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涉痛》小德兰

10、报复

　　冬天天黑得快，下午六点多，询问室里的光线已经开始发暗。尹佑窝在椅子上看电影，屏幕里是一部节奏拖沓的文艺片，台词矫情得让他有点起鸡皮疙瘩。林确在外面也不知道在忙活什么工作。

　　在这样安静的背景下尹佑听到几声微弱的猫叫。

　　他往窗外望了望，又把耳朵靠近电脑仔细甄别声音的来源。暂停掉电影还能听到。

　　“喵……”像是从窗外传来的。尹佑垫脚往窗外望，只能看到空无一人小巷。

　　他带着疑问推门去找林确：“林确，你们这里有猫吗？”

　　林确皱眉疑惑地回答他：“没有。你是不是待得无聊了？一会就下班了，家里有小猫。”

　　尹佑“哦”了一声，他确实有些无聊，撑着桌子围观林确处理工作。案卷上密密麻麻的字把尹佑看得眼晕，他晃晃脑袋，还是回去看自己的文艺片吧。

　　终于，他在第二十次听见猫叫的时候，决定出去看看。万一真的是一只没人要的小猫呢？

　　尹佑没和任何人打招呼，自己绕到小巷子里。果然在垃圾桶旁边的阴影处，发现一只蜷着一团小小的、灰黑色的身影。

　　是一只还没巴掌大的幼猫，毛发打着绺地黏在身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它趴在地上，嘴里和脑袋前面全是血迹和血块，但还没死。

　　尹佑听到的猫叫，是这只小猫发出的不成调的哀鸣。

　　他想蹲下摸一摸它，如果有能力把他救活的话，可以拿回家跟幺鸡做个伴。

　　手才放到猫身上，余光里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从拐角处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反冷光的刀。

　　……

　　跑！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尹佑猛地转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站起来。他不认识这那个人，但看打扮，明显是典型的坏人。尹佑的心脏也愣了一瞬，猝然猛烈地跳动起来。

　　与此同时，尹佑遗落在林确桌子上的手机发出震动。屏幕亮起，一条弹窗赫然在目：

　　【心率异常】

　　当前心率：148次/分（持续偏高），请确认安全。

　　林确以为是尹佑看了什么恐怖电影吓得心跳加速。“尹佑！你干什么呢？”

　　没得到回答，林确又朝里喊了一嗓子：“尹佑！你手机落我这了。”

　　还是没人理他，林确迈着大步走向尹佑常待着询问室，这才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只有电脑自顾自地上演着一场紧张刺激的追逐戏。

　　他回头抓住路过的夏正：“你看见尹佑了吗？”

　　夏正摇头。

　　“尹佑呢？谁看见尹佑了？”

　　“去厕所了吧？”

　　“林队……厕所没有人。”小海沉着脸回答这句话。

　　在场的人都意识到了不对劲，林确先一步冲出询问室，拿起尹佑的手机边往外跑边查看定位，其他人也紧随其后跑出大门。

　　然而此时的尹佑在后巷还没跑出两步，后领就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

　　“你真觉得自己跑得过我吗？”

　　话音未落，一股巨大的蛮力扯着他的衣领狠狠把他甩了回来。尹佑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砖墙上。

　　“咚！”

　　巨大的撞击震得他骨头快要散架。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疼得他连指尖都在发麻，无力地顺着墙根滑坐下来。

　　黑衣人几步扑过来，尹佑完全是凭着求生的本能，身体往侧边一缩，刀擦着他的肩膀扎进了墙里。

　　没时间喘息，他想爬起来跑。可还没站稳，又重重摔在地上。身体各处剧痛交织在一起，让他根本使不上力气站起来。

　　黑衣人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一步步朝他逼近。

　　尹佑只能手脚并用地往后蹭，直到脊背再次抵上冰冷的墙壁。黑衣人一只手已经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拿着刀的手高高举起。

　　“你明明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既然不会，那就让我教教你。”

　　冰凉的刀尖精准地刺进了他的腹部。

　　“尹佑！”是林确的声音。

　　压在尹佑身上的黑衣人浑身一僵，显然没料到警察来得这么快。他甚至来不及把刀拔出来，本能地就想抽手逃跑。

　　尹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在那人抽手的瞬间，伸出两只手死死攥住了对方的手腕，哪怕那把刀还插在他肚子上。

　　但虚脱的尹佑还是没能揪住他。

　　“别让他跑了！”伴着枪声冲出来的几个警员吼着，拔腿就追了出去。林确和小海上前去查看尹佑的情况。

　　“他跑了，林确，他跑了……”尹佑的眼睛还盯在黑衣人身上。

　　“跑不了，他们都去追了。”林确哆嗦着手扯下自己的制服外套，胡乱团成一团，压在尹佑腹部的伤口上，“小海，帮我打122，报我的车牌。”

　　明明受伤的是尹佑，可林确的视线却越发模糊。

　　“林确……”

　　“没事，没事的。你别说话了，先去医院。”

　　“别怕。”尹佑费力地握住林确的手，“现在……轮到你…救我了。”

　　林确努力让自己冷静，可那股从指尖传来的、黏腻温热的触感，烫得他牙直打颤。他抱起尹佑往局里赶，上了自己的车。

　　林确不是没抱过尹佑，尹佑骨架小，体重很轻。但刚才抱起尹佑的时候，沉得林确差点站不住。

　　上了车，林确也不管系没系安全带了，一脚油门轰下去，警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瞬间冲出了公安局的院子。

　　肾上腺素的作用逐渐减弱，尹佑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疼痛。

　　自己不会是要死了吧？可是我要是死了姥姥该怎么办？

　　“我有点怕……我会死吗？”

　　“不会的，马上就到医院了。”林确握着方向盘的手用力到青筋暴起，还要分出一只手死死按在尹佑腹部的伤口上，试图堵住那不断涌出的温热。可血又从尹佑的嘴里吐出来。

　　“血的味道好难吃，我感觉……我，快要死了。”尹佑固执地看着林确，“我死了……你能帮我照顾姥姥吗……”

　　“别说了！死不死我都会帮你照顾姥姥的。”林确罕见地吼了尹佑。

　　尹佑眼神变得有些涣散，像是在回忆什么：“林确，其实……你第一次请我吃早饭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只是……我没接受过……别人的好意，在这方面一窍不通，连对你的…感情也察觉得……这么迟钝，我是不是太笨了……”

　　“不笨，别说了好不好。”林确哽咽着哄他。

　　尹佑听不太清对方的话，撑着眼皮继续说：“对不起…我应该听你的话…老实待着……你是不是哭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哭呢。”

　　林确摇头，想把眼泪晃掉，他快看不清路了。“别道歉，别说对不起。”

　　“不过还好……当时…没同意和你在一起，不然……我死了你得多难过……”尹佑缓了几口气，“你总是说……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但其实……我只是帮了你一小下。当时如果我不在……你的同伴也…马上就要找到你了。所以我要是死了……你也不要觉得……欠我什么……”

　　……

　　路上的后半程尹佑已经不再说话了，林确只觉得去医院的路好远，车开得好慢。等到了医院看见一个人，林确才在恍惚中清醒过来。

　　是翟晓飞接诊了尹佑。

　　翟晓飞也是第一次见林确如此如此慌张，如此如此失魂落魄。两人对视的一瞬间，林确就抓住了翟晓飞的胳膊。

　　“晓飞，求你……”

　　“林确，曾经我确实有错。但我是一名医生，请你相信我。”

　　林确怔愣地点头，他还没反应过来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马上就要下班回家了。

　　再回过神，翟晓飞又站在了他面前：“刀尖避开了大动脉，但刺穿了胃壁，失血过多导致失血性休克。手术很顺利，血止住了。不过……”

　　“不过什么？”林确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过要在icu观察几天，你要是想进去看他得穿防护服，一天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可以进去看。”

　　翟晓飞带着林确来到病房外，林确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窗台边缘，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痂。他看着尹佑缠满纱布的腹部，看着那片被层层包裹的白色，想起几个小时前，这具身体还在他怀里发抖，还在费力地跟他说话。

　　翟晓飞深深地看着林确的侧脸，无言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