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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耳钉 阴差阳错注 ...


  •   周日晚上有自习,出门时才四点半,外头平地起风,蝉噪都闷了个度,天色眼见着不大好。

      在楼下的便利店随意抓了两份便当,沈半酣蹭上了驰往的滴滴专车。

      一路上黄灯连红灯,闷雷像抓罪犯的双声警笛,一声一声地撵。司机师傅估计是个“新手”,撞上流年不利,脾气暴躁,一路上骂爹骂娘,压在超速边缘狂飙。沈半酣攥紧把手,看着车里云雾缭绕,屁都不敢放一个。

      车停在香樟路132号,德中就坐落在这条枫林夹道的尽头。刚一下车,一截带火星的烟蒂就被弹了出来,黑车嚣张的扬长而去,车尾气喷了她一身。

      她熟稔地碾熄地上的烟头,回头对驰往说:“能请您发挥一下专长,写份五毒俱全的差评吗?”

      那人解开手机锁屏抛给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居然没嘲两嘴——不对劲。
      沈半酣盯着打车界面,心里狐疑地咕哝,觉得这家伙估计憋着坏。

      两人爬了一段坡,在一教门口分了便当,各自散去。

      顶上的闷雷穷追不舍,雨滴挂在云上摇摇欲坠。沈半酣刚走到宿舍门口,珍珠大的雨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靠!
      不知道的还以为长港九月就落了冰雹。沈半酣腹诽,抖抖后衣摆,脸色臭得可以。

      二教分南北楼,除了孤立的三教,每栋楼之间都用空中走廊相连。熟悉地形的人随便找个口子都能到目的地。
      但驰往才来德中一周,往常从宿舍到教室的那条路对停在一教门口的他而言,无疑是最远的。

      早知道送佛送到西了。
      沈半酣在浴室换衣服时还在懊恼。出来后顾不得解决晚饭,捞起落在宿舍的《一本涂书(生物)》,又从柜子里翻出外套和毛巾,一股脑塞进包里就走。

      到教室时快六点,后门上新贴了一张白纸,上书一排凶戾大字:进门不关门,考试挂七门。

      教室里叽叽喳喳,一群人团在学委桌子前嚷:
      “学校办这事一点也不磊落。强制就强制,非要发什么自愿申请!”
      “唉——本来周日就得晚自习,现在周六上午也要上课。”
      “还得付补课费,我嘞个豆!用一麻袋钱换一麻袋苦,十二年教育培育出一群抖M!”

      沈半酣听得直乐,看到左边位置没人,未动的便当搁置在桌面里侧。她把毛巾衣服随手搭在椅背,又掏出一摞书霸占了隔壁另外半边桌面,这才把干瘪的包塞进椅背狭小的缝隙,凑进人堆里侃大山。

      “酣总,有人找。”
      大壮握着水杯从外头进来,指了指后门。

      大开的后门洞里,一个消瘦的背影倚靠在栏杆边,一米七五左右,不算太高,但胜在身姿挺拔,没有驼背。
      光看那颗利落的寸头,沈半酣就知道是她发小严恒升。

      严恒升听到动静抬起头,朝后门钻出的少女晃晃手里的老年机。

      沈半酣朝他打了个“等会儿”的手势,朝教室里跟她逗乐的大壮说:“没没,我帮你拜拜。谁敢诅咒你,我怒发冲冠屠他九族。”说着,她冲后门那张符一样的白纸,双手合十三拜。

      严恒升脊背挺得板直:“你没回我消息。”

      沈半酣目光在他胸口那道水线上停留两秒,心里吐槽:下大雨呢,靠着不凉吗?
      “我来的急,没注意短信。”她说。

      严恒升一班学数竞的,家在郁金园西区,现在和他妈一起住在德中外的陪读房里。他爸是小区物业经理,和沈家十分要好,沈老爷子犯病时还借了不少钱给沈家,加上两人同读一所对口小学,一来二去也就混得更熟。

      德中不允许带手机,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学生们绞尽脑汁。要么交备用机模型机,要么干脆宣称没有手机。但严恒升绝不在内,他是真的没有,小学靠电话手表,初高中全仰仗那台老年机。

      沈半酣经常吐槽他联系人也不知道打电话,全靠一分钟十个字的老年键盘,一有事能捉急死人。

      “这是你要的物竞卷,”严恒升肘部夹着一堆资料,从中抽出几张递给她,自认幽默地打趣,“一会数竞一会物竞,你干脆申请来我们班得了,觉得难了就换一门,换到适合你的为止。”

      沈半酣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摊平两只爪子,虚空抓了抓。

      回到教室,驰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他身上湿了一大片,潮漉漉地站在过道,神似他星露谷里刚浇了水的苗。手里捏着几张纸,盯着前突后击的位置,一副无从下手的为难相。

      前桌大惊小怪地起哄:“谁!谁竟敢霸占咱驰总的位置?不知道驰总最烦有人碰他东西了吗?”

      驰往眉心拧起褶子,黑瞋瞋的瞳孔刚淋了雨,寒涔涔地透出“麻烦合一下嘴”的意思。

      沈半酣抱着几张卷子走过去:“毛巾是新的,校服外套我正好有身大一码的,你去洗手间凑合收拾一下。”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或者找老康请假?别感冒了。”

      “不用。”驰往简单吐出两个字,
      眼皮都不掀一下,把沈半酣那堆七零八落一本本捋好,声势浩大地塞回她的桌兜。

      “呜啊啊啊,驰名双标哇!上周我就放下书,您老冷冰冰就甩我两字‘拿走’,怎么换成酣总就懂得体贴是啥横竖撇捺了?”前桌做作地呜呜咽咽,被沈半酣一掌“stop”打断。

      “你懂什么叫衣食父母吗?”沈半酣抱着胳膊,嚣张地昂起下巴。

      驰往眼风一扫,前桌不怕死地捧哏:“愿闻其详。”

      沈半酣指了指椅子上的外套,吐出一字“衣”;又指了指桌上的便当,吐出另一字“食”,最后指了指她自己,合称道:“衣食父母”。

      “好!”
      前桌捧场地敲锣打鼓。

      驰往捞起毛巾和外套,臭着脸出去。回来时,身上套了件袖口不挨手腕的墨蓝色秋季外套,拉链拉到顶上。

      “对哦驰哥,”前桌不敢碰他东西,抻着脑袋看那几页纸,“你来的时候咱校的选课网页已经关闭了,你现在还得选课呢。”

      德中奉行素质教育,各类赛事讲座不断,体音美也请校内外专业人士开设了五花八门的课程,供高一和高二选择。上周驰往的学籍信息没录入,康港这次把学生卡和选课表一起交给了他。

      “体育一周两节,周五的大课咱们和一班一起上,高老头管的可凶了。”前桌唉声叹气,又给新人科普,“美术别选油画和剪纸,音乐千万别选戏剧表演,去年那老师让我演了一学期小鸡出蛋壳,教室里全是一片阴暗爬行的啾啾啾。”

      “我去年也啾了一学期,最后老师说我太声嘶力竭,像小鸡要被憋死,给了我个B等。”沈半酣幽幽说道,浑身抽了骨头般瘫在椅背上。

      她眼神不经意间与桌肚平行,左边面包右边书的格局看得她心痒难耐,手没忍住,摸了几个蛋黄酥放在书顶上,哄得自己先一乐,拿腔拿调念了一声“新皇登基。”

      在心里点兵点将的驰往正把几个将士踢出部队,转眼就看见那顶新晋皇冠,眼不见为净地挪开目光,反手把沈半酣越界的试卷角折了回去。

      前桌问:“酣总,你选了啥来着?上周书法赏析没见到你。”

      “木版画和影视赏析。至于体育,”沈半酣一摊手,“被老铁拉去篮球了。”

      点了很久兵将的驰往眼神停滞,笔尖上下游移,像是不经意点到、恰巧耦合般打了两个勾。或许是觉得太碰巧,有被嘲的风险,在体育板块顿了几下笔尖,犹豫片刻,选了“女子防身术。”

      “让让。”
      他拿起几页纸起身,侧身离开狭窄的座位,一直走到四楼尽头的年级大办公室,把选课表交给康港。

      “你这外套哪来的,”康港看到伸直时缩到小臂中央的袖口,笑呵呵问,“我不是给你批了假条吗?”

      驰往显然不想多聊,点了点头,没作回答。

      康港也不在意,接过选课表,一看勾的方框,顿时乐了:“女子防身术?”

      “学校武术类只有女子防身术和太极。”驰往看样子也挺无奈。

      康港纳闷:“干嘛非得选武术类?你看看,球类都有,台球网球保龄球羽毛球之类的,一应俱全。”

      驰往腔调漫不经心:“有人说我得保护好自己。”

      晚自习后半段,驰往翘着腿,窝在椅背与墙角构成的三角区,闲闲翻着沈半酣塞给他的《一本涂书》。书里红黑蓝三色的笔记十分清晰,看得他昏昏欲睡。

      隔壁陡然发出一声压低的惊呼,不用看也能想象出她眉飞色舞的模样。

      “我的耳钉、我的宝贝、我的大红钻!”沈半酣捧着那颗华彩熠熠的钻石,开心地朝卓婉约挥了挥。

      “哪找到了?”卓婉约悄声问。

      “桌兜那本英语时文阅读里,”沈半酣摸不着头脑,“奇怪,我周六周日还做它来着。”

      卓婉约推测:“找到就好。说不定丢在别的地方,后来阴差阳错夹进去了呢。”

      沈半酣乐颠颠地说:“也是,今天高兴,回去路上请你吃老冰棍。”

      窗外闷雷响了两声,躁动起一片蝉鸣。
      某个阴差阳错坐在角落里,浅浅勾唇,翻过一页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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