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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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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好糖饼后,王秀英端着进了女儿的房门。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马丽芳靠在床头,眼睛红肿,头发凌乱。
马丽芳看见她妈进来,想坐直一点,但后背僵着没使上力。她昨晚在炕沿上坐了大半夜,背靠着墙腿蜷着,天亮时才歪在枕头上眯了一小会儿,整个人被抽走了精气一样。
王秀英把饼放在床头上,在炕沿坐下,看了一眼女儿的脸:“哭了一晚上?”马丽芳低着头,没有否认。她的睫毛还是湿的,鼻尖泛着红。她开口的时候嗓子是哑的:“妈,孙志强以前结过婚,还有一个孩子,三岁了。他都跟我到这一步了,什么都没跟我说。”
王秀英听到这个消息,看着女儿低垂的头,手指在被面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沈彦告诉我的。”马丽芳的声音低下来,“她去找人问过了,那个人跟孙志强一个部门的。他说孙志强结过婚,还有一个小孩,他那个妈在县城出了名的厉害,前头那个媳妇是被她逼走的。”
王秀英有些不敢相信:“这事是真的还是假的,这家人这么欺负咱。”
“八九不离十。”马丽芳抬起头,眼睛红肿,目光却很坚定,“她不会骗我。她要是没确定,不会跟我说。”
王秀英坐在炕沿上,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鸡叫声,早晨天亮得慢,院子里还是灰蒙蒙的。她伸手把床头上的饼拿起来,已经不烫了:“你先吃。”
马丽芳大口吃了起来,将心里的事告诉父母后,放下了一块石头,胃口也回来了。吃完饼她对着王秀英说:“妈,我想去县城看看。”王秀英看着她:“看什么?”
“看他是不是真的有那个孩子。看他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沈彦说那个孩子三岁了,我想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王秀英看着女儿执拗的眼神,沉默了一会然后开口:“那就去。我陪你去。”
马丽芳抬起头:“妈?”
“你自己去,我怕你受委屈。我跟你一起去,有什么事我还能替你说话。”王秀英站起来,“你把脸洗了换身衣服,咱们就走。”
马丽芳走到脸盆架边,弯腰洗了一把脸。水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但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眼睛还是肿的,但比昨晚好了一些。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把头发重新扎了起来,拿了围巾把自己围好,走出了屋门。她妈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穿着厚棉袄,围巾裹得严严实实。马德胜已经把三轮车推到了院门口,他在车斗里垫了一层厚麻袋,拍了拍座位上的灰:“上去吧,我推你们到村口。”
马丽芳上了车,坐在车斗里,她妈坐在她旁边。冬天的风从田野上刮过来,吹得她脸发疼,她想起昨天晚上自己一个人在屋里坐着的时候,屋子里安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声,那个时候她觉得天塌下来也不过如此。
可天亮之后,她妈端着糖饼进来,她爹已经把三轮车推到了门口,她忽然觉得,天没有塌。她只是看到了一些她该早点看到的东西。
三轮车出了村口,马德胜把她们放在了去县城的班车经过的路口,把布袋递给王秀英:“到了给我捎个信,不要着急。”马丽芳看着站在路口挥手她爹,整个人裹在一件旧棉大衣里,背后是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树。
班车在县城街口停下来,王秀英拉着马丽芳下了车。县城比镇上热闹一些,街上有人骑着自行车,有人推着板车,路边几个卖烤红薯的炉子冒着白汽,焦糖的甜气混在冷风里,贴着脸飘过去。
王秀英站在街边四下看了看:“他住哪条街来着?我都有些忘了。”
“他提过一次,说是北街那片老居民楼,旁边有个修车铺。”马丽芳把围巾拉下来一点,指着前面,“就是那条巷子。”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里走。巷子窄,两边是灰扑扑的老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路边停着几辆落了灰的自行车,二楼窗台上晾着衣裳,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马丽芳停住了。
她看见了孙志强的自行车。半旧的飞鸽,车架上的绿漆已经磨掉了好几块,车筐里放着一个空饭盒,搁在楼门口对面的墙根底下。她认得那个饭盒,那天他来她家的时候,车筐里就装着它。
“是这个楼。”马丽芳的声音低下来,像是怕惊动什么。王秀英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辆自行车,又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几楼?”
“二楼。左边那户。”
王秀英拉着她的手:“走,上去看看。”
马丽芳被拉着上了楼。楼梯窄,灯也坏了,扶着墙才能走稳。二楼左边的门关着,门板是老式的木门,漆面斑驳。王秀英站在门口,正要抬手敲门,门里面忽然传来一个小孩的笑声,尖亮的,然后是一个老太太的喊声:“小军!别跑!把鞋穿上!”
马丽芳的手攥紧了围巾边角。
王秀英的手停在半空中,又放下了。她转身看了女儿一眼,忽然把马丽芳拉到楼梯拐角,自己站在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门里面传来脚步声,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端着一盆水出来,走到走廊尽头泼了下去。
这就是孙金枝。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头发花白,颧骨高高凸起,嘴角往下耷拉着,一看就是刻薄的面相。她泼完水转过身的时候,看见了站在楼梯口的马丽芳和王秀英。她的目光在马丽芳脸上停了一瞬,认出了她,然后眉头皱了一下,没有一点热络,很不耐烦。
“你怎么来了?”她把盆扣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志强不在家,上班去了。”
马丽芳站在楼梯口,没有往前走。她看见门里面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探出头来,穿着一件偏大的旧毛衣,裤腿卷到了脚踝,手里攥着一辆木头小汽车。他好奇地看了马丽芳一眼,又缩回去了,但那个小汽车搁在门框边上没有拿走。
孙金枝嘴角撇得更厉害,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耐烦:“你们来有什么事?”那语气,像是在赶上门讨嫌的街坊。
王秀英往前挪了半步,身后的马丽芳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王秀英压着心里的火气,声音却忍不住发紧:“孙金枝,你之前可不是这样啊?”想起前阵子商量婚事时,孙金枝三天两头往她家跑,手里提着红糖鸡蛋,嘴甜得像抹了蜜,一口一个“亲家”,热络得让人招架不住,哪像现在这副冷脸?“那会儿你求着我们家丽芳嫁过去,话说得多好听,现在就翻脸不认人了?”
孙金枝“嗤”了一声,直起身梗着脖子:“我这个人就这样,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干不来!怎么了?”她斜睨着王秀英,眼神里带着点“你能奈我何”的挑衅,“我儿子优秀,还怕找不到媳妇?”
“优秀?”王秀英被她这话噎得胸口发闷,往前又逼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当初订婚时说得好好的,你怎么不早说?你儿子以前结过婚,还有个三岁的孩子!这事你藏着掖着,安的什么心?”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孙金枝脸上的嚣张瞬间僵了僵,随即又梗起脖子,声音却虚了些:“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啥?男人嘛,谁还没点过去?”
“过去的事?”王秀英气得手都抖了,“这是能瞒着的事吗?你这是骗婚!我们家丽芳清清白白的姑娘,凭什么要去给人当后娘?”
孙金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却依旧嘴硬:“什么后娘不后娘的,孩子又不跟你们过!再说婚都订了,你们还想反悔不成?”
孙金枝看了看王秀英,又看了看马丽芳,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他有孩子就不能娶媳妇了?他孩子在跟前又怎么了?我儿子在县供销社上班,正经工作,铁饭碗,你家闺女一个农村姑娘,在村里开小卖部的,能嫁给我儿子是她的福气。有孩子怎么了?有孩子也是你们高攀了。”
马丽芳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攥着围巾边角的手收紧了几分。王秀英看着孙金枝:“你说什么?”
“我说,你闺女一个农村的,能找到我儿子这样的,已经是烧高香了。”孙金枝把门拉开了一点,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我儿子有工作是铁饭碗,又不是缺胳膊少腿。他前头那个走了,那是她自己没福气。你闺女要是觉得委屈,现在还能反悔。不过我话说在前头,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我儿子在县城不愁找。”
门缝里,那个小男孩又探出头来,趴着门框看外面。他的手指在门框边缘一下一下地抠着。王秀英往前跨了一步,指着孙金枝:“你再说一遍?”
孙金枝靠在门框上:“我说了怎么了?你闺女一个农村的,能嫁到县城就不错了。有孩子怎么了?你瞧瞧你闺女那样,还能找到比我儿子更好的?”
王秀英把手里的布袋往地上一放,她瘦瘦的,站直了也比孙金枝矮一点,但气势汹汹。“我闺女怎么了?我闺女清清白白一个姑娘,你儿子骗她说没结过婚、没孩子,你还有脸说她高攀?你儿子要是正大光明,为什么不说?你们这家人没一句真话!”
孙金枝的脸沉了下来:“你骂谁呢?”
“我骂你们家不要脸!”王秀英的声音高起来,“你儿子结过婚有孩子,瞒着不说,你还有理了?你这什么人家?你们家什么家教?”
孙金枝一甩手,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你再说一句!”
“我说了怎么了?你们家不要脸!骗婚骗到我家头上了,还想让我闺女忍气吞声?我告诉你,我闺女不嫁了!”
孙金枝伸手推了王秀英一把。王秀英被她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在楼梯扶手上,腰磕了一下,王秀英见状,冲上去也推了孙金枝一把,两个人扭在了一起。
马丽芳也不是吃素的,冲上去帮助他妈。楼下的邻居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站在巷子口往上看。孙金枝攥着王秀英的棉袄袖子,王秀英拽着孙金枝的头发,两个人你推我搡。
“你闺女嫁不出去才来我们家!”孙金枝扯着嗓子喊。
“我闺女就是一辈子不嫁,也不进你们家这个门!”王秀英一把推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门缝里那个小男孩已经退到客厅中间了,他从门口露出半边脸,手里攥着那辆木头小汽车,像是知道不该再走近。他歪着头看着走廊里的动静,过了几秒钟,跑进屋里去了。
孙金枝靠在墙上喘着粗气,她看了一眼跑进屋里的孩子,又看了一眼站在楼梯口的马丽芳和王秀英:“你们走。”
王秀英弯腰捡起地上的布袋,拍了拍上面的灰,拉着马丽芳的手:“走就走。”完了还在后面呸了一声,大声说:“闺女,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