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刘桂兰的往事 ...
-
刘桂兰把两个鸡蛋煮了,剥了壳后放在碗里端到张香玲面前。张香玲接过去,咬了一口,蛋黄还带着一点溏心。刘桂兰站在旁边看着她吃,没有说什么话。
下午,刘桂兰又把家里那只老母鸡杀了,炖了一锅汤。汤里放了红枣、枸杞,香气从灶房里飘出去,隔壁院子的人家闻见了,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赵巧珍在自家院门口探头闻了闻,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桂兰姐,今儿是什么好日子呀,你家炖鸡了?”刘桂兰没有回话,把灶房的门关上了。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水汽模糊了窗户,刘桂兰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着她的脸。她想起当年她嫁进梁家的时候,梁德茂在外面上班,她一个人种地、挑水、做饭、喂鸡,那时候还是后婆婆当家,每天天不亮就喊她起来干活,做饭晚了骂,挑水慢了骂,地里的草没拔干净也骂。她那时候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将来自己当了婆婆,绝不这么对儿媳妇。
刘桂兰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苗蹿起来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想起自己刚嫁进来那几年,天不亮就起床,等后婆婆起来的时候早饭就要端上桌。有时候梁德茂从市里回来,看见她瘦了想让她歇两天,后婆婆就在旁边说:“咱们农村媳妇哪有那么金贵。”梁德茂那时候不敢吭声,她也习惯了,咬着牙把活干完,夜里躺在炕上腰疼得翻不了身。
她流产过两次,都是因为干活累的。第一次是婚后第二年,怀了三个月,在地里挑粪的时候滑了一跤,过了两天就没了。第二次是隔了一年,怀到四个月的时候,后婆婆让她去井边挑水,路滑摔了一跤,又没了。后婆婆当时只丢下一句:“不争气的东西。”这句话她记了二十年。
后来梁德茂退休了,回到村里,后婆婆年纪大了也折腾不动了。梁德茂有时候想起那些年的事,会沉默地抽完一整根烟,然后说一句“我对不起你”。刘桂兰没有应过这句话,但她也没有再提过那些年的事。可她心里一直记着,记得那些年自己受过的苦,记得后婆婆说的“不争气的东西”,记得那些没能留下来的孩子。
锅里的鸡汤炖好了,刘桂兰盛了一碗,端着走进屋里。张香玲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看见婆婆端汤进来,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你坐下。”刘桂兰把汤碗放在炕桌上,“把汤喝了,凉了就不好喝了。”
张香玲低头看着那碗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红枣已经炖烂了,枸杞泡得发胀,香气混在鸡汤里,喝起来暖暖的。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有些烫她又喝了一口:“妈,你也喝一口?”
“我喝过了。”刘桂兰在炕沿上坐下来,看着张香玲喝汤。她以前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这个儿媳妇,刚嫁过来的时候瘦瘦的,脸上没什么肉,现在脸圆了一些,但下巴还是尖的,颧骨上有一片日晒留下的小雀斑。刘桂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把张香玲鬓角一根掉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张香玲端着汤碗愣住了。
“以后地里的活你别干了。”刘桂兰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你就待在家里,想吃什么跟我说。”
“妈,这才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也是有了。”刘桂兰打断她,“你听我的。”张香玲端着碗点了点头,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接下来的日子,张香玲成了家里重点关注的对象。地里的活她不用干了,梁诚每天早上去地里之前先把水缸挑满,傍晚回来再把柴劈好堆在灶房门口。刘桂兰每天给她煮鸡蛋、炖汤、熬小米粥,变着花样让她多吃。
村里的人开始注意到刘桂兰的变化。她走路的时候腰板挺直了,脸上有了明显的笑意。有人好奇问她:“桂兰姐,最近有啥好事?”刘桂兰只是笑:“没啥好事,日子照常过。”
赵巧珍也注意到了。她在村口碰见刘桂兰的时候,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目光在她日渐红润的面色上逡巡了两圈,想说什么,但刘桂兰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径直走过去了。
刘桂兰没有声张。张香玲才一个多月,还没到能往外说的时候。但她心里高兴,跟谁说?跟梁德茂说。梁德茂坐在堂屋里喝茶,刘桂兰端着一碗鸡蛋羹从他面前经过,忽然停了一下:“德茂,香玲有了。”梁德茂端着茶杯正在看报纸,手指在茶杯把手上停了一下,放下茶杯:“多久了?”
“一个多月。”
梁德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蹲在院子里磨了一把镰刀,磨石上浇了水,刀刃在石面上来回蹭,发出沙沙的响声。刘桂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磨镰刀。
张香玲的身子还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沈彦再回梁庄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气氛不一样了。她带了一兜苹果、两包红糖、一块五花肉进门,刘桂兰接过去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沈彦进了西屋,张香玲正靠在炕上吃花生。她看见沈彦进来,拍了拍炕沿:“弟妹,你来了。”沈彦在炕沿上坐下,把苹果从布袋里拿出来放在炕桌上:“嫂子,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就是老想睡,一睡就起不来。”张香玲把花生壳放在炕桌边,“妈天天给我炖汤,我都胖了。”
沈彦看着她,她脸上的确比以前圆润了一些,气色也好了,以前眉间总锁着的那道纹路不见了。沈彦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腕:“你好好养着。”张香玲把花生壳搁下,看了沈彦一眼,声音低了一些:“弟妹,你跟梁述也抓紧点。”
沈彦的手顿了一下,她笑了笑没有接话,转身去灶房帮刘桂兰摘菜了。她蹲在灶房门口,把豆角一根一根掐成段,手指捏着豆角两端一折,筋扯下来。梁述站在院子里跟梁诚说话,看见沈彦蹲在灶房门口摘菜,走过去蹲到她旁边,把她手里那根还没掐完的豆角拿过来,顺着纹路掐了一截:“嫂子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沈彦又拿起一根豆角,“就说让我也抓紧。”
梁述他把掐好的豆角放进盆里,站起来去水缸边舀水洗手了。沈彦蹲在原地,把他掐过的那根豆角拿起来看了看——掐得挺整齐,比她掐的还整齐。
回沈家沟那天,李翠莲正在院子里晒豆角。看见沈彦进院门,她把手里最后一根豆角搭在绳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回来了?店里忙不忙?”
“还行。周姐顶着,我抽空回来看看。”沈彦把带的东西放在石桌上。李翠莲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没有急着拿:“沈彦,你过来,妈问你个事。”
沈彦跟着她妈进了灶房。李翠莲把灶房的门半掩上,转身看着她:“是不是你大嫂有了?”
“你怎么知道。”沈彦有些奇怪,从来没有人说过这件事,李翠莲沉默一会,然后开口说:“这还用你说,我能感觉出来。那你呢?你肚子怎么还没动静?”沈彦靠在灶台边沿上,无所谓地说:“妈,我跟梁述商量过了,现在先不急着要。”
“不急着要?”李翠莲的声音高了一点,“你们俩现在日子过好了,店也开了,公司也办了,还有什么可等的?”
“等钱攒够了。”沈彦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梁述公司刚起步,店里也刚稳住。要是这个时候怀了,我顾不上店,他也顾不上公司。到时候两头都顾不上,日子倒回去了。”
李翠莲看着她的脸,还想要说什么,但沈彦先开了口:“妈,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沈芳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沈彦喊了一声“姐”。沈芳长高了不少,扎着两条辫子,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糖渍。沈彦放下粥碗,伸手把她嘴角的那点糖渍抹了:“又偷吃糖了?”
“妈买的!不是我偷的!”沈芳往后退了一步,又凑上来,“姐,你给我带啥了?”沈彦从布袋里拿出一包奶糖递给她。沈芳接过奶糖,蹲在灶房门口拆包装纸,糖纸的声音细碎又清脆。
沈军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半本书,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沈彦。他也长高了不少,肩膀比上次见的时候宽了一些,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
“姐。”他叫了一声。“我数学这次考了七十八。”
沈彦看着他,他站在那里等着她说话,像是一个等着验收成绩的士兵,脊背挺得笔直,连站姿都比以前端正了几分。沈彦走过去,在他面前站住:“上次说考七十,考了七十八,不错,加油干!”
“嗯。我每天晚上多做半小时的题。”沈彦伸手,把他肩膀上那根睡醒后忘了捋平的衣领翻平:“那下次能不能考到八十?”沈军想了想:“能。”
沈芳在灶房门口听见了,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二哥上次还说能考九十呢。”沈军瞪了沈芳一眼,沈芳缩了缩脖子,跑回灶房去了。沈彦看着沈军的样子,笑了一声。
沈彦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结果李翠莲在院子里磨磨蹭蹭地收了几件衣裳,又拿起笤帚扫了扫根本不脏的地面。沈彦把她妈手里的笤帚拿过去靠在墙根:“妈,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李翠莲在石墩上坐下,手指反复捏着衣角:“香玲有了,你婆家那边肯定高兴。妈就是怕……怕你婆家那边不高兴。”
“他们没有不高兴。”沈彦坐到她旁边,“梁述也没有不高兴。我们两个商量好的事,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李翠莲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沈彦的手背:“彦儿,你从小就比沈军沈芳懂事。你心里有主意,妈知道。就是有时候你主意太大了,妈怕你一个人扛着。”
“妈,”她停下手里的活,“我不是一个人扛着。我跟梁述一起扛的。”
晚上沈彦和梁述在镇上院子的灶房里吃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的菜很简单——一盘炒鸡蛋、一碟咸菜、两碗粥。
沈彦提到和李翠莲的谈话,忍不住去猜测梁述的反应。她放下粥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梁述,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要孩子?”梁述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把菜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抬起眼:“等你准备好了。”
“那你呢?”
“我随时都行。”他把碗放下,手指顺着碗沿慢慢滑了一圈,目光落在她脸上,“但这是两个人的事。你想什么时候要,就什么时候要。你不想,咱们就等。”
听到这话,沈彦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一下,两个人的膝盖碰到了一起。梁述低头看了一眼她靠过来的膝盖,把手伸过去覆在她手背上。
梁述用指腹沿着她掌心摸了一遍,像是在读一行只有他能看懂的字:“我觉得咱们现在日子刚稳住,店和公司都在起步,确实不是最好的时候。但你要是想要,我也能扛。”
沈彦抬眼看他:“你能扛什么?”
“如果你怀孕了,不用担心,钱我去挣饭我来做。你别怕。”
沈彦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覆在他的手背上。梁述低下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梁述的睫毛扫过她的眉骨,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眼睑。梁述打横抱起来沈彦,屋里的光暗了,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从窗纸透进来的光铺在两个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