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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揭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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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丽芳到沈家沟的时候,沈彦正蹲在院子里帮李翠莲打下手。沈彦蹲在灶台前,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得她脸通红,咕嘟咕嘟的声响从铁锅底下钻出来,混着肉香。
“妈,肉切大块点吃着过瘾。”沈彦头也没抬冲着灶台另一边喊。
李翠莲正站在案板前,手里的菜刀“咚咚”剁着五花肉,案板上还摆着白菜和土豆。她笑着应:“知道了,早给你留着最好的那块了。”
锅里的肉汤越煮越浓,沈彦往灶膛里塞了最后一把柴,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盯着锅里的肉咽了咽口水:“妈,啥时候能好啊?太香了。”
“急啥,”李翠莲把切好的白菜倒进锅里,蒸汽“腾”地冒起来,“再炖半个时辰才叫香。”
忽然她听见院门响了一声。
马丽芳站在门口,围巾围到鼻尖,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等到沈彦出来才露出一张被风吹得发红的脸。“你回来了!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沈彦疑惑地问:“怎么了?”脚下已经顺着马丽芳的意思,拉着她往里屋走。门帘被掀开时带起一阵风,在屋里打了个旋。
进屋后,马丽芳往门框上一靠,没坐只是低着头。鞋尖在泥地上碾来碾去,把一小块地方蹭得发亮,像是有满肚子的话堵在喉咙口。沈彦在炕沿坐下,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心里隐约猜到了几分,刚要开口,马丽芳忽然抬起头,眼里带着点豁出去的恳切:“沈彦,你跟我实话说,孙志强到底怎么样?”
沈彦的话卡在喉咙里,犹豫着没接。她害怕因为这些话伤了马丽芳的心;可要是瞒着,又觉得对不住她这份信任。
沈彦抿了抿唇,半天没吭声,屋里只剩下灶房传来的隐约剁馅声,敲得让人心头发沉。
“那天去你店里,你看了他好几眼。虽然你什么都没说但你的眼神不对。”马丽芳的声音有点抖,“你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你什么样我知道。”
沈彦拉着她坐下:“丽芳,你自己有没有觉得他有什么不对?”
“有。”马丽芳的声音低下来,“但他妈对我挺好的,他也挺客气的,我没法说他坏。可你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心里一直不舒坦。那天在店里,他不太想让我跟你多说话。我回去越想越不对,就睡不着了。”
沈彦看着马丽芳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丽芳,孙志强以前结过一次婚。还有一个孩子,三岁了跟着他妈住。”
马丽芳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发出声音,只有眼睛瞪得圆圆的,直勾勾地盯着沈彦,不敢相信。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你说什么?”尾音微微发颤,带着难以置信,“他结过婚还有孩子?”
“他从没跟我说过……”马丽芳喃喃自语,眼神空茫地看着地面,只剩下错愕和冰凉。
“他前头那个媳妇,也是下面乡镇的,嫁过去不到两年就受不了了。他那个妈在县城出了名的不好处。我找人问过了,你要是不相信,咱们去他家附近看看。”
马丽芳没有再说话,她一时有些接受不了。沈彦握住她的手:“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那我怎么办?”马丽芳问:“婚都定了,东西都买了,村里人都知道了。我爹妈那边怎么交代?”
“那你想好好想想这件事,不管做什么我都支持你。”沈彦声音温和却坚定,“先好好歇歇,等你想好了该怎么做再说。”
马丽芳木然地点了点头,脚步有些虚浮地往门口挪。沈彦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实在不放心,转身跟李翠莲打了声招呼:“妈,我送丽芳回去,晚点回来。”不等李翠莲应声,就快步追了上去,顺手拿起墙上的衣服穿在身上。
沈彦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走慢点。”
马丽芳的胳膊僵了僵,却没挣开,任由她扶着往前走。两人一路没说话,沈彦能感觉到身边人的身体还在微微发颤,便刻意走得慢些,时不时往她那边靠靠,替她挡点风。
快到马丽芳家时,沈彦才轻声说:“要是心里憋得慌,就哭出来,或者跟我说说话,别自己扛着。”马丽芳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她,眼里蒙着层水汽,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谢谢你,沈彦。”沈彦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进去吧,我看着你进门。”
直到马丽芳的身影消失在屋门后,沈彦才转身往回走。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可她心里却想着,等明天天暖些,得再去看看丽芳,别让她一个人钻了牛角尖。
天黑的时候,梁述和她吃完饭回去。路上沈彦把马丽芳的事说了,“你打算怎么办?”梁述问。
“这件事只能看她自己。”沈彦坐在车斗里,围巾裹着脸,“我今天把话跟她说了。她要不要去查,查完了怎么办,那就只能靠她自己了。”
到了院门口,马丽芳没有立刻进去。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门环上没有推开。透过门缝,王秀英正在院子里收衣裳,她爹马德胜蹲在灶房门口劈柴。
她鼓起勇气推开门走了进去。王秀英回头看了一眼:“回来了?找沈彦……你怎么了?”
马丽芳低着头穿过院子,绕过她爹脚边那堆劈好的柴火,进了自己屋。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门闩插进去的声音很轻,但王秀英听见了。王秀英手里攥着一件还没叠好的褂子,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丽芳?”她喊了一声。没有人应。
马德胜也停下了手里的斧子,站起来:“怎么了?”
“不知道。回来就不对劲,一句话没说就进屋了。”王秀英把褂子搭在绳子上,走到女儿屋门口,抬手敲了两下,“丽芳,你咋了?出啥事了?”
屋里没有声音。“丽芳,你把门开开,跟妈说句话。”还是没有人应。王秀英站在门口,又敲了两下,屋里传来一声闷响,马丽芳说:“妈,我没事让我一个人静静。”王秀英的手停在门上,没有敲下去。
“让她自己待一会儿。”马德胜重新蹲回柴堆旁边。王秀英做好了饭,端了一碗放在女儿门口,敲了敲门:“丽芳,饭放在门口了,你饿了就吃。”里面没有动静。王秀英来看过两次,碗没动她又端走了。
马丽芳坐在炕沿上,背靠着墙,膝盖蜷到胸口。窗帘没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地面上,一道窄窄的白光。
她想起那些事:孙志强第一次来她家小卖部,买了一包烟,站在门口抽完才走。他说“你家的东西比县城便宜,以后常来”。后来的确常来,隔三差五就来一趟,买烟、买酒、买酱油,买了一堆东西坐在门口跟她说话。
他说他在县供销社上班,结了婚以后她可以跟他去县城,不用再守着这个小卖部。他说他爸妈都好相处,他妈就是嗓门大,心肠好。他说他这个人不爱说话,但会过日子。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她觉得这人可靠。
她想起他带她去供销社,走在街上,孙志强跟人打招呼的时候,有些人看她一眼就走了,笑都是僵的。她以为那是他不爱说话、人缘一般,现在才想起来,那些笑里藏着别的东西。
她想起那天在他家楼下,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从楼道里跑出来,差点撞到她身上。他一把把孩子拉开:“跑什么跑,没看见有人吗?”他蹲下来,把孩子夹在腋下拎回了楼道里,回头跟她笑了一下:“邻居家的孩子,太皮了,整天到处跑。”
当时没多想,甚至觉得对小孩还挺有耐心的。现在她坐在黑暗中,想起他拎着那小孩时那只手,拇指根部正好有一块圆圆的暗红色咬痕。她当时看到了,但是没有问。
马丽芳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出来但是没有发出声音,肩膀在月光下抖动,枕头被她抓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地躺下来,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王秀英一晚上就没合过眼,炕上的粗布褥子被她翻来覆去蹭得发皱。窗外的天还墨着,只有远处鸡笼里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咕咕声,她就披了件厚棉袄下了炕,脚刚沾地,冻得一激灵,赶紧往鞋里缩了缩。
一步步挪到女儿门口,她没敢敲门,只是贴着门板蹲下来,屋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真切,王秀英的心揪得发紧,张了张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丽芳啊,不管出了啥坎儿,你别怕,你还有爹妈呢。天大的事,家里替你扛着。”
说完,她眼睛盯着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点微光,门里面安静了好一会儿,久得王秀英都以为女儿没听见,正要再开口,才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嗯”,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却清晰地钻进了王秀英的耳朵里。
她心里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赶紧抬手抹了把脸,又压低声音说:“饿不饿?妈去给你烙两张糖饼?”里面没再应声,但王秀英知道,女儿听见了。她慢慢起身,拍了拍蹲麻的腿,转身往灶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