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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竞争对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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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建国是镇上土生土长的人,他家离沈彦的店隔了不到一百米。是一栋两层的小楼,一楼是门面,二楼住人,是他爹贺福利年轻时盖的,盖的时候镇上的房子还不多,他家算是最早一批搬到街面上来的。
贺建国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上面有两个姐姐,都嫁出去了。父母把他当宝贝疙瘩养着,从小到大没让他干过什么重活。初中毕业就没再念书了,在镇上晃荡了几年,跟人合伙卖过一阵子衣服,赔了;又去县城给人开过半年货车,嫌累不干了。
后来就一直在家待着,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在街上溜达一圈,中午回家吃饭,下午找几个闲人打牌,晚上喝点小酒,日子过得比谁都舒坦。
他爹贺福利在镇上的粮站干了一辈子,退休了有退休金,够一家三口吃饭。他妈王雪梅在供销社退了休,每个月也有钱。两口子加起来日子算好的。他们对这个儿子没什么大的指望,只盼着他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贺建国不这么想,他觉得他爹妈没本事,一辈子就攒下这栋楼,他自己得有出息,得干点大事。贺建国注意到沈彦的店,是去年秋天的事。
沈彦刚把店从路口搬进老李家的临街院子,开业那天门口排队的人排到了巷口。贺建国正好路过,看见那么多人围着一家早餐店,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他看见沈彦系着围裙在灶台后面忙活,她一个人招呼十几个人,动作又利索又从容。当时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没有佩服,只有一个念头——卖早餐能这么挣钱?他站在电线杆后面,看着沈彦柜台下面的钱匣子被毛票和硬币塞得越来越满,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从那以后,他隔三差五就站在远处看。沈彦每天天不亮就开门,收摊时柜台下面的钱盒子总是装得满满的。他还注意到沈彦雇了周姐,周姐手脚麻利,一个人能顶两个人的活,但贺建国觉得那是沈彦太笨,雇人是多此一举。
他看了大半年,得出的结论是:做早餐没什么技术含量,谁不会?就是起早点,谁都能干。贺建国觉得自己什么苦都能吃,只是以前没找到值得吃的那一口。
他把这个想法跟他老婆刘小娥说了。刘小娥是刘木匠家的闺女,跟贺建国一个性子,两口子都认为自己能干大事,就是没碰上合适的机会。她听了贺建国的分析,二话没说就点了头:“你干,我帮你收钱。”
贺建国又跟他爹妈说了。贺福利一开始没同意:“人家开店是正经营生,你啥也不会,别瞎折腾。你连和面都不会,开什么店?你从小到大进过几次灶房?米在哪儿放着你知道吗?”
贺建国被问得噎了一下,但王雪梅护着儿子,劝了贺福利好几天:“建国好不容易想干点事,你还不让他干?咱家这楼一楼空着也是空着,他开个店试试,又亏不了多少。亏了也就亏点面粉钱,你一个月退休金够买多少面粉了?总比他在家闲着强吧?”
贺福利沉默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烟灰落了一地,最后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摁灭,点了点头:“让他试。但要亏了就得收手,不许再折腾。”
贺建国的早餐店开张那天,门口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开业大酬宾,包子三分一个,粥一分一碗”。都比沈彦店里便宜一分钱,红纸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他还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条街,震得对面裁缝铺的老板娘都探出头。
头几天确实有人去了,镇上的人图便宜,贺建国的店门口也排起了队,虽然没有沈彦那边长,但也有十来个人。排队的人有几个是好奇尝鲜的。
贺建国和刘小娥站在柜台后面收钱,两人都换了新围裙,系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笑,他爹贺福利在后厨和面,他妈王雪梅在灶台边剁馅。
两个老人从天不亮就开始忙,贺福利的腰不太好,揉面的时候时不时直起来捶两下,王雪梅的刀工倒还行,但她一个人又要剁馅又要熬粥又要看着蒸笼的火候,手脚不够用,急得满头是汗。
贺建国看着门口排队的人,笑着跟刘小娥说:“看见没有,我说什么来着,做早餐有什么难的。人家能干的,我也能干。”
刘小娥把钱一张一张捋平放进钱匣子里,也笑了:“比你之前找的的活强。那活又累又挣不着钱,还是这个好,站着就收钱。”
可没过几天,问题就出来了。
最先出问题的是包子。贺福利年轻时是粮站的会计,没干过厨子的活,和面全靠自己琢磨。头两天发的面没醒透,蒸出来的包子面皮发死,咬上去黏牙,像一块没烤熟的砖。
王雪梅剁馅倒是舍得放油,但贺建国嫌成本太高,让她少放点,于是馅料又变得干巴巴的。包子皮厚馅少,咬一口全是面,馅缩在中间一点点,像一颗被裹在棉袄里的枣核。
供销社的老赵头买了两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咽下去。他把包子翻过来看了看,皮厚馅少,面也没发透,咬上去黏牙。他端着粥喝了一口,粥稀得跟米汤一样,碗底沉着几粒米。
贺建国从后厨门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跟老赵头视线撞了一下。然后把那个咬了一口的包子拿起来看了看,里面的馅缩成一团,边缘还有没熟透的面粉。他皱了皱眉,把包子扔进泔水桶里:“他妈的,嘴这么刁。”
接下来的顾客都不满意,有的实在不舍得硬着头皮吃了。刘小娥嗑着瓜子,看到贺建国脸色不好,放下瓜子壳:“又走了一个。”
“爱吃不吃。”贺建国说,“几分钱你还想吃出肉来?”
到了第五天,贺建国家门口排队的只剩三四个人了。老主顾们尝过新鲜之后,又回到了沈彦那边。沈彦的店门口队伍还是那么长,韭菜盒子的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隔着几十步都能闻到。
贺建国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脸色不太好。他手里攥着抹布,抹布已经干了,被他攥得皱成一团。刘小娥坐在旁边嗑瓜子,瓜子壳在她面前的桌面上堆了一小堆:“要不然咱们再降降价?三分钱降成两分?”
“再降就赔死了。爹妈的面粉不要钱?煤球不要钱?油不要钱?”贺建国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摔,“不干了。这破买卖谁爱干谁干。”
贺福利在灶房里听见了,把手上的面粉往围裙上拍了拍,走出来站在灶房门口:“建国,你说什么?”
“我说不干了。”
“干得好好的,为什么不干?”
“没人来吃,还干个屁。”贺建国把围裙解下来扔在椅子上,“累死累活挣不了几个钱,还一堆人嫌这嫌那。他们爱吃不吃,老子不伺候了。”
贺福利站在灶房门口,围着那条沾满面粉的旧围裙,脸上的皱纹在日光灯下像一道道干涸的沟渠。他没有说话,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蹲下来开始刷锅。锅沿上有一层硬结的面痂,他用钢丝球来回蹭了好几遍,才把那些干硬的边角慢慢搓下来。
王雪梅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腰疼得直不起来,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把自己的围裙也解了,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她看了儿子一眼,转身出了灶房。
贺建国的店开了不到十天就关了。门口那张红纸被风吹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耷拉着,露出底下斑驳的门板。
沈彦是下午知道贺建国关门的。周姐从外面跑回来,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葱:“关门了!姓贺的不干了!”她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轻快,像是松了一口气。沈彦正在擦灶台,手上的抹布没有停:“关了就关了。你帮我称一下明天的面粉,多称两斤。”
“你早知道了?”周姐把葱放在案板上,拿过秤开始称面。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关。”沈彦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上,“但我知道他干不长。他那个包子我让人买回来尝过了,面没发好,馅也调得不对。”
周姐把称好的面粉倒进面盆里:“你说他咋想的,开个店连好好学都不学,直接抄你的菜单。”
“抄菜单谁不会。”沈彦把面盆端到案板上,“抄的是菜单,抄不来的是手艺。”
周姐想了想,点了点头。她转身去把挂在墙上的围裙又重新系紧了,弯腰把明天要用的碗筷从柜子里拿出来洗,水声哗哗的,沈彦在案板后面低头揉面。
贺建国关了店之后,又回到了以前的日子。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在街上溜达一圈,中午回家吃饭,下午找人打牌,晚上喝点小酒。他路过沈彦店门口的时候从来不往里面看,但他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笑声,还有周姐跟老主顾打招呼的声音。
刘小娥也消停了几天,但没过多久又开始在家念叨:“早知道开个早餐店这么不容易,当初就应该让你去学个手艺。你看看人家沈彦,婆家那么穷都能干起来,咱们家底子比她好,怎么就不行?”贺建国把牌一推:“你行你上。”
“我上就我上。你先把你爹妈借的钱还了再说。”贺建国沉默了。开店的启动资金是他爹贺福利拿的,买面粉、买煤、买油、买调料,零零碎碎花了将近一百块。这些钱赔了,他爹没说什么,但他知道那笔钱是他爹攒了好几年的,心里不免有些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