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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崩断的弦与第二名。 恒川公学的 ...

  •   恒川公学的废弃钟楼,像一座死去的钢铁巨兽,沉默地蛰伏在后山的冷杉林里。
      十月的夜风顺着破败的百叶窗缝隙灌进来,发出类似于濒死之人的风箱般喘息声。空气里弥漫着厚重的灰尘味、朽木发霉的酸味,以及一种长年不见天日的阴冷。
      在这个连月光都很难彻底穿透的地方,贺熄已经蜷缩在承重柱的阴影里整整两个小时了。
      “嗡——嗡——”
      被调成静音的手机,在他攥紧的掌心里发出催命般的震动。屏幕惨白的冷光,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显得尤为刺眼。
      贺熄没有解锁,只是死死地盯着锁屏界面上不断弹出的新消息提示。
      【明德教务处:贺熄同学,本次月考总分745分,年级排名:2。】
      【母亲:745分?为什么还是差沈惊霜五分?】
      【父亲:贺家不需要一个永远的第二名。这是耻辱。明天的全校检讨,我要看到你的态度。如果期中考试再拿不到第一,那个国外的保送名额,我会考虑让给你弟弟。】
      字字句句,像生锈的锯条,正在一点点锯开他的气管。
      白天,他是明德公学无可挑剔的理科学霸。他穿着手工熨烫的衬衫,领带夹永远停在从上往下数第三个纽扣的位置。他温文尔雅,面对老师的刁难和同学的请教,永远能给出最完美的微笑和最准确的标准答案。
      所有人都以为他游刃有余。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张名为“贺熄”的完美人皮下面,是一根绷紧了整整三年、快要从内部彻底崩断的钢弦。
      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濒死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贺熄的胸腔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扔在岸上暴晒的鱼。他的额头渗出大颗大颗冷汗,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砸在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
      他发着抖,手指僵硬地扯松了那条勒人的深蓝色领带。随后,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从校服裤子的深处,摸出了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白色塑料药瓶。
      劳拉西泮。强效抗焦虑药。
      校医曾经警告过他,这种剂量的吞服会引发不可逆的神经损伤。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贺熄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连水都没有,直接仰起头,生硬地将它们咽进干涩的喉咙里。药片划破食道,苦涩的化学制剂味道在舌根疯狂蔓延。
      他闭上眼,把头死死抵在冰冷的石柱上,等待药物强行镇压狂跳的心脏。
      就在这时——
      “咔哒。”
      楼下一楼大门处,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弹跳声。那是沉重的铜锁被外力挑开的声音。
      贺熄的神经猛地一跳。他瞬间睁开眼,屏住呼吸,连心跳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午夜十一点半,全校封闭。
      是谁敢撬开赵乾规明令禁止的禁区?
      沉稳的脚步声顺着生锈的旋转铁楼梯,一步一步向上攀爬。皮鞋鞋跟敲击着铁板,发出“嗒、嗒”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与规律。
      贺熄把自己更深地藏进石柱的阴影里,死死盯着楼梯口的逆光处。
      一个高挑清瘦的剪影出现了。
      月光透过破碎的彩绘玻璃,惨白地照亮了来人的侧脸。
      贺熄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沈惊霜。
      那个永远扣紧风纪扣、把规矩当成圣旨的纪律委员。那个在白天的高台上,用冷酷的语调宣判差生生死、像一尊没有温度的机器一样的年级第一。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来抓违纪的吗?
      贺熄的身体瞬间紧绷,大脑疯狂运转,试图想出一个能保住自己学分和完美人设的借口。
      但他很快发现,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沈惊霜没有拿她那块令人胆寒的黑色扣分板。她原本束得一丝不苟的黑发被随手抓散,瀑布般垂落在肩膀上。深藏青色的制服外套被随意地搭在小臂上,领带早就不知去向,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开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她径直走向阁楼中央的废旧杂物堆。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把掉漆的芬达(Fender)电吉他。
      沈惊霜的动作近乎粗暴。她一把抓起琴颈,将那把沾满灰尘的吉他横抱在胸前。
      她没有插电,没有调音。
      她只是低下头,带着薄茧的手指,狠狠扫过那根已经生锈的琴弦。
      “嗡——!!!”
      一声沉闷、粗粝、却带着摧毁一切力量的失真和弦,猛地撕裂了钟楼十年的死寂。
      那声音像是一把重锤,毫不留情地砸碎了明德公学所有虚伪的玻璃窗。
      完美的机器,在这一秒,彻底碎裂。
      这突如其来的狂暴声音,让本就处于神经衰弱边缘的贺熄毫无防备。
      他的手指猛地一哆嗦。
      “啪嗒。”
      白色的塑料药瓶脱手而出。
      在死寂的钟楼里,这声音突兀得像一声枪响。药瓶在木地板上弹跳了两下,顺着倾斜的地板,咕噜噜地滚进了清冷的月光里。
      恰好,停在了沈惊霜的黑色皮鞋前。
      吉他的余音戛然而止。
      沈惊霜的右手猛地按住琴弦,扼杀了所有的声音。她没有后退半步,眼神在瞬间变得像某种被惊扰的顶级掠食者,死死盯住石柱后的阴影。
      “谁。”
      只有一个字。没有起伏,却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空气仿佛凝固了。灰尘在月光的光柱里不安地悬浮。
      躲是躲不掉了。
      阴影里传出一声沙哑的、充满嘲弄的低笑。贺熄踩着满地碎玻璃,缓缓走了出来。
      月光毫无保留地打在他的脸上。那张永远温和从容的脸,此刻苍白得毫无血色,眼眶因为长期失眠和焦虑熬得通红。平日里梳得整齐的头发凌乱不堪,高定衬衫揉出了皱褶,袖口胡乱地挽在手肘处,露出小臂上因为用力过度而暴起的青筋。
      两人隔着五米的距离,在废墟中冷冷对峙。
      “真巧啊,纪委大人。”
      贺熄的声音因为干涩而劈叉,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恶毒,“大半夜撬锁闯进禁区,玩这种下三滥的噪音。如果赵乾规知道他最完美的雕像,其实是个在半夜发疯的太妹,你说他会不会气得脑溢血?”
      他死死盯着沈惊霜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哪怕一丝惊慌和恐惧。
      只要她怕了,只要她因为这个秘密被撞破而露怯,他就能赢她一次。哪怕是用这种卑劣的方式。
      但他失望了。
      沈惊霜连握着琴颈的手指都没有颤动分毫。
      她甚至没有理会贺熄的挑衅。她缓缓低下头,看了一眼脚边那个没有任何标签的白色药瓶。
      随后,她抬起那双清冷的眼睛,目光像精准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切开了贺熄最后伪装的防线。
      “劳拉西泮。”
      沈惊霜平静地念出药名。她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惊讶,只有陈述事实的冷酷,“最大剂量。看来贺家给你的压力,已经把你的神经逼出器质性病变了。”
      贺熄的呼吸猛地一滞,脸颊上的肌肉难以抑制地抽搐了一下。
      “如果贺董知道,他引以为傲的继承人,明德公学的理科天才,其实是个离了精神类药物就无法正常思考的废物……”
      沈惊霜往前逼近了一步,皮鞋踩得木地板咯吱作响。她比贺熄矮了半个头,但此刻的气场却像一座倒悬的冰川,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你说,明天早上被勒令退学的,会是谁?”
      一招封喉。
      贺熄靠在长满青苔的木柱上,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尝到了血腥味。他看着沈惊霜,眼神里混合着深深的恨意、不甘,以及一种隐秘的、同类相认的震颤。
      他们互相捏住了对方最致命的软肋。
      举报,就是同归于尽。在这个吃人的学校里,天才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
      “你到底想干什么?”贺熄的声音彻底失去了温度,像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刀子。
      沈惊霜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随手将那把沉重的电吉他扔在旁边破旧的布艺沙发上。激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然后,她在黑暗的杂物堆里摸索了一阵。
      “哐当。”
      她踢开了一堆生锈的铁管和烂木板。
      两根断裂的、落满灰尘的实木椅子腿,被她用脚尖一挑,精准地踢到了贺熄的脚边。
      “你手抖得太厉害了。吃药压不住的。”
      沈惊霜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那轮惨白的月亮,声音在空旷的钟楼里显得冷硬而危险。
      她回过头,月光照亮了她眼底毫不掩饰的疯狂。
      “与其在这里吃药把自己憋疯,不如把它砸碎。”
      贺熄低头,看着脚边那两根粗糙的木棍。
      这是武器。
      也是鼓槌。
      他胸腔里那团被压抑了三年的火,在这句冷冰冰的挑衅中,轰然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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