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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暴君的诞生与白昼的伪装 两根落满灰 ...

  •   两根落满灰尘的实木椅子腿,静静地躺在月光下。
      贺熄没有动。
      他那双常年握着万宝龙钢笔、连指甲边缘都修剪得完美无瑕的手,此刻正因为严重的焦虑和痉挛而微微发抖。
      “怎么,不敢?”
      沈惊霜靠在破旧的布艺沙发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把掉漆的电吉他,声音冷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如果连几块破铜烂铁都不敢敲,那你还是赶紧把地上的劳拉西泮捡起来,滚回你的好学生梦里去吧。”
      这句话,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贺熄眼底的红血丝瞬间炸裂。他猛地弯下腰,一把抓起那两根粗糙的木棍。
      木刺扎进了他娇贵的掌心,但他像毫无痛觉一样,转身走向阁楼角落里那个巨大的、生锈的废弃铁皮水箱。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钟楼里腐朽的空气。
      然后,右手猛地挥下。
      “哐——!!!”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巨响,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黑夜的胃部。
      贺熄的肩膀猛地一震,那股反弹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从灵魂深处被撕裂开来的战栗感。
      “哐!哐!哐!”
      不需要任何乐理知识,也不需要任何乐谱。
      他把这三年里父亲冷漠的眼神、母亲歇斯底里的质问、周考月考期中考那永远差五分的成绩单,以及明德公学那套让人窒息的学分制度,全部化作了最原始的暴力,狠狠地砸向那块铁皮!
      他的西装外套早就被扔在了地上,高定白衬衫的后背被汗水彻底浸透。他像个在绝境中发狂的暴君,双臂化作了幻影,敲击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铁皮水箱、废旧暖气管、破烂的油桶……
      他每砸下一下,木棍的边缘就碎裂一分。
      沈惊霜看着那个在月光下疯狂宣泄的背影,眼底深处终于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找到同类的战意。
      她站起身,手指重新按在生锈的吉他琴弦上。
      没有插电的失真和弦,野蛮地切入了贺熄那毫无章法的重金属鼓点中。
      吉他与废铁,理智与疯狂。
      两个被系统逼到绝境的顶级学霸,在午夜的废墟里,完成了一场毫无美感、却足以掀翻屋顶的地下交响乐。
      直到贺熄手里的木棍“咔嚓”一声,彻底断成两截。
      一切戛然而止。
      贺熄脱力地靠在水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虎口被震裂了,鲜血顺着指尖滴在木地板上,但他没有去捡地上的抗焦虑药。
      他抬起头,看向沈惊霜。那双原本总是充斥着克制与压抑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某种危险的野火。
      沈惊霜把吉他随手扔回杂物堆,捡起地上的扣分板,语气恢复了纪律委员的冷漠:
      “明晚十一点半。带上胶带和隔音海绵。如果你敢迟到,我就把你吃药的视频发给赵乾规。”
      “你也是。”贺熄用带着血丝的手背擦去下巴的汗水,嘴角扯出一个冰冷又疯狂的弧度,“如果你敢告密,我会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同盟的契约,在黑暗中达成。
      ……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半。
      明德公学综合楼,鲜少有人涉足的北侧消防通道。
      贺熄被三个人堵在了墙角。
      为首的男生名叫王磊,是出了名的刺头,仗着家里给学校捐过一栋楼,平时没少在暗处霸凌同学。
      “贺大学霸,别给脸不要脸啊。”王磊嚼着口香糖,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贺熄的肩膀,“下午的理综测验,选择题答案写在橡皮上递过来,就这么简单。你不会连这点忙都不帮吧?”
      贺熄穿着崭新挺括的制服,领带夹依然停在第三颗纽扣的位置。他微微低着头,看着王磊那只脏手碰过自己肩膀的地方,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厌恶。
      他的右手插在校服裤兜里,虎口处贴着一块医用胶布,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那是昨晚砸废铁留下的代价。
      “抱歉。”贺熄抬起头,脸上挂着那种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温和却疏离的微笑,“我今天右手受伤了,可能写字会很慢,没法兼顾帮你们传答案。”
      “装什么蒜!”王磊脸色一变,猛地扬起拳头,准备朝贺熄的肩膀狠狠砸去,“年级第二了不起是吧?老子今天就把你这只右手废了,看你下午怎么写试卷!”
      贺熄的后背撞在铁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反抗,只是垂下眼帘。在别人看来,这是学霸面对暴力的懦弱。但只有贺熄自己知道,他插在口袋里的右手已经死死攥成了拳头。伤口裂开,温热的血正在纱布下洇透。
      如果他现在抽出手还击,虎口那诡异的撕裂伤就会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就在王磊扬起拳头即将落下的瞬间——
      “《明德公学学生守则》第三章,第十四条。”
      一道清冷、没有任何起伏的声线,突然从楼梯上方传来,“在非特定场合发生肢体推搡,扣五分。如果造成同学受伤,直接通报教务处。”
      所有人同时抬头。
      沈惊霜站在高他们半层的台阶上,手里拿着扣分板,眼神像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王磊脸色一变,赶紧松开贺熄,干笑道:“沈姐,我们跟贺熄闹着玩呢。真没动手。”
      沈惊霜的目光越过王磊,落在贺熄身上。
      她注意到了贺熄略微苍白的脸色,以及他死死插在右边裤兜里、带着轻微颤抖的手臂。
      沈惊霜的脑海里,突兀地闪过昨晚午夜的钟楼。
      惨白的月光下,这个永远温文尔雅的年级第二,像个发狂的暴君,用断裂的木棍在生锈的铁皮水箱上砸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鲜血顺着他的虎口,一滴一滴砸在木地板上。
      沈惊霜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冷的暗芒。
      那是她亲手拽进地狱的同谋,那是一双要在半夜为她敲击战歌的手。凭这几个蠢货,也配碰?
      她踩着皮鞋走下台阶,停在王磊面前。没有疯狂扣分,也没有情绪激动。
      她只是冷冷地举起扣分板,笔尖点在王磊的胸牌上。
      “马上要上课了。这五分,我先记在板子上。”沈惊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如果下午的理综测验,我发现高三(1)班的贺熄同学因为‘右手不适’影响了答题速度,或者你们班出现了任何雷同卷……”
      她微微前倾,盯着王磊的眼睛:“我会亲自把监控录像,连同这五分,一起交给赵主任。听懂了吗?”
      没有声嘶力竭,没有过度滥用规则。
      她用最冷静的语调,最精准的威胁,直接掐住了王磊的七寸。
      王磊咽了一口唾沫,额头冒出冷汗,带着跟班灰溜溜地撞开消防门逃走了。
      楼道里只剩下两人。
      贺熄靠在门上,看着沈惊霜,嘴角扯出一个虚弱却真实的弧度:“纪委大人大发慈悲,是在体恤民情吗?”
      “别自作多情。”沈惊霜抱着资料与他擦肩而过,连脚步都没停,“我只是提醒你,今晚十一点半的排练,如果你的手连鼓槌都握不住,我会毫不犹豫地把你踢出局。”
      她走出两步,突然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去医务室把你的胶布重新包一下。血腥味透出来了。”
      说完,她推开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而在他们两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楼梯夹角、一扇半开的安全门背后。
      林默安静地坐在台阶上,腿上放着一本厚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厚重的刘海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让她完美地融入了这片阴影中。没有任何人发现她刚刚围观了这场大戏的全程。
      就在刚才沈惊霜走下台阶、拿着笔记录的那一刻,阳光恰好打在了沈惊霜握笔的右手上。
      林默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沈惊霜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一层微微发红的新茧,而且还带着几道细微的、被锐器勒出的凹痕。
      作为一个练了六年贝斯的人,林默比任何人都熟悉那种伤痕。那是疯狂按压金属琴弦、并且进行了极度暴力的揉弦才会留下的印记。
      再联想到贺熄那只诡异受伤、散发着血腥味的右手。
      这所压抑得让人想吐的学校里,似乎有什么不合规矩的东西,正在黑暗中悄悄发芽。
      透明人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小的弧度。
      她翻开那本沉重的辅导书。书页的夹层里,没有数学公式,而是一张手绘的贝斯指板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满了低音和弦的走势。
      是时候,让这首曲子多一点低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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