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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我哄哄你,好不好? 星露谷老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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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梅有个改不掉的习惯,一旦沈半酣超过三条信息没回复,无论什么场合什么时间,她一定会打电话,打到对面接起为止。
昨晚夜聊到一两点,接连不断的电话声硬生生把沈半酣从黑甜的梦里拽了出来。她蒙着脸划通,那头絮絮叨叨说了一堆,中心思想就四个字:别浪了,赶紧回家。
她迷迷糊糊看了眼时间,已经九点,二号线转一号线,等赶到家也只能在门口跟人错肩,打个照面。
卓婉约拉拽她衣角,沈半酣缩回去一滚,抱住她睡了个回笼觉。
再睁眼,日头已偏过正午。划开手机,秋梅的对话框安安静静,没有再给她发新消息。
在卓家蹭完午饭又赶完所有作业,晚饭之前,沈半酣像满载而归的猎手一般晃回了郁金园1203。
不知道从哪天起,1203的房门白天永远敞开,只有一层薄薄的青色防蚊门帘把陌生人优柔寡断地拒之门外。
白日如火,热气喧腾。驰往这儿是夏日蒸笼里难得的阴凉地,沈半酣总爱跑来蹭空调。
她从鞋柜空置的那边取出自己的拖鞋,运动鞋撇到门外摆好,轻车熟路地直奔冰箱。冷气扑出来的瞬间,沈半酣差点以为自己开错了柜门。
三罐无糖雪碧并卫龙大面筋整齐码放在原木色收纳筐里,筐子上方压着一张长条白纸,上书六个飘逸潇洒的大字:
「嗡嘛呢呗咪吽」
——如来佛祖镇压孙悟空的六字真言。
沈半酣:……
她合理怀疑这家伙为了写这六个字,特意查了浏览器。
她叼起一根绿豆糕翻了个白眼,趿拉拖鞋往书房走。
书房门虚掩着条缝,里头空调温度打得比客厅还低,约莫只有二十四五度的样子,冷风从门缝挤出来,刺得沈半酣打了个颤。
用脚尖顶开门,她几口咬掉棍底的残渣,顺手连塑料袋一起丢进垃圾桶,目光越过驰往肩头,落向电脑屏幕。
哟,星露谷老农民。
沈半酣凑近一看:第一年春,第二十八天,二百一十四金。
第二十八天,种下去的所有植物都会枯萎,可屏幕上的像素小人正举着水壶,给目测四五十株草莓苗浇水。
驰往歪在白色工学椅里,一手搭在键盘上,神色淡淡,仿佛双眼空空,只在沈半酣走近时,握鼠标的手指紧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沈半酣自然盘起双手搭在椅背上,脑袋歪靠上去,好整以暇地等这位新晋农民浇完每一个方格,时不时指挥一下,让他注意植株下发显然区别于相邻格子的阴影。
“没水了,快去吸一下。”
“你这没浇到啊,操作仔细点。”
“看颜色,你电脑亮度调太高了,没浇水的方格土地颜色比较浅。”
她时不时摆摆身子,驰往就跟着转,像坐在了摇篮椅里,偶尔能闻到她身上蒸出来的玫瑰香,甜腻腻的,滕蔓一样,攀着鼻骨生长。
他偏开头,躲过拂在头顶的发梢,嗤了一声:“倒洗衣液的时候还是看一下用量,你只差长出刺就能直接载进土里了。”
“美人配香,自古之理也。”沈半酣摇头晃脑,自得其乐,转而问道,“孙姨几点过来?我要饿死了。冰箱里好像有圆茄,咱们晚上吃蒜蓉茄子好不好?”
驰往稍稍皱眉,看了她一眼。
沈半酣心领神会,解释说:“我没在那边吃。老是待在那儿,卓妈妈不好打扰我们,但她其实挺想跟女儿待在一处的。”
“冰箱里有面包。”驰往示意她先垫垫。
沈半酣转转椅子,表示拒绝,看他终于浇完所有格子,坏笑着问:“草莓种了几天啦?”
落在键盘上的手指微顿。
驰往后仰头,眯起眼睛,总觉得身后这人长出了条毛绒绒的长尾巴,正摇来晃去。
沈半酣脚尖碾转,语气轻快:“每月第二十八天要换季,次日作物都会枯死哦。”
末了,她又补了一刀,“应该有信件提醒,你不知道吗?”
驰往面无表情的按住键盘,审视屏幕里那点可怜的家当和剩余金额。
一个春天的心血,全白费了。
沈半酣再次瞄了眼那个数字,到底没忍住,靠着椅子吭吭笑。驰往被震得心跳都乱了节拍,没什么表情地盯着她,另一只手用力把显示屏往左边转了四十五度。
“别气别气。气大人易衰。”沈半酣声音里全是笑意。
她一笑就抖,一抖椅背就晃,驰往被摇得心乱,深觉这把破椅子买错了地儿,整个人从椅座上拔起,羞恼地摁熄屏幕,径直朝房门外走。
“诶诶!我哄哄你。”见人真要恼,沈半酣连忙抓他衣角,把人按回椅子里,“我哄哄你,好不好?”
驰往抱住胳膊歪在座椅里,姿态散漫,显然不认为这人能哄出个三四五六。
沈半酣在书房转了两圈,瞄准驰往深灰色的双肩包口袋,在里面掏了又掏,翻了又翻,最终举出一张折叠规整的《周末补课自愿申请书》。
“来来来,让让!”她一个跨步,翘起右脚,够住斜对角的笔筒,夹出一只签字笔。
驰往额角跳了跳,馥郁的玫瑰香无孔不入,他快被这股浓郁的香味熏晕过去了,耳背都腾出一抹红。
脚下飞快一蹬,椅子滚轮咕噜,划开半米。
“沈半酣,你是个女孩子。”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愠怒,“跟异性要保持基本距离。”
“心脏的人看什么都露骨,”沈半酣翻了个白眼,“我就拿只笔,面对面吃饭都比这近。你思想最好纯洁点。”
她捏捏拳头,唇角一翘,笑得人畜无害,“因为思想不纯洁的,都拜倒在我的正义铁拳之下,哭爹喊娘、如丧考妣。”
驰往下意识扫了一眼——她站得随意,腕线却轻易垂过大腿中央,一米六五的个子愣是衬出近一米七的利落感。并非那种薄薄的瘦,小骨架底下藏着紧实的肌肉,像猫科动物收着的爪子。
驰往把搭在胸前的两只胳膊抬起来,扶住自己肩膀,脚下又蹬了一下,离她更远了些。
沈半酣收回视线,甩甩笔,在家长一栏刷刷仿下“沈修”两个大字,笔锋带出一股肆无忌惮的张扬,驰往屈膝一瞅——字丑的要命。
“来,写你自己的名字。”沈半酣把笔递过来。
哄得太敷衍,驰往无动于衷,眼尾朝口袋大张的书包一挑,里面遭此一难,书歪七扭八。他礼貌发问:“可以请您收拾一下摊子吗?”
沈半酣长叹一口气,认命地走过去:“小驰同学,我真为你的住宿生活感到担忧。”
小驰同学同学冷哼一声:“不是洁癖,我只是认为每个人都应保持基本的整洁和卫生。”
“懂了,”沈半酣一副看透他的表情,“不仅是洁癖,还有点强迫症。”
小驰同学像牙神经突然抽疼似的,嗤笑两声。当天晚上的菜里,果然没有那道蒜蓉茄子。
吃完饭,沈半酣挨到十点,火速蹿回家。她今天的学习计划还没完成。
她拍拍孔明的肚子,将今天的计划便签用圆点贴粘在灯座上。便签随暖风翻动,远远看着,更像一盏载了心愿的天灯了。
二班流行一种风气,考试失利就列日程表,用满满当当的计划激励自己。一边列,一边在脑海中奋发图强,活像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龙傲天,信誓旦旦:“只要遵循此计,三月211,四月985,六月京大,不在话下。”
但日常中,学生们的计划表并不会像日程一样准确到时间,除了驰往。他的计划准确到分秒,且严格按表执行。而多数人只会大致写出今天要做的事,随机应变地执行。
沈半酣是其中尤其随机的那一个。她天性闲散,不算自律,但为成绩总会逼自己完成所有计划。后来她摸索出一个规律:如果白天完成任务,晚上她就能说服自己心安理得地玩耍,所以干脆白天随机学习,晚上执行计划,这样她就能投入更多的时间去学习。
复习完今天背的单词,她在便签最后一项打了个钩,然后揉成一团随手抛进垃圾桶。百无聊赖中又开了一张物理卷,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手机。
又一次移开眼,手机界面灵光一闪,掐点似地弹出一封新邮件。低头一看,卷子才写了三分之一。
她干脆放下笔,划开锁屏。
[开普勒的月亮]:我今天被人耍了。
[开普勒的月亮]:一个没有边界感的人戏耍并威胁了我。边界感薄弱到像鸡蛋膜,扬言要将我打得鬼哭狼嚎,问候双亲。
沈半酣眉头一横。
小姐妹的人生安全遭到了变态无赖恶霸的威胁?
她连忙回复:如果被缠上了,记得向警察求助!
又趁机安利:要不要学习泰拳或柔道,哪怕基础防身术?我们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
[开普勒的月亮]语气似乎有些失落:学校的体育选修课里,好像只有女子防身术。
这个意思是……
沈半酣盯着那条信息,表情严肃地想了想,小姐妹大概是觉得学校教这个只是走个过场,没什么用?
她立马打字:能学一点是一点!
对面发来一个乖巧的点头表情包。
沈半酣呼了口气,感觉口渴,起身去客厅接了杯水。咕噜咕噜喝了一大杯,心头还是燥闷,气门像被什么堵着,拐道去冰箱的制冰模具里扣了一颗放进嘴里嚼。
快走出开放式木门槛时,她余光瞥见锅里架着的蒸屉,上面摆着一根玉米,应该是秋梅留个她的早餐。可能原本搁在桌上,但眼看上班时间逼近,又不确定她有没有在卓家吃过,就闷进了蒸屉。
掰了一颗玉米粒放进嘴里。
糯玉米。
她从来不吃糯玉米。
煮一次说一次,但永远有下一次。永远被说不知好歹,然后落入沈修或秋梅的肚子。如此循环往复——但永远是糯玉米。
沈半酣被冰块疏通的心又沉闷起来,像盛夏傍晚被汗浸透的睡衣,一碰都黏腻得沾手。
她把玉米放回蒸屉,当做从没看到。
她不会用妥协肯定他们,不会让他们认定,这样做真的能让她低头。
回到房间,夜已三更,窗外的蝉鸣躁动不止。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划开手机,在各个app间乱切,打开微信时发现,几十分钟前乐于发来了一条消息。
——
乐于四处探头,踩着泥水里的月光,淌进了回家的小巷。
老旧的居民楼里挤挤挨挨,墙面斑驳得起了霉斑,空气里醉酒呕吐物的味道遮住了潮湿的土腥气。
上到三楼,最左边、最狭窄的那间是她的家。家里传来棍棒打砸的声音和女人的哭嚎,门口落了一地廉价啤酒瓶的碎玻璃渣。
她僵在门外,缓缓退了两个太阶,蹲在暗处抱住自己微微打颤的胳膊,屏住呼吸。
男人扯着嗓子大骂:“赔钱货,一个赔钱货又生了一个赔钱货!你们当初怎么跟我说的,说那贱货每个月能拿五千回家,不然谁让她去读那破高中?!”
“对不起、对不起老公!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但、但小于站在天台,你不让她去…啊——!”
皮带破空的声音从楼上传来,乐于嘴唇都在发抖。
“我是她老子!有本事她真跳啊!你有本事说鬼话没本事挨打?要不是你,我早用她换彩礼去了!”
“老爸,你把老妈拖你房里打去呗,都把我吵醒了。”有个小男孩不满地叫道。
“小声点!没听见小鹏说吗,你把他吵醒了!”
“对不起对不起,小鹏,妈妈明天给你煮排骨吃……”
“等那个赔钱货回来你自己想办法!要么拿五千,一分不少!要么退学,把他嫁给王老哥!”
乐于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极缓极慢地退出筒子楼,到了外面才敢拔腿狂奔。
七拐八弯的小巷里污水横流,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男人的骂街,她手机的手电光晕渺小,只能照亮脚下几步。
她找了家小旅馆开房,五十一晚的黑店,老板娘昏昏沉沉,不用查身份证。
五千块。她需要五千块!
没有五千块,就算想办法搬出去住,乐建业也会去学校让她辍学的!
她不能没有书读,她还要考大学!考了大学她就能远走高飞了!
乐于抖着手,翻遍各个账户,反复加减。每个月她都要交钱,满打满算也只有三千七百二十一块五。
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她是初级助教,兼职,合同上的高保底薪确实标得高,足足有7200。可她从没完成过kpi,各种名目扣下来,每次靠直播补时长或熟人点钟,勉强拿30-40%的最低线,而如今……要是想离开球场,就要背负巨额违约金。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
这个月她离最低保底线还差三小时,时长不够就只能拿纯分成,比保底底薪差远了。
屏幕上孤零零飘着一条消息,是她几十分钟前斟酌措辞,小心翼翼打下的求助,请沈半酣走她的卡,点她三小时钟。
床上传来一阵难闻的汗味和臭味,乐于抱着腿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条从废纸篓捡来的纯黑choker,眼神空茫。
小酣还没有回消息……她觉得我烦了吗?不…不会的!太晚了,也许她睡着了!她……
手机叮咚两声,她扑上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看到是浏览器推送的资讯后,失望地挪开目光。
这样重复了好几回,几十分钟,恍惚有一个世纪漫长。
微信界面终于跳出一条新消息。
小酣:你用吧,秘密你知道的。别着急。
乐于憋了许久的眼一下子往外涌,心里小小松了口气,又开始胡思乱想——
小酣没有睡,那她为什么隔这么久才回复?是没有看到吗?或者心里犹豫要不要帮我?她为什么犹豫,是……
手机又叮咚了一声。
小酣:刚刚快睡着了,没有看到消息。别多想,快去睡吧。
乐于抱着手机,紧紧攥住那条choker。微凉的皮革被她握得滚烫,像汪洋上一艘伶仃小船上的渔夫,死死抱住唯一的船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