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对不起 每个驰往都 ...
-
驰往脚踩下课铃,手抱英语卷,身披金色光踏进门,迎接他的是一窝“哎哟呦”的长吁短叹,教室里活像坐了一圈累得撩蹄子的白龙马。
他濡湿的睫毛挂着汗意,推门时尚且仓促的喘息憋进飞速抿起的唇瓣,利落地数好张数递给第一排。
沈半酣习以为常地抬起手,以为驰往会像往常一样把这组的卷子挨个下发到他们这排,剩下的递给后桌往后传。
“等前面传。”出乎意料地,驰往手里只捏了一张卷子,撂下三个字,也不等她起身,踮起脚尖勾出了里边座椅后的书包,把卷子塞进去就往外走。
沈半酣呆愣两秒,发觉徐琦在看她后立即敛起眼底的错愕,无所谓地耸耸肩,递给他一个的无奈眼神:“跑前跑后听到一片哎呦,给人家气走了吧。”
徐琦嘴里嘟囔着什么“冷傲驰总哭唧唧”,声讨起班里那群猴急回家的狒狒,嚷嚷着要汇聚群英,帮他复仇。
沈半酣不置可否地笑着接了两句戏,卓婉约趴在沈半酣肩头,以一种乌龟背兔子般的姿势赖在坐着的人身上:“跟我回家吗,我爸炖了肘子。”
卓婉约老爸厨神转世,摆盘平平无奇,味道却堪称长港一绝,又有一位花艺师妻子。夫妻俩蜜里调油,紧跟潮流,纵横峡谷,送出人头无数,稍有机会便见缝插针叫沈半酣带他俩开黑。纵使有大肘子诱惑,沈半酣也表示月考前没有听“TIMI”音效的计划。
借口很敷衍,可谁让她的朋友是一个承接过多难以回报的好意就会手足无措逃跑的胆小鬼呢?
卓婉约捏扯她的两颊肉,把手里清丽的脸揉搓成一张表情包。表情包不明所以地眨巴眼,往中间使劲敛嘴,还想朝她卖乖地笑笑。
看着这张啼笑皆非的emoji ,卓婉约本就不昌的气性消弭得无影无踪,揪起她的马尾辫尾端挠她的鼻子:“怎么回去,我让我爸顺路捎你?”
卓婉约口中的顺路是指把她送到家门口后父女俩再折返。沈半酣像被逗猫棒挠鼻子的幼猫,使劲揉揉自己的人中:“我没提前跟驰往说,他都在门外等我一会了。而且我还要值日,还是蹭他的车回去吧。”
非常理所当然的笃定,不如说是习以为常。当驰往没有站在栏杆旁,休息区沙发也不见人时,沈半酣潜意识里仍然默认他有别的事走开了一会。
洒扫完自己负责的区域,她发了个问号脸过去。沈半酣的微信页面简洁,没有花里胡哨的备注,熟悉的连名带姓,不熟悉的往往只备注功能,比如“25元理发店”。
驰往的头像是一只肩抗大炮、表情冷酷的Q版线稿小人,昵称就是自己的名字,倒省去了她备注的功夫。
往上翻,消息不多。学内两人是同桌,校外除了睡觉沈半酣基本宅在隔壁客厅,能用到线上工具交流的机会少之又少。
“呵呵,你现在的样子真的很像一只被主人抛下的狗。”下周月考,这是徐耀宗被罚卫生的最后一周,他抖着垃圾袋过来,掐着嗓子,阴阳怪气模仿,“我没提前跟驰往说,他都在门外等我一会了~”
“天天上赶着巴结有什么用,还不是想丢下就丢下了。人家和你就想你们脚下的鞋,七八十的打折款跟三四千的限量超跑,怎么可能摆在同一层货架上。”
沈半酣此时写完一页题,手机响了四五声,“驰往”那栏的红点加到2,她迫不及待点开,正想用聊天记录得意地讥讽回去,定睛一看,却发现两条消息分别是“抱歉,有事先走了”和一封备注“打车费”的100元转账。
那瞬间心里的滋味五味杂陈,不擅长期待的沈半酣最先品味到的竟然是失望,而后才是理该最先灼烧起来的愤怒和羞耻——自扇耳光的愤怒以及尊严受挫的羞耻。
驰往以为她是什么人?
为了他的一口饭、几包饮料零食、能够畅看电影的幕布所以故意跟着他,跟他套近乎的人吗?
驰往又是她的什么人?
她付出知识与时间换取饭食、输掉赌约但毫无负担地吃掉自己被没收的零食。他们是本该保持各取所需的平等关系的人。
沈半酣立即反思起自己的一言一行、所作所为,恍然发现确实是自己的错。她毫无缘由的蹭车、蹭空调、蹭幕布,在一段需要保持界限的关系中,投入了过分的情感链接来抵消便宜行事的心理负担,但这显然超越边界且违背了当事人意愿。
做出令人轻视的事了呢。
原路返回转账后,沈半酣心中轻叹,愁绪满怀地蹙起秀气的眉头,万事想通之人也需时间吞咽情绪,调整心理。她用肩撞开挡路的人,拎起包扬长而去。
——
德中正门下坡的道口有条小巷,小巷口是小摊小贩的聚集地,再往里是一片布满碎石和沙砾、裂纹纵横的水泥路。路旁有便利店和餐馆,巷口深处设有自助棋牌室和台球厅,有几个老板嗅觉敏锐,在居民房里独辟了几间廉价网咖。
沈半酣轻车熟路地绕到一间光线迷蒙的廉价球厅,从兜里摸出二十块,朝地中海老板一扬:“开一桌。”
一个有天赋的台球球手,精细肌肉控制、手眼协调能力、动态预判、持久专注,缺一不可,练习泰拳和柔术出身的沈半酣在这些方面无疑具有先天优势。
初中时她没有手机,一周的零花钱是十块,压岁钱都掌握在父母手里。父母以为小孩子除了衣食住行和教育,其他方面是不需要钱的。可朋友送了生日礼物需要回礼,请客吃饭和出去玩无法次次推拒,如果一堆朋友都点外卖聚在一起分享,自己很难鼓起勇气脱离人群独自去食堂。更何况一个体面的穷人最恨别人说他穷,处在校园食物链顶端、日日被吹捧包围的沈半酣最恐惧的就是有人戳破她亲手搭建起来的乌托邦,熄灭她的闪光灯,让她变得和在家里一样孤独。
本性清高,自尊心极强,初中阶段几乎和沈修一脉相承地视面子如生命的沈半酣,自然不愿事事麻烦卓婉约,让自己在友谊里低人一等,于是钻研起赚钱的法子。
起初是在学校开设代写服务,一门作业5块钱。年级老师布置的作业只是进度不同,内容几乎一致。这种业务自高年级流传而下,经久不绝,大家习以为常,是沈半酣为数不多愿意光明正大叫价的营生。后来她发现很多球厅每季都会开设民间比赛,奖品往往是奖金或年卡,年卡以七折转卖或出租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如果能拿到前三名,一个学期的社交费、春游秋游、甚至看病钱都能攒出来,就不用在每次要用钱时听爸妈围绕“我们对你这么好,你长大了一定要努力回报我们”这个主题发表长篇大论。
她的台球基础是沈修教的,捡起来不难,于是她开始以代写业务养台球。毗邻学校的球厅收费不会太高,少人时段十元两小时的骨折价也有,再加上有很多单独开桌练球的人,鼓起勇气上去询问偶尔能免费蹭一场不错的切磋赛。
需要持续投入专注力的台球很快取代容易受伤、影响学习的搏击成为她主要的发泄途径,最痛苦最压抑的日子恰恰也是最痴迷最疯狂的时期,最癫狂的时候一天代写得25元,翘掉晚自习,一周的收入能全部耗在球厅。
她关注所有大大小小球厅的赛事,只要有公共交通能到达的地方都报名参加,一杆一杆打出了一笔一笔,打得右手腱鞘炎严重,慢慢从赚钱项目变为如今纯粹的爱好,但还是跟以前一样,只要心情郁闷就找一家球厅站着挥杆。
廉价球厅顶亮着混沌的白炽灯,灯管积灰,台面上球影重重。沈半酣连失几杆,更遑论计算球路和停球点,越打越烦躁,转身开了瓶冰水灌了几口调整状态。
“老妹,心情不好?”憨厚的地中海老板对这个常来光顾的女孩印象不俗,球桌上少见她这么年纪轻轻就球技老辣、球风稳健、经验深厚的。
沈半酣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老板,你这灯该擦擦了。”
“心理因素吧,这灯暑假换新的呢,比你上次来亮堂多了。”老板说,“老妹,你包里电话响了好多次了,要不先歇歇吧。休息时间,哥不跟你算钱。”
电话?
沈半酣抖着衣领扇风,划开屏幕,通知栏连跳出三条来自驰往的未接来电,最早一条是两点打来的。
向来没什么消息的微信聊天框被陆陆续续的泡泡叠了几层。
14:21
“在做什么?”
“敲门没人开,你去卓婉约家了?”
15:46
“回来了就吱一声。”
16:32
“教室空了,你这周留校在宿舍?”
16:34
“沈半酣?”
“还回来吃饭吗?”
他回校找过自己了?
沈半酣皱眉想了想,往前翻记录,没看到爸妈打来的电话送了口气,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发语音,耸动喉结调整状态。
——“hi~我刚在打球没接到,sorry sorry!我现在马上返程!”
手机里传来熟悉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跳脱活泼,驰往锁了半天的眉毛才算松开,烦闷地反扣屏幕,没有回复。
——
“劳烦下次您略动贵指,出了事我没法跟秋姨他们交代。”
沈半酣捞起门帘的手一顿,她这人属于重度尴尬癌,换做平时早插科打诨里夹杂道歉地缓过去了,这次却老老实实说了声“对不起”。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驰往几不可查地颤了颤纤长的睫毛,他不再吭声,默默把这三个字复制,粘贴在几段记忆里。
给读懂金子悲伤的沈半酣,却忽略在厕所门口驻住脚步的驰往;给能为讨厌口味的薯片抬头的沈半酣,却没有偏头看一眼自顾自气闷的驰往;给答应好一起摘李子的沈半酣,却找借口蒙骗的驰往。
线条冷硬的眉眼舒展开,饱满的微笑唇自在地勾起,他的神情褪去凛冽柔和下去,因为每个驰往都得到了一声“对不起”。
这种显而易见的变化让沈半酣摸不着头脑。不同人有不同的哄发,哄驰往她自有一套路数:先丢几句话茬出去,不接。把笔换到左手写字,手肘故意往旁边桌子拐,正常情况下他总会绷不住嘲几句,但只要开了口就好办。也有个别时候嘲完怼完他会被自己气得发懵,这时自己只要假装比他更生气就能得到零食返还×N。
今天这套流程显然不在自己的CPU里,她咕哝着这是什么情况,却在驰往拎起她肩上的书包往书房走去时乖乖跟上。
书房的护眼台灯下摆好了生物试卷与文言文练习册,抽出的活页纸上却字迹混乱,仅有寥寥几行。
原来是复习推进不下去了有求于人呐!
沈半酣恍然大悟,灵泛地坐到椅子上:“文言文古诗鉴赏这种硬伤就算了,现代文阅读就得昧着良心作答。认真读题,背点答题模板,你不乱来及格还是没问题的。”
她按着人写了几篇翻译,一头雾水地看着明明按他意愿执行但写到第四套练习脸色愈发冷硬的驰往,吸了一口手边的加冰柠檬茶压惊,偶尔翘起二郎腿,后来觉得刺挠,干脆盘坐在自己的专属工位上。
驰往:“凳子咬您尊臀?”
“搞学习呢,匕首含回去好么?”沈半酣捧着玻璃杯吸吸溜溜,喝完了用吸管搅搅冰块,手机突然响起一首最近的网络热歌,有电话进来了。
她示意一下,出门顺带拉上房门,跟来电的乐于有的没的扯了几句犊子,叮嘱电话那头的人好好用功。
“你最近都没来打球了。”对面好似失落地说。
“那儿隔得远,而且我早没初中玩得疯了。”
“小酣……”电话那头,乐于化着夸张的妆容,穿着一身黑色吊带,坐在烟雾缭绕的狭小出租屋中,语气疲惫乏力,拖拖拉拉,时不时蜷起又展开怀里书本的书页。
夹杂在内的成绩单上一片飘红,天窗大开,照撤一片狼藉的现状。
欲言又止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电话挂断,由一楼仓库改装成的出租屋的一脚陷入长久的沉默。
十几平米的空间唯二的两扇门,一间是大门,另一间是厕所合不拢的泛黄塑料门。
合租室友苏妙念完一串礼物打赏后下了播,捻起一根廉价香烟含在嘴里,不屑的看着对床抱书发呆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