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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闲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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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志强要结婚的消息,在县城那条巷子里传了个遍。都没想到这个人居然还能找到老婆,毕竟他前面的孩子都三岁了,孙金枝还那么厉害。
最先传开这消息的,正是从孙金枝自己的嘴里。她提着菜篮子从楼下过时,见卖豆腐的赵婶正往竹筐里码新豆腐,脚步就顿住了,脸上堆着藏不住的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凑过去扬着声说:“赵婶,跟你说个事儿,我家志强下个月办事,到时候可得来喝杯喜酒!”
说这话时,她特意挺了挺胸,声音里带着股子抑制不住的得意,仿佛自家儿子娶媳妇是多大的荣耀,眼神往赵婶脸上瞟着,就盼着对方露出羡慕的神色。
赵婶手里的豆腐刀顿了顿,随即笑着应道:“哎哟,这可是大好事!志强总算有着落了,恭喜恭喜啊!”孙金枝这才满意地笑了,提着篮子走了没几步,赵婶转头就跟来买布料的隔壁裁缝铺老板娘说了:“听见没?孙志强要娶媳妇了。”
裁缝铺老板娘正拿着皮尺给客人量裤长,闻言手一抖,皮尺还搭在客人腿上没放下来,就压低声音凑过去:“又娶?他前头那个才走多久?这才多长时间,这回又是哪家的姑娘?”
消息就像长了腿,顺着巷子犄角旮旯往四处钻,没过半天,周围的人都知道孙志强要再娶的事了。
“听说是下面镇上的,家里开小卖部的。”赵婶把手里的豆腐搁在案板上,声音压低了一些,“那姑娘不知道他有个孩子吧?孙金枝那个人,能跟人家说实话?”
裁缝铺老板娘把手里的皮尺收了收:“那姑娘也是倒霉。孙金枝那样的婆婆,谁嫁过去能好过?前头那个就是被她骂跑的。”
赵婶叹了口气:“那有什么办法,人家要结婚,谁还能拦着?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都是这么过来的。”她拿起豆腐走了。裁缝铺老板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回店里继续裁布了。
巷子里的人都知道,孙金枝的厉害不是一天两天了。前头那个儿媳妇嫁过来的时候也是好好的一个人,不到三年就被骂得回了娘家,连孩子都没带走。现在孙家又要娶媳妇了,新娘子还蒙在鼓里。
有人想过要不要提醒一下,可想想孙金枝那脾气,谁也不敢去捅这个马蜂窝。再说,人家婚事都定了,你去说人家儿子以前结过婚还有个孩子,这不是存心找事么?
所以那些话都压在巷子里,没有传出去,也没有人敢传出去。
马丽芳那边,情况却不太一样。
从镇上回来的那天晚上,她没有睡好。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孙志强那句“你那个朋友挺聪明的”,一直挂在她脑子里。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他的话让她不舒服,听起来不像夸人,倒像在说沈彦不好相处。
“你老去找她反而打扰她”,这话她听了也不舒服,怎么就跟沈彦说句话,就成了打扰?她说不上来具体为什么不对,但她清楚地记得那天在巷口,孙志强的语气和表情,每一个细节都在她脑海里反复浮现。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到下巴,还是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她的眼圈有些发青。王秀英端着粥碗过来,看了她一眼:“咋了?昨晚没睡好?”
“有点睡不着。”马丽芳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想啥呢?是不是要结婚了紧张?”王秀英在她对面坐下,把一碟咸菜推到她面前,“我那时候要嫁给你爹,也睡不着,老想着嫁过去以后日子怎么过。”
马丽芳端着粥碗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米汤在碗沿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皮。看到闺女的情绪不对劲,王秀英不停追问,马丽芳才说,“我就是觉得,志强好像不太想让我跟沈彦来往。他说沈彦精,说沈彦忙,说我老去镇上耽误她干活。可我又不是天天去,我就是想让她帮我把把关。”
王秀英把剥好的鸡蛋放在马丽芳碗边:“这事啊?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去找沈彦问问。”马丽芳看着碗里那个剥好的鸡蛋,“我想知道她到底觉得志强怎么样。她那天什么都没说,我心里一直搁着这件事。”王秀英沉默了一会儿:“行。等你爹从地里回来,让他骑车带你去。”
马丽芳点了点头,端起粥碗把那碗粥喝完了,鸡蛋也吃了。她站起来把碗收了,转身出灶房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冬天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憋着一场雪。
马丽芳还没去找沈彦,沈彦先回村了。梁述骑着三轮车,拉着沈彦和一堆东西回了梁家湾。车斗里放着两袋面粉、一桶油、一包红糖、两匹布,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吃食。沈彦坐在车斗边上,腿耷拉着,围巾把半张脸裹得严严实实。
“先回你家还是先回我家?”梁述在前面蹬着车,头也没回。
“先去梁家湾。把东西给妈放下,再去沈家沟。”沈彦把围巾往下拉了拉,“大嫂那边也好些日子没见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梁述没说话,蹬车的速度快了一些。冬天的风从田埂上刮过来,穿过光秃秃的杨树和干枯的玉米茬子,吹得人脸颊发疼。车轮在冻硬的土路上碾过,留下两道细细的辙印。
到了梁家湾,刘桂兰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三轮车停在门口,她放下手里的簸箕迎了出来,手里的玉米粒还没拍干净:“你们咋回来了?冷不冷?快进屋。”她弯腰看了一眼车斗里的东西,“带这么多东西干啥?家里啥都不缺。”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买点东西给你们。”沈彦从车斗里跳下来,把面粉和油搬进灶房,“爸呢?”
“在屋里听收音机呢。”刘桂兰跟着进了灶房,看见沈彦把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没有多说什么,弯腰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兜鸡蛋,“你拿回去吃,自家鸡下的,比镇上买的强。”
沈彦把鸡蛋接过来放在车斗里:“大嫂呢?她最近咋样?”刘桂兰的眉眼间明显舒展了几分:“好着呢。在屋里歇着,你进去看看。”张香玲怀孕后又搬回来了,毕竟梁诚去地里干活,她一个人在家,老两口都不放心。
沈彦进了西屋。张香玲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沈彦,放下手里的针线,笑了:“弟妹?你咋回来了?快坐。”她往旁边挪了挪,给沈彦腾出一个位置。
沈彦在炕沿上坐下,上下打量了张香玲一眼。她的脸比以前圆润了,气色也好了很多,脸颊有了一层红润,跟秋天的时候比像是换了个人。棉袄的扣子比以前宽松了一些,领口那里露出一截白毛衣的边角,看着暖和又利索。“你胖了。”沈彦说。
“胖了快十斤了。”张香玲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妈天天给我炖汤,不胖才怪。”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用手掌在上面轻轻覆了一下,“现在快四个月了,已经有动静了。这两天老在肚子里动,晚上踢得我睡不着。”
沈彦看着她的肚子,那层棉袄下面是一个隆起的小弧度,“你冷不冷?”沈彦问。
“不冷。妈给我做了条厚棉裤,穿着可暖和了。”张香玲低下头,手指在棉袄的扣子上绕了一圈,“弟妹,你下次来不用带那么多东西。家里啥都不缺,你留着给自己买点好的。”
“没事。店里挣得还行。”沈彦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大嫂,你好好养着,等孩子生了我再来看你。”张香玲点了点头,拉着沈彦的手拍了一下:“你也是。别光顾着干活,该休息就休息。”
沈彦从西屋出来的时候,刘桂兰正站在院子里往车斗里装东西,一兜鸡蛋、一捆干豆角、一瓶自家腌的酸菜。她看见沈彦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大嫂现在身子重了,不能操劳。家里的事我多干点,让她歇着。你不用担心她,你操心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沈彦应了一声,跟梁述一起把车斗里的东西重新码了码,又跟刘桂兰说了几句话,梁述骑上车,三轮车出了梁家湾。
他们到沈家沟的时候,李翠莲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三轮车拐进巷口,她把手里的被子往绳子上搭好:“彦儿?你咋回来了?咋又带这么多东西。”说完梁述把东西卸下来放进家里。
今天沈军和沈芳都在家。沈军长高了不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衣服,比以前壮实了一圈。他看见沈彦进来,叫了一声“姐”,声音比以前厚了,像一根正在慢慢长粗的树苗。沈芳跑出来抱住沈彦的腰,下巴搁在她肚子上:“姐!你都好久没回来看我了,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忘了谁也忘不了你。”沈彦摸了摸她的头,“期末考得怎么样?”
“还行。班里前十。”沈彦笑了一下:“还行是什么水平?”
“就是还行的水平。”沈芳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歪着头看她,“姐,你是不是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李翠莲也在旁边细细端详了沈彦一眼:“瘦了。你店里那么忙,该歇就歇。”沈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梁述从旁边轻声截住了:“知道了妈。”
李翠莲看了梁述一眼,噗地笑了一声,转身去灶房烧水了,三个人在屋里坐着。
沈彦回村的消息传得很快。梁家湾的人都知道沈彦回来了,沈家沟的人也都知道沈彦回来了。马丽芳正在自家小卖部里摆货,她爸马德胜从外面进来,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沈彦回来了。跟梁述一起,给两边老人送东西呢。”
马丽芳手里的酱油瓶停在半空中。她把瓶子放回货架上:“她回来了?在沈家沟?”
“在呢。刚到的,这会儿估计还在她妈家。”马德胜点了一袋烟,“你要去找她?”
马丽芳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嗯。我过去一趟。”她走出门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吹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攥了攥口袋里的钥匙,怕沈彦离开,她拐到了一条更窄的岔道这里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