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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邻居 屋里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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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窸窣响了几声,沈军推开门出来,头发翘起来一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比早上精神多了:“几点了?”
“快一点了,赶紧洗把脸,我送你去学校。”
沈军走到院子里,蹲在水缸边弄了两把凉水,然后用手擦了擦脸上的水珠,洗完脸之后看着清爽了很多。这时沈彦已经骑上三轮车在院门口等了,她拍了拍车斗边沿:“上来,我送你。”
路上沈军坐在车斗里,两条腿耷拉在外面。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伸手拢了拢,但很快又被吹乱了。路过一片新修的小楼时,沈彦回头看了一眼路标:“你们学校是不是在那条街对面?”
沈军抬头看了看:“是,再走一段就到了。”到了在学校门口,沈彦停下来,沈军从车斗里跳下来,他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然后背上书包:“姐,我走了。”他走出两步又回头,“那个韭菜盒子……你下回还做吗?”
“做。”沈彦说,“你考完再来吃。”
沈军点了点头,转身往学校里面跑。沈彦看着他的背影,书包带子在肩上一晃一晃的,跑了几步又回头朝她这边挥了挥手,然后不见了。
沈彦调转车头,没有直接回店里,她先去了趟供销社。买了些东西用纸包好,在车斗里摞整齐。经过菜摊时又停下来,挑了几样菜,用草绳捆好放进车斗。回到店里,她把那捆菜和油纸包好的东西仔细摆进一个干净的布袋里,扎紧袋口。
下午早餐店准备关门的时候,沈军考完又跑了回来。他的额头微微冒着汗,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姐!我考完了!提前交卷!”沈彦正蹲在灶台前烧水:“考得咋样?”
“不知道,但我把最后一道大题写满了。”沈军把那张草稿纸展开给她看,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演算,字迹潦草但用力,“这次肯定及格了!”
“嗯知道了,别跳了。”沈彦站起来,回屋提了一个布袋出来,“这个你带回去。”
沈军接过布袋,低头一看,里面鼓鼓囊囊的。韭菜盒子用油纸包了三层,外面的油纸还微微渗着热气。一包炒好的油茶面,用牛皮纸扎了口。还有一大块红糖、两包挂面、一包奶糖。沈军捧着那些东西愣了好一会儿:“姐……这是……”
“韭菜盒子和油茶面是让妈尝尝的,红糖和挂面留着家里吃。奶糖给你和沈芳带的。”沈彦把布袋口子又扎紧了一些,“你回去跟妈说,店里忙完了我就回去看她。”
沈军低着头,把布袋抱在怀里,过了一会儿抬起头:“姐,我以后一定考个像样的学校。到时候你在镇上开店,我在县城上学,有空就来看你。”
沈彦没有回答,伸手把他肩上那根卷进去的书包带子翻了出来:“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下次考要是考到七十,给你做更稀罕的。行了快走吧,天快黑了,再晚赶不上车了。”
沈军点了点头,把布袋跨到肩上,跑出了巷口。沈彦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刘桂兰家的隔壁邻居叫赵巧珍,五十出头,男人叫周德顺,家里种地日子过得紧巴巴。她家有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闺女,都成了家,但没一个混出头的。她跟刘桂兰当了十几年邻居,以前两人差不多——家里都穷,儿子都不争气,她俩凑在一起还能相互倒倒苦水。
可现在不一样了。
先是梁述带着沈彦搬去了镇上,接着听说沈彦在镇上开了店,梁述自己干装修,梁诚也跟着沾光,张香玲逢人就夸“我家老二两口子真有本事”。赵巧珍听在耳朵里,酸在肚子里。她男人周德顺还是在地里刨食,两个儿子在县里打零工,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她的闺女嫁得远,一年也见不上几回。
赵巧珍开始有些坐不住了。
那天,刘桂兰是在镇上供销社门口碰见赵巧珍的。她去镇上买点针线和肥皂,刚出供销社的门,赵巧珍从对面布摊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块新扯的花布,脸上挂着笑,像是攒了一肚子话等刘桂兰落单。
“哟,桂兰姐,你也来赶集了?”
“买点针线。”刘桂兰把东西往篮子里装好,“你扯这布干啥?家里谁做衣裳?”
“给儿媳妇扯的,她快过生日了。”赵巧珍低头抖了抖那块布,“她天天在县里干活辛苦,我这个当婆婆的也不能光看着。”
刘桂兰“嗯”了一声,没说别的,把蓝布包好的针线盒塞进篮子里。赵巧珍跟着她一起走,步子不快不慢,正好能说上话。
“桂兰姐,你家老二媳妇现在可真是厉害。听说她在镇上开的那店,天天排队。你家老二也出息,自己都带人干装修了。你家梁诚也沾光了吧?”她嘴上说着梁诚沾光,眼睛却从刘桂兰的肩膀上方越过去,看向远处路口那棵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的杨树。
“还行。”刘桂兰说,“他们年轻人自己折腾,我管不了。”
“怎么能叫管不了呢?有你这么好的婆婆,他们才敢折腾啊。要不是你在后面撑着,沈彦一个刚嫁过来没两年的媳妇,能说开店就开店?”赵巧珍捏着布角的手指微微用了一下力,把那块新布捏出一道浅浅的痕来。
刘桂兰的脚步没有停,脸上面无表情:“是她自己能干,我没撑什么。”
赵巧珍笑了一声:“你这话说的,儿媳妇能干那也得有婆婆点头。我听说沈彦在镇上租院子、买房,都是她自己拿的主意?她一个年轻媳妇,主意这么大,也不问问你的意思?这要是搁我们家,我们德顺肯定不答应。”
刘桂兰停住脚步,转过头看着赵巧珍,手里的篮子提稳了:“巧珍,你这话我不爱听。”赵巧珍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沈彦开店,是她自己的本事。她不怕吃苦,起早贪黑自己干出来的。我一个老婆子,腿脚也不利索,不给她添乱就是帮她。”刘桂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她挣的钱是她自己攒的,花的也是她自己的。我这个当婆婆的,没什么可说的。”
赵巧珍张了张嘴,手里那块新布被她攥得变了形,像一棵被烈日晒蔫了的豆角。她还想说什么,但刘桂兰已经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步子比刚才快了些,脊背挺着,跟以前缩着肩膀走路的样子不一样了。
赵巧珍站在供销社门口,看着刘桂兰的背影拐过巷口,把手里那块花布抖了抖,叠好放进篮子里。她低下头,嘴唇抿了抿,像是想把一句没说完的话咽回去。她转身往自己家方向走了,但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时,她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走另一条道上走了。
到了家,她进了灶房,把布放在炕上,坐在炕沿上发了会儿呆。她男人周德顺从地里回来,在院子里搁下锄头,一进灶房就看见她坐在那里不动。他愣了一下:“你这是咋了?布买了不裁?坐着想啥?”
赵巧珍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想啥?我想你要是能有梁述一半本事,我也不用在这儿看人家脸色。”周德顺被她呛了一句,擦了把汗,没吭声转身去井台边打水了。赵巧珍坐在炕沿上,把布又拿起来抖了抖,看了一会儿,又搁下了。
过了几天,村里有人传话说“刘桂兰现在可神气了,走路都带风”。赵巧珍听见了,在院子里骂她男人“连个风都带不起来”,骂完了又缩回灶房里去切菜了。菜刀落在案板上,当当当的,一声比一声重。
刘桂兰从镇上回去,又在村口碰见了张香玲。张香玲刚从地里回来,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看见刘桂兰手里提的篮子,喊了一声:“妈,你去镇上了?”
“嗯。买点针线。”刘桂兰站住脚,在篮子里翻了翻,“对了,赵巧珍今天跟我说了会话。”张香玲一听这名字,眉头就皱了:“她又说什么了?”
刘桂兰把篮子重新挎好,看了张香玲一眼,她顿了顿才开口:“她说沈彦有主意,我管不住。”
张香玲愣了一瞬:“那妈你是怎么说的?”
刘桂兰看了她一眼:“我说她自己的本事,我没撑什么。这又不是假话,她做得就是好。”
张香玲站在泥地里,手上还攥着一把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草。她看了看刘桂兰的背影,觉得她走得比前几年直了,张香玲在原地站了一下,把草扔进地头的筐里,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往灶房的方向走去。
又过了几天,镇上的店里来了一个人——周德顺,赵巧珍的男人。他在门口站了半天,不进店也不走。沈彦在灶台后面看见,放下手里的活走到门口:“叔,你有事?”
周德顺搓了搓手:“我……我想问问你店里还缺不缺人。我孙女在镇上上学,我想找个活干干,接送她方便。”
沈彦看了他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灶台边上正在忙活的周姐,又转过头来:“叔,我这店小,暂时不缺人。梁述那边有时候缺人,我帮你问问。”周德顺来的时候耷拉着肩膀,走的时候脚步变快了,像是捡到了什么他本来没指望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