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乐队》达达利安

1、处刑台上的纪检委员 晨会。七点

　　晨会。七点整。
　　明德公学的操场上站着三千名学生，但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没有鸟叫，初秋的风刮在脸上，冷得像刀子。
　　所有人微微仰着头，死死盯着主席台正上方那块十六米宽的巨型LED屏幕。
　　那不是什么光荣榜，那是处刑台。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数字正在疯狂滚动——那是全校每个人的“综合学分”。在明德，学分低于六十，意味着失去一切特权；低于四十，直接面临劝退。
　　“上个月，我们有十三名同学，因为无法适应明德的精英法则，遗憾退场。”
　　教导主任赵乾规站在麦克风前，西装笔挺，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场，“明德不需要庸才，更不需要不可控的残缺品。你们是未来的规则制定者，首先，要学会绝对服从。”
　　台下鸦雀无声。
　　沈惊霜站在高三（1）班的最前列。
　　她穿着明德标志性的深藏青色制服，领带打得没有一丝褶皱，最上面的一颗纽扣紧紧抵着白皙的脖颈。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标尺。
　　她是赵乾规最完美的“作品”。明德建校以来唯一一个连续蝉联二十四次大考第一的学神，也是手里握着生杀大权的纪检委员。
　　“仪容仪表检查。”赵乾规一声令下，走下主席台，亲自开始巡视。
　　沈惊霜面无表情地迈出队伍，手里拿着那块令人胆寒的黑色金属扣分板。皮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她停在一个名叫张鸣的男生面前。男生的脸色刹那间惨白，小腿都在打颤。
　　沈惊霜的目光原本只停留在他的领口，但视线下移的刹那，瞳孔微微一缩。
　　张鸣的校服裤子口袋拉链没拉严，露出了小半截黑色塑料壳——那是最新款的掌机。
　　在明德，带违禁电子产品，扣二十分。直接退学。
　　沈惊霜根本不在乎眼前这个发抖的男生是谁，她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是刚刚扫了一眼胸牌才记住的。
　　她只是觉得，为了一个长宽不过十几厘米的塑料外壳，去全盘否定一个高三学生十二年的寒窗苦读，这种狗屁规矩，简直荒谬到了极点。
　　就在赵乾规即将走到他们身后的那一秒，沈惊霜猛地抬起手里的金属扣分板，重重地敲在张鸣的胸口。
　　“砰。”
　　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操场上格外刺耳。
　　“高三（4）班，张鸣。制服内搭非标准白衬衫，扣两分。”
　　沈惊霜的声音清冷，没有一丝起伏，“把拉链拉到最顶上，手放进口袋里，站直。别让我说第二遍。”
　　张鸣愣住了，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感激，刚想张嘴用口型说声谢谢。
　　沈惊霜的眼神却像看一团空气一样穿过了他。没有停留，没有暗示，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交流。她毫不留情地绕过他，走向下一个人。
　　赵乾规停在沈惊霜身后，冷冷地看了一眼被吓得像鹌鹑一样的张鸣。
　　“沈惊霜，做得好。对这种连衣服都穿不好的差生，不用留情面。”赵乾规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向下一排。
　　背后传来其他同学压抑的、混合着敬畏与怨恨的目光。
　　沈惊霜照单全收。她没有回头，继续在本子上划下冰冷的一笔。
　　在这个吃人的规则里，她背负着所有人的骂名，做着最冷血的刽子手，却用微不足道的“两分”，在悬崖边上生生拽回了一个人的命。
　　白天，她是这座堡垒里最完美的齿轮。
　　……
　　午夜十一点半。
　　明德公学进入了绝对的宵禁。宿舍门全部电子落锁，走廊上只有红外线监控器在闪烁。
　　沈惊霜站在女寝四楼的走廊尽头。
　　原本束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已经被她随手抓散，垂落在肩膀上。深藏青色的制服外套被随意地搭在小臂上，领带早就不知去向，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开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她冷漠的眼睛里，此刻跳动着某种被压制到顶峰、快要燃烧起来的暗火。
　　她精确地计算过巡逻保安的换班时间，避开了三个摄像头的死角，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闪身钻进了学校后山那片被铁丝网封锁的禁区。
　　禁区深处，是一座废弃了十年的老钟楼。
　　大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重型挂锁。
　　沈惊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不知从哪里拆下来的细铁丝。她没有开手电，凭借着指尖的触觉，将铁丝探进锁孔。
　　“咔哒。”
　　三秒钟。那把象征着绝对禁忌的铁锁，应声落地。
　　她推开沉重的木门。
　　灰尘扑面而来。月光透过破碎的彩绘玻璃，惨白地照在阁楼中央。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把掉漆的芬达（Fender）电吉他。
　　沈惊霜走过去，动作近乎粗暴地抓起琴颈。
　　她没有插电。但当她带着薄茧的手指，狠狠扫过那根生锈的琴弦时——
　　“嗡——！”
　　一声沉闷、粗粝、却带着摧毁一切力量的和弦，撕裂了钟楼十年的死寂。
　　完美的机器，在这一秒，彻底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