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驰》云栖白

19、他们两个，你喜欢谁？ 不在李子树

　　德中重点班哪个不自视甚高，孟徊笙凭借那把架在嘴上、硝烟不熄的加特林，成功成为同学们礼貌有余、亲近不敢的存在。

　　她抱着一本书，边走边看，像沉浸在道韵里顿悟的苦修者目不斜视，实则暗暗关注周遭动静，稍有风吹草动便不免斜看两眼。

　　此时听到前方两个男生较劲吃醋的戏码，心中嘲意浓厚，心说两人压根不清楚沈半酣真面目的人，也配有资格谈喜欢？

　　她想起开学那天，家长把孩子的行李水桶均放在教学楼下，学校安排大巴接运他们去军训基地。

　　那天的太阳光像冲不开沉底的板蓝根，她坐在空调坏损、汗味肆意的大巴里，蓝色校服裤一块块不均匀地贴在腿上，更上面立着底部行李舱容量有限只放箱子、人人都得抱上车的水桶，心里万分后悔拒绝了自家老头让司机接送的提议。

　　沈半酣来得稍迟，头上绾着奶黄卷发筒，脖挂风扇，右手拎桶，左手还拿着一支手持风扇，看这边有位置就坐了过来，自然地把手里的风扇转了个面对准她，笑得见牙不见眼地问她的名字。

　　孟徊笙性子直、脾气爆，快人快语有意就表，又我行我素桀骜自恃，但凡看到人情世故必嗤讽他人虚与委蛇，军训时期可谓上至一人犯错集体受罚的教官，下至拉帮结派的小团体，各个被她嘲弄了个遍，以一己之力孤立所有人，完美违背当初拒绝司机接送时不搞特立独行的初心。

　　有一次，班里一个只用玻璃杯喝水的女生水杯第二次被弄碎，那个跳起来做投篮动作的男生道了声歉，女生表情皱巴巴的，估计想到还要共处至少一年，不想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反而挤出笑来故作无所谓地开了个玩笑，孟徊笙翻了个白眼，转身A了上去。

　　她先对那个女生说：“脑子锈逗了吗，狗都知道骨头被抢了要抢回去，蠢成这样狗都要鄙夷你。”

　　接着指着那个男生骂：“你更是猪狗不如，没家教没道德没人性的玩意，哪来的猪妖修了妖法乔装人类，知不知道在人类世界弄坏东西要赔？先去幼儿园进进学吧。”

　　那时军训每餐规定只能吃十分钟，晚餐在六点半，吃完接着晚训。晚上练方阵少，更多时候是怂恿各连出人比拼才艺，一群正长个的小姑娘小伙子饿得腹内打鼓。更糟糕的是到基地后才通知收手机，这个年代年轻人很少随身携带纸币，只有为数不多几个揣了四五十以防万一，那几人出资在小卖部合买了几桶泡面，熄灯后叫上关系好的蹲在一楼楼道的声控灯下面边跺脚边吃。

　　要到新水杯的女生边吸呼面边抱怨，原本言辞还算平和，后来在一群人的义愤填膺下直接开骂：“有病吧，跟她有什么关系，一天两天的鼻孔朝天，跟个猪八戒一样。”

　　旁边有人附和：“还是个扎丸子头梳辫子的猪八戒。”

　　孟徊笙捂着肚子恰巧路过拐角，又恰巧沈半酣捧着泡面汤路过，她向来跟谁关系都处得很好，在德中这个实力为王的地方，同班的都笑嘻嘻叫她声“酣总”。

　　酣总说：“她虽然言辞激烈，但传达的意思还是很中肯很温柔的嘛。”

　　平生第一次被人夸奖温柔的孟徊笙顺理成章将她引为毕生知己，吃饭坐在她旁边，上厕所邀她陪，家里那堆乱七八糟的事——什么爸妈离婚、她妈再婚生了个母家继承人，没带她走的原因是想让她继承她爸的位置，自己好当两国太后、家里养的兔子被她大舅煮了吃，大大小小，想到什么说什么，极度坦诚地将自己敞开。

　　沈半酣愣了一下，总是皱起眉头压低眼，说许多宽慰走心的话，直惹得她假装擤鼻涕实则瞧瞧抹泪。军训结束后看到正在包书皮的侄子，拉过语文课本拍了张《高山流水遇知音》发在朋友圈。结果第二天姗姗来迟的卓婉约搬到沈半酣的对铺，沈半酣拉着卓婉约跟她介绍时是这么说的：
　　——“老铁，这是住在对面上铺的孟徊笙，我军训认识的新朋友。”
　　——“徊笙，这是卓婉约，我发小，之前在魔都旅游返程时遇到台风错过了军训。”
　　高下立判，亲疏立现。

　　主动贴近却落了下成的愤怒和尊严挫伤的羞恼裹挟了骄傲的孟徊笙，在她朴素且傲气的朋友观里，在彼此心目中位置不对等的关系不要也罢，于是在沈半酣和卓婉约讶异而疑惑的神情里，她不屑的说：“那是她单方面这么想，我们不是朋友，是对头。”

　　沈半酣总在她眼皮子底下晃，她偶尔会想起军训时自己一厢情愿的和盘托出，有时被自己的蠢样尴尬地锤床。后来慢慢发现，沈半酣见谁都带三分笑意，看似温和跳脱，实则内里疏离淡漠，喜怒哀乐都带有乔装的成分，她认为的心疼其实只是一次象征性的蹙眉，是沈半酣在承接他人痛苦、不知如何是好时为了不显敷衍做出来的。

　　孟徊笙带着一股窥破秘密的沾沾自喜，昂起头向前掠去，直截了当地站在沈半酣前面：“后面两个都喜欢你，你喜欢哪个？”

　　驰往和严恒升的步子当即一僵，然后严恒升微微一笑，驰往面色不自然地往左一大步拉开距离，镇定自若地摆出一张不屑一顾的嘲讽脸，仿佛听到了什么愚蠢可笑的事。

　　徐琦像嗅到危机的小动物，紧紧闭起嘴巴，东瞟西瞄，左顾右盼。先炸毛的反而是卓婉约，她往前走了两步，笔挺高大的身姿如同巍峨大山势大力沉：“到了发情期就问野猫野狗怎么办，或者滚回被窝自己YY，牵扯我们鼾儿做什么？”

　　沈半酣愣怔片刻，伸手把卓婉约往后拽了两步，安抚似地拍拍她的手背。目光刻意掠过严恒升期待的眼神在驰往身上兜转两秒，发现一如往常后松了口气：“多读书少造谣，还喜欢谁？你当我是皇帝啊，那你是什么，敬事房翻牌子的小太监？”

　　孟徊笙习以为常略过那些垃圾话，不让她逃避，直截了当的说：“驰往也就算了，严恒升喜欢你整个年级谁不知道，你摆出一无所知的样子既不斩断他的念头又不承认他的喜欢，只想享受他献殷勤，真是令人恶心。”

　　沈半酣霎时心烦意乱，转念一想，又察觉这是个把话说清的天赐良机，刚要开口，身后的严恒升却在看到她的神情后心念一动，飞快出声挡了回去：“你想多了，我们俩只是朋友，父母辈关系好所以叮嘱多互相照顾而已。”

　　严恒升庆幸自己开腔够快，从局外看，好似是沈半酣一直欲拒还迎，在这段定位模糊的友谊里暧昧不清，但严恒升心里清楚，其实是他仗着沈半酣重情心软，又碍于严家在沈家困难时出手相助与严恒升从不挑明的现实，无法断然拒绝，只好迂回暗示。

　　她不喜欢自己也没有喜欢上别人。他们一起长大，两家相熟，彼此熟悉，知根知底。一直保持目前的状态，他磨到沈半酣需要相亲的年纪也是第一人选。

　　沈半酣也分不清心里的懊丧和放松哪个更多，把自己团进卓婉约怀里掐着嗓子说：“要嫁就嫁卓婉约，关那些臭男人什么事。”

　　全然没察觉到身后驰往吃了菌子般五彩斑斓的目光，混杂着震惊迷惑与茫然，又有远远不止于此的难以言表。他从沈半酣的语气里察觉出了几分真心实意，却摸不着这份真情实感落脚在何处。

　　下意识隐晦打量周围人的神情，开题人孟徊笙忿忿不平，卓婉约打了胜仗般姿态傲然，徐琦在一旁起哄，严恒升则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无奈。

　　习以为常？
　　不知为何，明明是上一刻挑衅的人，在看到他的表情时，驰往居然莫名心定了几分。

　　——

　　作为英语课代表，驰往偶尔要帮范儿哥去政教楼一楼的打印室复印资料。

　　周六最后一节课恰好是英语，卷子是提前印好的，只需取来下发就能下课放学了。离下课铃响还有十五分钟，往常他都从政教楼后门进出，不仅离得近，能从一教三楼的空中走廊超近道走到西楼，而且这条路种满树冠擎天的常绿种，在热浪翻滚的夏天林荫绵长。

　　但不知怎的，他走出两步后脚下一错，转了道弯，朝政教楼正门走去。

　　政教楼与食堂隔操场遥遥相望，分别坐落于两条宽边，不同于食堂的毗邻而局，政教楼与操场间隔了一片鹅卵小路蜿蜒期间的灌木丛，丛中立三面宽大石碑，簇拥其间文质彬彬的中山装伟人铜像，那三面石碑用朱红描金的大字写着“笃志”“博学”“省思”，正是德中校训。

　　驰往计算时间，加快步子，飞速绕过三面石碑，远远眺望到长长台阶下操场的东北角。

　　墙漆斑驳泛黄的围墙隔开狗吠声与读书声，但挡不住那树红果硕硕的枝冠。鲜红透紫的李子压在砖瓦破碎的墙顶，迫不及待地展露丰饶的身姿，有几枚连枝带叶坠落在地，馥郁腐败的果香缭绕的暗沉的地面上，远处停着一辆身裹银色防尘布的小轿车，防尘布烟尘结实，几乎看不出原本样貌，确实许久未曾挪移了。
　　但不在李子树下。

作者有话说

　　抱歉因为端午节赶车在车上晕车的原因，晚上下地后开始肝更新，所以晚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