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涉痛》小德兰

13、无私

　　那封遗书的边缘早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有些字迹被反复滴落的泪水晕染开来，化作一团团模糊的墨迹，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林确被窗外的蝉鸣声吵醒，一看时间，才七点半。他捡起昨晚散落在地上的衣服，唯独没有自己的上衣。

　　他推开门，尹佑果然穿着本该出现在他身上的T恤，光着脚在厨房煎蛋。

　　“你怎么又不穿鞋？”

　　尹佑听到他的声音还有些意外：“诶？你不是不上班吗？起这么早干什么？”

　　“外面的虫子叫得好大声，睡不着了。”林确打着哈欠走过来，把拖鞋拿到尹佑脚边，“把鞋穿上。”

　　林确从后面把尹佑圈住，问他：“穿我的衣服干什么？”

　　“因为我穿了你的，你就没衣服穿了。你身材这么好，就适合裸着。”

　　“哼，蔫儿坏。”

　　尹佑听着不是好词，作势要用锅铲敲他，却被林确一把捞住了手腕。

　　“今天还直播吗？”林确没松开手，拇指在他腕骨上轻轻摩挲。

　　“不播了，今天陪你。昨天我播了五个小时呢，眼睛都花了。”

　　“那你想不想出去玩？”

　　“大热天的，去哪啊？”尹佑皱起鼻子。

　　“游泳去吧。”

　　“可是我不会游泳。”

　　林确拍着胸脯保证：“我教你啊，林教练包教包会。”

　　“喵———”

　　幺鸡饿了，这二位起床就开始打情骂俏，根本不记得还有只嗷嗷待哺的猫。

　　“哎哟，我忘记喂幺鸡了。”尹佑扒拉开林确，不管锅里的东西就去喂猫了，“给我们小猫咪饿坏了可怎么办呀？”

　　“喂，你这就不要我了？我也饿了，喵喵喵。”林确趴在岛台上，故意捏着嗓子学猫叫，眼神幽怨地盯着尹佑的背影。

　　“林确你多大人了幼不幼稚，居然吃一只小猫的醋。”

　　“你俩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它以前不是总欺负你吗？”

　　“我们幺鸡早就不抓我了，”尹佑侧过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自从我——”

　　自从尹佑从酒吧辞职，幺鸡就从没挠过他。

　　“自从你什么？怎么不说了？”

　　“……自从我，从零点酒吧辞职……”

　　尹佑想起酒吧侧门那只怀孕的奶牛猫。那时候他每天去上班前，都要先去侧门摸一摸它，当时尹佑还想着等它生完孩子，攒钱给它做绝育。

　　尹佑又想起那天在警局后巷里，那只奄奄一息的灰黑色幼猫……

　　“尹佑？”林确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低头去寻他的眼睛，“你怎么了？””

　　“啊……我想起来，之前我在酒吧上班的时候总是会摸外面的小猫。幺鸡之前可能就是因为我身上有其他动物的气味才那样对我。”尹佑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我当时看见它趴在翟晓飞腿上，还以为是幺鸡唯独不喜欢我。当时我伤心了很久呢。”

　　“宝贝内心戏这么多呢？”

　　“讨厌！今天我吃两个煎蛋，一个也不给你留。”

　　“啊——忍心饿着我吗。”

　　尹佑还是在林确的软磨硬泡下答应了去游泳的请求。到了游泳馆，水汽扑面而来，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

　　尹佑换衣服的时候，在更衣室磨蹭了半天。那件深蓝色的竞速泳裤实在太过修身，能勾勒出他清瘦却线条流畅的腰腿。他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裤腰，总觉得是在裸奔。

　　林确早就已经换好了黑色的泳裤，简单的白色T恤，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和锁骨。他靠在墙边看着尹佑出来：“不错，尹老师身材管理得挺好。”

　　“你为什么有上衣？我的呢？”

　　“没拿你的，谁叫你早上穿我的衣服。”

　　“那你脱下来给我穿，你身上又没疤。”

　　“有疤怎么了？这是我宝贝勇敢的勋章。”林确揽过尹佑的肩膀，“亲一口。”

　　“快走吧，这么多人呢……”

　　尹佑站在浅水区边上，死活不肯往下跳。他试了试水温，脚丫子刚沾了点水就缩了回来。

　　“林确，要不我还是算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想要逃离这片让他感到压迫的水域，“我就在岸上看着你游吧，其实岸上也挺好玩的。”

　　“尹佑，”林确已经下了水，在水里张开双臂，“相信我，我接着你。”

　　尹佑咬了咬唇，看着林确亮晶晶的眼睛，也不好意思拒绝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像是奔赴刑场一般往前一跃。

　　“噗通——”

　　水花溅起很高，冰凉的触感瞬间包裹住全身。尹佑猛地沉了下去，水从鼻腔和耳朵里涌入，恐慌让他本能地挥舞手臂，却也只是在水里徒劳地扑腾着。

　　就在他快要窒息的那一刻，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腰，将他往上带。

　　“哗啦——”

　　尹佑的头终于露出水面，他贪婪地大口呼吸着空气，咳嗽了两声。

　　“睁眼。”林确低声说，顺手把他的刘海拢到后面去，“水才到你胸口，淹不到你。”

　　“你可不要放开我！”

　　林确朝尹佑举起双手：“我早就放开你了，你站起来试试。”

　　尹佑试探着伸腿去够池底，还真能站起来。

　　“你看，是不是没那么可怕？”林确的声音在水波的荡漾中显得格外温柔。

　　尹佑点点头，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但手还是死死抓着林确的手臂。

　　“第一步，我们先练习憋气。”林确抓着他的手放在池边，“来，深吸气，然后把脸埋进水里。我数十个数，好不好？”

　　“我要是憋不住了呢？”

　　“那你就在底下掐我大腿根。”

　　尹佑鼓起勇气把脸埋进水里。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水流在耳边咕噜咕噜的声音。他看见林确在数手指：一、二、三……

　　五秒钟的时候，尹佑就想抬头了，但林确的手轻轻按着他的后脑勺，虽然他明明可以挣脱开林确的手，但他还是乖乖地埋在水里。

　　坚持到了十秒，尹佑猛地抬起头，甩了甩脸上的水，大口喘气。

　　“很棒。”林确笑着夸奖，手指抹去他脸上的水珠，又拍了拍他的脸颊，“再来一次，这次我们数到十五。”

　　尹佑抹了一把泛着红的脸瞪他：“你……你正经一点……”

　　“青天大老爷，我可什么都没做。”

　　游泳真是一件耗费体力的运动，即使尹佑根本没游几下，回家的路上也累得直接睡着了。直到停车场也没醒。

　　林确熄了火，望着尹佑出神，回忆这一年与尹佑的种种经历，还是不由得感叹。那个听见打斗声还要过来关系他，在酒吧吓得用酒瓶打人，看见家里着火还要往里冲，就算被刀捅也抓着歹徒不撒手的笨蛋尹佑，现在已经变成了他的亲亲宝贝。

　　林确不止一次在心里感谢过，那个把线路老化的房屋租给尹佑的房东。如果没有他，林确根本就不知道要找什么借口把尹佑邀请进自己的房子。每次出现这样的想法，林确都要扇自己一个巴掌。万一当时尹佑没有出门买东西呢？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吵醒了尹佑。

　　“到了？”他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嗯。”林确帮他解开安全带，凑过去在他唇上碰了一下，“累成小狗了？”

　　“还不是你……”尹佑嘟囔着，双腿刚沾地，就趔趄了一下，差点又栽回去，“走不动了，背我。”

　　“行，林教练包接包送。”

　　老实说，尹佑刚刚和林确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会想林确会爱他多久。尹佑会在每夜的温存过后，趴在林确的身上思考，他是否真的没把自己当成别人。会在在林确还没起床时，看着他的睡颜琢磨，他究竟是为了什么爱上自己。

　　为什么会在出租屋着火时，恰巧出现在楼下？为什么在自己住进来之后，在所有的窗户角都安上了防撞条？为什么会带自己去很小就想去的动物园？为什么在自己受到伤害前，送给自己可以监测身体状况的智能手表？

　　一切的一切是巧合，还是林确格外留意自己呢？

　　原来会有和我毫无亲缘关系的人，这样无私地爱上我吗。

　　也不是毫无可能吧，毕竟自己也是因为一顿早饭就爱上了林警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