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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喜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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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彦把菜单拿过来,就是一张手写的纸,用塑料封皮压着,上面列了十几道菜。沈彦翻了翻,用手指点着一行字:“葱烧排骨,一个醋溜白菜,再来一碗汤。”她抬起头看了梁述一眼,“还想吃什么?”
梁述看了一眼菜单:“再加个炒鸡蛋。”“行了。”沈彦把菜单还给老板娘,“就这些。”
菜上得很快。葱烧排骨是用小砂锅端上来的,还在咕嘟冒泡,排骨炖得很烂,油亮亮的,混着葱花和姜片的香气,在桌上飘开来。醋溜白菜味道很好,汤是一碗简单的蛋花汤,撒了葱花。
梁述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肉质软烂,轻轻一咬就脱骨了。沈彦给自己夹了一筷子白菜,碗筷偶尔碰在一起,这顿饭吃得很愉快。
梁述跨上自行车,沈彦侧身坐到后座上,一只手扶着他的腰。自行车蹬起来,风从耳边过去,沈彦的手在他腰上收了收,隔着薄薄的衣裳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梁述车速慢了一点:“你靠紧点,别掉下去。”
沈彦的手收得更紧了,侧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能感觉到他背上的肌肉随着蹬车的动作起伏。
梁家湾,几个婆娘聚在树下剥豆子,赵巧珍也在。她一边掐豆角筋一边说:“你们说说,梁家那两个媳妇,一个嫁过来两年了,一个也快一年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们家德顺去帮他家干活,他连杯水都不倒。就这还得意呢,得意啥?娶个媳妇不会生,再能挣钱有什么用?”
旁边有人小声接了一句:“沈彦那店开得可好了,一天挣不少呢。”
赵巧珍把掐断的豆角扔进盆里,声音没压低:“挣钱有什么用?钱能当孙子抱?你们看看我家那两个儿媳妇,刚过门就给我生孙子孙女。她沈彦再能挣,能挣出一个娃来?”
几个婆娘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接话。赵巧珍见没人附和她,又补了一句:“我这是实话实说,难听归难听,但你们想想是不是这个理?一个家没有后代,挣再多钱有啥用?到时候老了,钱给谁花?”
起初,只是这几个人说闲话,后来传的越来越远。刘桂兰在地里拔草。她蹲在自家菜地边上,手里的草一把一把地扯,扯出来的根上还带着湿泥。她听见赵巧珍的声音从路边传过来,像是在跟谁说话,正好顺着风飘进她耳朵里。
“……不下蛋的母鸡……”
刘桂兰手里的草根断了,她直起腰,把手上沾的泥在裤子上拍了拍,看见赵巧珍正挎着篮子从路边走过去。刘桂兰从菜地里走出来,三步并两步走到赵巧珍身后,一把薅住了她的头发。赵巧珍尖叫了一声,篮子掉在地上,东西掉了一地。刘桂兰的手攥得紧紧的,语气里带着威胁:“你说谁是不下蛋的母鸡?你再说一遍?”
赵巧珍被她扯得歪着脑袋,伸手去掰她的手指,嘴里喊着:“你松手!刘桂兰你松手!”刘桂兰没松。她的指甲掐进赵巧珍的头皮里,像是要把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掐回去:“你男人来求我儿子要活干的时候怎么不说?现在倒好,跑到路上来嚼舌头了!”
赵巧珍好不容易挣开了,头发散了一半,她后退两步喘着粗气:“刘桂兰你疯了!我说的是实话!你家两个媳妇都不生,你心里没数?”
刘桂兰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却没有再扑上去。她盯着赵巧珍,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管好你自己家的事。我儿媳妇生不生,跟你没关系。”
赵巧珍捡起地上的篮子,东西也不敢捡,趿拉着鞋走远了。刘桂兰站在路边,胸口还在起伏,手心里的头发丝还没抖掉。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些滚落的豆角,一脚把它踢走,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菜地。
张香玲是其他小媳妇告诉她,赵巧珍说的那些话。她听完之后,心里不是滋味。她回家的时候,看了一眼在院子里整理农具的梁诚,没有提这事。
心里藏着事,张香玲没有胃口吃饭。她端着碗,筷子在碗沿上拨了几下,菜没怎么夹,饭也没怎么动。梁诚坐在她对面,看了她几眼,见她碗里的饭几乎没怎么动,伸手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豆腐夹到她碗里:“快吃。”
“嗯。”张香玲应了一声,夹起那块豆腐咬了一小口,剩下的搁在碗边没再动。她端着碗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不饿”,把碗放到灶台上进屋了。
梁诚把碗里的饭吃完,去灶台边看了看张香玲的碗——那碗粥还是满的,米汤已经在碗沿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皮,他用锅盖把粥碗扣住,走到门口朝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门虚掩着,灯已经关了,床上一团沉默的影子。
过了几天,沈彦回梁家湾给刘桂兰送点吃的。她骑着三轮车进村的时候,在村口碰见了赵巧珍。赵巧珍正蹲在路边除草,看见沈彦的车过来,低下头假装没看见。沈彦没有停也没看她。但她骑过去之后,赵巧珍抬起头,朝她背影啐了一口:“得意什么,不下蛋的母鸡。”
村里陆陆续续有人知道了赵巧珍跟刘桂兰打架的事,张香玲坐在门口,听着几个婆娘走过时压低声音的议论:“听说刘桂兰薅了赵巧珍一把头发……” “为啥呀?” “还能为啥,说梁家媳妇不会生呗……”那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可却死死留在张香玲的心里。
一连几天,她的情绪都不对劲,梁诚也发现了,他把门推开走进去,蹲下来说:“香玲,你咋了?”张香玲翻了个身面朝墙,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又闷又涩:“没事。”
“你这两天饭都没怎么吃。”
“吃不下去。”
梁诚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灶房下了一碗挂面,卧了一个荷包蛋,端到床头柜上。张香玲坐起来看了一眼那碗面,没有吃,但也没再把身子转过去。梁诚看着她把面一口一口吃完。她吃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用筷子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说:“明天去卫生院看看吧。”
梁诚顿了一下:“看什么?”
“看看我是不是真的不会生。”她的声音很平,但筷子上那个荷包蛋被她夹破了,蛋黄流出来,洇进汤里。
第二天,梁诚陪张香玲去了村里的卫生所。卫生所不大,一间诊室,药柜占了半面墙。老医生姓王,在村里看了二十多年的病,戴着一副老花镜,把脉的时候闭着眼睛,手指按在张香玲的寸关尺上停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了看张香玲,又看了看梁诚,然后把手收回来:“你们去县里医院查查,看着像有了。”
梁诚愣了一下:“有了?”
“脉象滑,像是有喜了。但卫生所设备不够,你们去县里做个检查确认一下。”
梁诚坐在板凳上,看了张香玲一眼。张香玲的手还搭在脉枕上没拿下来,她的手指慢慢蜷了一下又松开。
当天下午,梁诚骑车带着张香玲去了县城。县医院比卫生所大得多,他们在妇产科门口的凳子上等了大半个钟头,梁诚的手一直攥着自己的膝盖,紧张的不行。
轮到张香玲进去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白色的门关上了。过了没多久,门开了,张香玲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单子。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不是哭的红,是另一种,嘴唇微微抖着。
梁诚迎上去:“怎么样?”
张香玲把那张单子递给他,上面的字他看不太懂,但他看见了那一行手写的结论。他抬起头看了看张香玲,又低头看了看那张单子,然后把张香玲的胳膊攥住了:“你坐下。”
“我站着。”
“你坐下。”梁诚把她拉到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自己站在她面前,又低头把那几个字看了一遍。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要把这个消息从嗓子眼里慢慢咽下去,再让它落到一个安放它的地方:“几个月了?”
“一个多月。”张香玲的声音有点颤,“大夫说日子还浅。”
梁诚弯腰把她手里那张单子拿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蹲在椅子前面,低着头,好一会儿没抬起来。过了好久他才站起来,把她扶起来,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梁诚出来的时候在台阶上站住了:“香玲。”
“嗯。”
“咱们有娃了。”
张香玲站在他旁边,眼眶是红的,嘴角却往上翘。她低下头,用手背按了一下眼角,说出来的话是哑的:“我知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还没变化的肚子,伸手隔着衣裳按摸了摸。
回去的路上,梁诚骑得很慢,张香玲坐在后座上,侧脸贴着他的后背。自行车轮子轧过路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但他骑得比任何时候都稳当。她的脸贴着他的后背,这一刻很安心。
到了村口,梁诚把车停了一下。他回过头,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先回家吧。晚上我多做两个菜。”张香玲看着他,笑了一下。这个笑是梁诚从赵巧珍开始说那些闲话之后,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的。
晚上,梁述和沈彦来了。梁诚去镇上叫的他们,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脚上的泥还没掉完,说:“香玲有了。”梁述表情有些惊讶:“你说啥?”
“有了。今天去县城查的。”
沈彦从灶台边绕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嫂子怀孕了?”她说完看了一眼梁诚,梁诚的嘴角已经翘起来了,梁述赶紧邀请梁诚进来吃饭:“哥,你进来坐,今晚在镇上吃。”
梁诚站在店门口,摇了摇头:“家里还有事,我先回去了。你们改天回来看看。”走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上还有干活的茧,但攥着车把的力气比之前多了一分。他跨上自行车,往村口骑去的时候,风从耳边灌进来,他第一次觉得这条路骑起来不颠了。
当天晚上,张香玲睡得很踏实。梁诚躺在旁边,听着她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房梁,过了很久,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搭在张香玲的肚子上,隔着被子,手掌平贴着,像在跟里面那个还没成型的小东西说一句他还不会说的话。
刘桂兰是第二天才知道的。张香玲站在灶房门口低着头:“妈,我有了。”刘桂兰愣了一下,然后转身掀开锅盖,往碗里多舀了一勺粥:“太好了!你坐着别动,我去给你拿个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