。”林确把袋子往身后一藏，空出一只手自然地牵住他，“走吧，回家。”

　　尹佑走了两步突然倒吸一口凉气，林确还以为是忘拿了什么东西。

　　“幺鸡是不是一直没人喂？！我们得快点回去了。”

　　“有人上门喂的，而且你现在想起来是不是太晚了。你慢点！别跑！”

　　即便如此，等车子停在小区停车场，林确把行李拿出来锁好车门时，回头一看，电梯门刚好合上。

　　“都说了不要跑……”

　　尹佑先林确一步抵达门口，按了密码锁却发现打不开门，急得他以为自己记错了密码，甚至幻听到了屋里幺鸡挠门的声音。

　　“嗯？按错了吗？这就是林确家啊。”尹佑回头，看见林确慢悠悠地走来，急得直跺脚，“林确！你快点！你看看门是不是坏了？”

　　林确走到他跟前，在门锁上重新按了一串数字。

　　“滴”的一声，锁开了。

　　尹佑愣愣地看着那串数字，是他的生日。

　　“换密码了。”林确推开门，侧身让开一条路，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你的生日。欢迎回家，尹佑。”

　　门开了，暖黄的灯光倾泻出来，幺鸡并没有像尹佑想象的那样饿得嗷嗷叫，而是蹲在玄关的柜子上，冷漠地瞥了他们一眼，尾巴不耐烦地甩了甩，似乎在怪他们回来得太晚。

　　“幺鸡！还好你没事。”

　　尹佑扑到幺鸡跟前摸了两把，一边嘴里说林确“肉麻死了”一边走进客厅。

　　原本空旷整洁的客厅角落，此刻堆着好几个巨大的纸箱。箱子还没完全拆封，露出来的黑色海绵和保护膜，一看就是精密的电子产品。

　　尹佑指着那堆东西，有些茫然，“这是什么？”

　　林确把行李放在门口，走过来，随手拍了拍其中一个最大的箱子：“给你买的。显示器还有别的什么配件，你一会看看还差什么。”

　　尹佑走近那堆箱子，虽然箱子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但他能看到侧面露出的Logo，那都是他在网上浏览时只看图片，不敢点进去看价格的。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林确听着尹佑的声音应该是又要哭了，先上前哄他。

　　“我想让你开心一点。即使姥姥不在了，也还有我来爱你，这是她老人家交给我的任务呢。”

　　当天晚上，尹佑翻来覆去睡不着。这段日子实在是太过狗血，没有林确陪在身边就没有安全感，况且一闭眼就是姥姥的样子。

　　尹佑抱着还有泪痕的枕头，赤着脚走到林确卧室门口。

　　“林确……”他声音很小，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林确侧过身，看着门口那个小小的人影。

　　“怎么了？想我呀？”

　　“不是……是想姥姥……”尹佑低下头，手指抠着枕头边，“再说，我们都确定关系了为什么还要分床睡呀……”

　　“怕你不好意思。那既然你这么好意思，就过来吧。”林确往床的另一侧挪了挪，空出了大半张床的位置。

　　尹佑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得到了特赦令，抱着枕头快步走过来，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林确。”过了一会儿，尹佑又轻轻叫他。

　　“嗯？”

　　“谢谢你。”

　　“又谢我。”林确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笑意，“不是说好了不客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