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驰》云栖白

13、志愿 你跟我在一

　　每学期开学，康港都要买上一批花里胡哨的便利贴，让学生写下各自的目标院校和专业，或者本学期的规划、期望、想对未来的自己说的话。这些便利贴会被贴到教室后面，充当第一个月的黑板报。

　　徐琦和卓婉约的志向日新月异，沈半酣每一张便利贴上的黑字却都如出一辙：京城—清大—计算机。

　　“你还真跟计算机杠上了。”徐琦探头探脑巡视，怂恿道，“第三张了老刚，你能换点花样吗？想想哈，到时候谁进教室不得停两眼。虽说不署名吧，但你这手字跟实名制也没什么区别，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装逼良机！”

　　沈半酣含着薄荷糖，哼笑着说：“跟你一样，每次先翻半小时《名人金句集》？”

　　“翻书也很苦的好吧！”徐琦攥住胸口布料，痛心疾首：“要从浩如烟海的句子中挑出词藻最优美、意蕴最深厚、回味最无穷又不显矫情的一句，你知道有多难吗！”

　　“说真的老刚，干嘛非盯着清大计算机？”徐琦凑近了些。他是真好奇，沈半酣每节信息课都带卷子上机，从没认真听过一分钟。

　　因为清大在北方，离家很远。因为听人说，学计算机很挣钱。

　　但沈半酣没法就这么直白地告诉徐琦。在这个人人都嚷嚷着“富婆求包养”的年纪，真实地把梦想、抱负此类听起来神圣的愿景与金钱挂钩，尤其这种挂钩跟周围人纯粹的憧憬摆在一起时，难免.流露出一股可怜巴巴的窘迫，甚至显有几分格格不入的市侩。

　　何况她和徐琦的关系，也没好到能互诉衷肠。

　　沈半酣嘎吱咬碎嘴里的薄荷糖，翘着唇角：“不是清大就是京大，我挑个笔画多的，省的老康总说我敷衍。”

　　卓婉约偏头看了她一眼，从纸盒中摸出一粒薄荷糖，含在嘴里没有说话。

　　一天的课过得飞快，自打知道驰往因为绕远路感冒，沈半酣就打定主意要带他认认路。

　　这家伙一遇事就跟个锯嘴葫芦憋在心里，要不是年阿婆说驰往一日三餐都在她那儿解决，她还不知道第一周这哥们压根没有校园卡。

　　住宿生只有周末才能出校门，除了医务室和校服厂收现金，学校旗下所有产业，食堂、小卖部、面包房、咖啡厅，一律只刷校园卡。

　　真不知道他头两天怎么活下来的。

　　叮当猫卡套坠在沈半酣的食指上，金属环上挂着一串金色铃铛，随手腕摆动叮铃作响。

　　驰往计划表最后一格没打勾，正坐在里面核对化学小练的答案。

　　“烦不烦啊，你不学别人还要学呢！”林耀宗猛然往后一靠，椅背撞上沈半酣桌沿，抵得折叠书架上的课本资料多米诺骨牌似地哗啦啦塌倒。

　　沈半酣一脚踹在他凳沿，把人跺得前倾，卡在椅背和桌沿之间：“脑子是空的就趁早拧下来，省得给自己没病的错觉。下课十分钟了在这逼什么赖？我没找你算账魂飘了是吧？”

　　林耀宗用力一拍手中的《拜伦诗选》：“一个破赌约没玩了是吧，老康都说这事儿了了，你还想怎样？”

　　“避重就轻。”沈半酣似笑非笑，“老康手里的小报不是你的吗？”

　　林耀宗面色一变，故作镇定，不耐烦道：“有什么证据，没有就别在这污蔑人！”

　　“你大脑要是没有沟回可以考虑她的建议，干脆摘下来当皮球踢。”驰往不紧不慢地放下笔，抽出沈半酣那张被压得皱巴巴的报纸，端详了一会儿，没看出门道，用眼神催促她。

　　他都不清楚怎么回事就跟着开麦了？
　　沈半酣心里拖长调子“哦”了一声，抱着胳膊，装作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驰往眉心攒动，手里报纸轻飘飘一放：“这么明显的证据，还要我一个新来的点出来？”

　　“别逗了，周喜喜那个钱串子为省事压根没印编码，”林耀宗越发笃定，趾高气扬地说，“没根没底就乖乖低头道歉！我也就不追究了，免得伤了同学和气。”

　　驰往面色日常地整理起右侧混乱的桌面，可沈半酣分明从那双黑如漆夜的瞳孔里品出了几分纠结。

　　傍晚的风从窗框飘进来，夹杂几分初开的桂花香，卷起桌面花红柳绿的纸张。

　　沈半酣抿唇憋笑，合掌拍住飞到空中的稿纸，随手塞给驰往，对林耀宗说：“你那份徐琦抽的时候挨着我笔了，中间有一道墨线。”

　　驰往摆书捋纸的动作一顿，扯着唇角，无声呵笑，暂时按捺不发。

　　林耀宗慌乱几秒，继而冷笑道：“好个一唱一和，真是妇唱夫随。看来那报纸真不是空穴来风，既然如此，我跟康老师反馈班里的早恋倾向有错吗？”

　　“别忘了你还在服役期，教室卫生没得跑。”沈半酣真诚地说，“我不介意每天从外面拎几袋垃圾回来给你添添堵，真的。看你倒霉我不嫌麻烦。”

　　林耀宗憋了一肚子火，脚下生风地走到后面提起黑色塑料袋，拖拽时带倒了蓝色垃圾桶。

　　“这老弟不会觉得自己很帅吧？”沈半酣眼咕噜往上翻，求认同般看向驰往。

　　驰往把所有整理好的东西重新打乱，粗暴地塞进沈半酣被小面包和课本填满的桌兜，嘲道：“我看你也不用吃饭了，一肚子坏水够你消化的。”

　　“我发现了一件事。”沈半酣语气沉重。

　　驰往出去的步子一顿，结果就听那人一本正经地开腔：“我发现你跟我在一起特容易生气。”

　　“诶诶——”

　　见驰往掉头就走，衣脚气咻咻地扬起，沈半酣下意识拽他后衣摆。

　　“你生气了，你怎么又生气了？你看——我果然洞若观火，眼光一绝，从不出错！”

　　驰往步履飒沓。

　　“喂，这么热的天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拐了两道弯，罔若未闻。

　　“都走错路了！”

　　驰往终于停步，狭起眼眸望她。沈半酣笑嘻嘻凑上前，拽住人的衣摆往右扯：“今天带你走这儿。”

　　“七拐八弯不知如何是好——欢迎来到沈老师小课堂之《德中路线篇》！”沈半酣兴冲冲说，“二教分前后，前门对准大道，大道直走是食堂，右转就是宿舍区。男寝在宿舍区最里面，但尽头的出口对准图书馆。图书馆正门的那一条大路正好又直指二教后门。所以你完全不用从前门回宿舍，那条路走起来简单明了，但挺绕的。”

　　沈半酣拖着步履散漫的少年七拐八弯，只用一半的时间就走到了男寝门口，然后嘚瑟地看着他，满脸写着“快夸等夸”。

　　不料驰往目光浅淡地低眸，问：“通往男寝的路你很熟？”

　　沈半酣哼哼两声，骄傲地扬起下巴：“当然啦，当初为了方便找老严，这条路我都走了不知道多少遍。而且我还知道别的路哦——”

　　靠近驰往的那只眼微微眯起，像极了等待贿赂才肯给摸的狐狸。

　　驰往不动声色问：“老严？”

　　“我朋友。我和老铁老严，我们仨一块长大的。”沈半酣絮叨，“他学数竞的，在一班。周五两个班一起上课，我介绍你们认识呀。”

　　“不用。”驰往面色陡然被骤雨浇过般沁凉，他从兜里摸出一包鱼豆腐塞个给她，摆摆手进了灌木夹道的石子路。

　　“真搁我当狗喂呢？”沈半酣无语地揣进裤兜，心想怎么感觉那人好像又不高兴了？

　　“到底是不用引路还是不用牵线，怎么也不说明白？”
　　沈半酣嘟嘟囔囔地推开宿舍门，从柜子零食袋里翻出一桶番茄牛肉味泡面，又从上面柜子的衣服底下摸出手机，忍不住骚扰「开普勒的月亮」。

　　「B」：我怀疑我同学——就是之前跟你吐槽的那个毒舌男——最近有严重地做奶爸或饲主的倾向！真的，而且我觉得他这种父爱已经蠢蠢欲动到快要溢出来了！

　　这个点临近晚自习，沈半酣以为不会得到回复了，没想到嗦了几口泡面，手机吐了弹窗。

　　「开普勒的月亮」：？

　　沈半酣快速打字：一种诡异的既视感，就好像你表现得不错你爸就摸摸你的头，他觉得我做得很好的时就投喂我一包辣条。
　　对了，他投喂我的零食还是从我手里缴过去的。

　　邮件成功发送，沈半酣也像起了兜里哪包辣味鱼豆腐，撕开包装挤进了泡面里。

　　手机叮咚一下，「开普勒的月亮」评价：说声便宜爹都欠费二百五。

　　「开普勒的月亮」语气一转，似乎有些沉重：我可能被人耍了？

　　沈半酣难得见她这幅口气，调侃道：玩弄了你的芳心？

　　按常理「开普勒的月亮」此刻应该喷洒出能毒死自己的毒液，然而她却一反常态地沉默了。

　　不是吧？
　　沈半酣噎了一下，马上追问：你真被人玩弄感情了？

　　等了几分钟，对面仍然沉默。沈半酣遗憾地叹了口气，明白她不会回复了。

　　宿舍门推开，孟徊笙抢在这个点洗了澡，拿着电吹风从外面回来。

　　德中宿舍是典型的上下铺六人寝，但上学期有两个人像严恒升一样转走读，319目前只住有卓婉约、沈半酣、孟徊笙和二班另一个女生。

　　六个长方形铁柜呈两排三列，对面是一张放行李箱的双层木架，上层被清空充作桌面。

　　空余的柜子和床，每人各自划选地盘。沈半酣选了个柜子专门塞零食。

　　女生宿舍哪里都好，就是为防电子产品没有插板，供给吹风的插孔接在外面墙上高一米五的地方。

　　沈半酣原以为孟徊笙这个大小姐会是第一个搬出去的人，毕竟她选对面上铺就是为了方便使用小型投影仪，何况全校都知道耗资四千万建成的图书馆是孟家捐赠的。

　　孟徊笙挤了两泵护发精油，生气道：“你肚子里是垃圾场吗，尽装垃圾食品。我刚洗的头发都被熏上味了。”

　　沈半酣显然习惯了这位大小姐的双标，提醒道：“您上周在这张桌上吃过螺蛳粉和榴莲。”

　　“我吃完洗的澡啊。”孟徊笙理直气壮。

　　孟大小姐乃德中第一喷子，见谁都得踢一脚，还是位挥斥方遒的愤青。日常用语不是“炸了傻逼德中”，就是“要派人暗杀某某老师”，再不然就是“某某领导手拍脑袋脑袋落到屁股上，无中生有折磨底层可怜学畜”。

　　沈半酣把废纸丢进汤里，翻了个白眼：“那你以后等我吃完再洗。”

　　说完不等她回，脚下踩了风火轮似的跑了。

　　教室后墙的便利贴拼成一个巨大的心形，亮色吸睛，夺人眼球。

　　沈半酣到教室时还早，守晚自习的老师没来。她饶有兴趣地站在后面，和几个同学一起叽叽喳喳。

　　首先找到自己贴在最顶上的那张。白底黄边，一只小黄豆表情包上按了两颗巨大的门牙，非常易寻。

　　目光顺势落到字迹相似的另一张纸上。卓婉约估计不知道写什么，干脆抄了几句郝云《活着》里的歌词：“每天站在高楼上，看着地上的小蚂蚁，它们的头很大，它们的腿很细。”

　　她继续看：各种表情包张牙舞爪、有心的同学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描了艺术字、还有张便利贴上干脆书了两个大字“你猜！”
　　徐琦的字循环往复出现，几乎给心描了个边。看样子是不清楚哪句能惊艳众人，干脆以量取胜。

　　沈半酣的视线无意识挪寻，也不知道在找什么，最终落在被两张便利贴压住的浅蓝色纸张上。

　　遒劲有力的几个字，工整流利，偷师了她的格式：
　　京都——京传——数媒技术

　　沈半酣目光一顿，只觉好巧。
　　这也是「开普勒的月亮」的志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