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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七回-傅咏儿遇见了宋朝的孙恩
五更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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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时分,方不韦在妙高峰处的湘江畔上了岸。
还了钱,打发走艄公,他竟陡然感到一阵寒意。
这寒意并非秋夜的江风吹来的,却是从他心底涌上来的。
赵兰心那一抹浅笑又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的直觉告诉他,今晚要出事!
当方不韦急匆匆赶到傅咏儿的书店时,他的心陡然如同被捅了一刀!
书店的房舍已塌了半边,未塌的另一半也仅剩了个间架。浓烟尚未散尽,熏得那半边月亮一抹黑一抹黄。犬牙差互的焦木燃着星星点点的余烬,五七个赶来救火的邻舍也正拎着水桶挠钩渐渐离去。
方不韦隐在路边的草丛里,俟人众散尽,方才奔到书店跟前。
店内除了意料之中的一片凌乱外,所幸并未发现尸首。
方不韦长吐了一口气,他摸了摸袖筒内的短刀,迈开步子,朝湘江岸边走去。
“今晚我给你留着门。”临别时赵兰心那句话依然萦绕在他耳边。
不必说,这定然是她干的好事。或许,唐四郎一伙怕是也跟她脱不了干系。这班泼皮无非是一群狗,残唐也好,弥勒教也好,赵兰心也罢,但凡给肉,他们就咬。
“方……方哥……”刚走出不过五七丈远,方不韦忽然听到路旁的草丛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呼唤。
方不韦心头蓦的一揪,慌忙循声上前,只见草丛里一个人探出半截身子,朝他扬着手。
方不韦弯身扶住那人,定睛一看——
月光下,映照出江翠娘那双无神的眼睛。
“翠娘,你……伤在哪里?”方不韦将她拥到怀里,忙不迭的搜寻着她身上的伤处。
“没用啦,方哥……”江翠娘有气无力的说着,“我……这会儿,都不……不觉得疼了,肚子……被刺了三下,五下……不记得了……”
的确,她胸口以下的部位都成了紫红色,已看不出伤口在哪里了。眼下即便华佗再世,怕也没法救了。
“翠娘,你……别瞎想,方哥……带你回家……”方不韦心头陡然涌起一股不知什么样的感受,他只觉得,把赵兰心杀死一万次,也毫无作用。
“谢……谢谢方哥,我……永远记……得……你……救我……救我的那晚……”
“方哥对不起你……”
“休……恁的……说,方哥,芷……芷青,还有……腿脚好的,被……被……”
江翠娘永远定止在了这一刻……
半边月亮了无声息的看着书店侧旁江翠娘的坟头。
方不韦跪在坟前,拜了四拜,便赶早从南薰门进了潭州城。
他回到太平街贾太傅的荒宅,从自己住室的夹壁内取出了一口雁翎刀,收入布囊,背在背上,朝湘江边而去。
他甚至忘了到宅子里面的井边去看一看张峦和王则是不是还绑在那儿。
从昨夜江翠娘的遗言里可以知道,郁芷青定然是被绑走了的;傅咏儿和樊双燕二人,江翠娘不认得,不过她却也能看出有一个腿脚“不好”的,那么她说出的“腿脚好的”,自然指的是樊双燕了。如此看来,被赵兰心手下绑走的,便是郁芷青和樊双燕二人。那,护送她们的马遂,还有“腿脚不好”的傅咏儿呢?
不过,眼下纠缠这些,却也无甚用处,寻到给他“留门”的赵兰心,一切便可了然。
方不韦扭头瞧了一眼东天头射过来的日光,抬手雇了一条船。
岳州君山岛西北角的啸月楼,北临洞庭湖,西有望湖亭、猴子洞,端的是个清雅去处。
望湖亭北的石阶上,坐着一个女子。她身上裹着一件比她自己宽了半围的麻布短褐衣,裤腿碎损,露出半截小腿,光脚穿着一双草鞋。她双臂环抱胸前,低头瞧了瞧领口敞出的一抹沟,又将衣襟紧了紧。
一个只穿着贴身小衣的男子惴惴的把目光移开,仰头瞧着中天悬着的一弯下弦月,捏着单刀的那只右手不自觉的一忽儿紧、一忽儿松。
二人一坐一立,一直默默无言,只有湖风卷着湖浪,一记一记的拍打着湖岸边的草坡。
两个使女打扮的少女从啸月楼里走出,来到望湖亭畔,朝二人躬身施礼:
“马官人,傅小姐,请随我们去更衣用饭。”
马遂上前扶起傅咏儿,另一个使女则上前递上了一根竹杖。
啸月楼共有东西两幢楼阁,由一道长廊相连。西侧楼阁三层,东侧楼阁二层。两个使女将马遂和傅咏儿引到东侧,马遂被请入一楼的东厢房,傅咏儿则被扶上二楼,带进了靠南的暖阁子里。
暖阁子陈设简洁,桌椅都是裹着桐油的寻常竹木,衾帐也没有罗绮锦绣。但南窗下的书桌上摆着文房四宝,靠东墙立着一架书,让傅咏儿感觉分外贴心。阁子熏过香,床上的被单是白地淡蓝碎花,书桌一角摆着铜镜和简妆盒子。瞧这光景,定是女子闺房。
“傅小姐,”一个使女的声音打断了傅咏儿对这阁子的揣测,“奔波了几天,给伤口上点儿药吧!”
傅咏儿扭头一看,阁子里已进来三个使女,一个端着热水手巾,一个提着药箱,还有一个连忙上前,关上门窗、放下帘子。
傅咏儿坐在茶几前的圆凳上,自己把上下衣裳一件件褪下,使女则拿手巾把她的伤口拭净,撒上金枪药,再用纱布裹好。
……
肩头……好痛!这是一个泼皮拿铁尺打的,那一下,险些被他打晕过去。
手臂这里,已经结痂了,不疼了,只是痒得难受。听人说,痒便是快好了。
背上这一块,是刀捅的,唐四郎!这人是我们前世的魔头,如同苍蝇见血一般粘着我们……若不是那女孩儿……就是方哥救下的那个,仿佛是叫翠娘……替我挡了一下,怕是来不了这里了。那女孩儿……多半……那一刀可是把她扎穿了,才捅到我背上的……
不去想!不要去想!那是一场恶梦!为什么……为什么这恶梦会缠到我头上来,缠到燕子姐头上来?我们老老实实做买卖,从没赚过黑心钱,怎么就……
燕子姐被绑走了,和翠娘一起的那个,什么“青”的,也被绑走了。翠娘躺在地上,他们没理会她了,他们都是畜生!
方哥,我真想他呀!可是,我知道他……那天,他替她出头,一个人去寻唐四郎!一个人!那天,他把五百贯的飞票塞到她的那里……还消说么……哎呀,我怎么想的!
“傅小姐,对不住,忍着些,就快好了。”
看到傅咏儿面颊泛红,使女以为是她伤口太疼了。
“忍着些”……是啊,大伙儿都在“忍”。方哥在忍,不然,那天他怎么不带着她一起走?嘿嘿,但凡他一开口,我看她想不答应都做不到!唉,她?只怕是我吧!嗯……我不是也在忍么?我忍了三年,他只在我店里看书,一句话也没有跟我说过。啊,不对,说过的,可是那也是他替她出头打了架后,才说的。不然,只怕……
不打那场架,该多好!要不打那场架,他还会像从前一样,每天扫街,运垃圾,然后,来我店里看书,去她店里吃一碗馄饨……噢,我记错了,他是先吃馄饨,然后再来看书的……
马遂也在忍,我看他实在是想对我……嘿嘿,想哪儿去了!他倒也不坏,我的衣裳破了,什么都看到了,他就把自己的衣裳脱下来给我穿。倒是那个王则,他斜刺里冲出来,帮着马遂把我给救下了。他在“忍”么?不知道,不过他倒也规矩。哎呀,我讨厌他身边那个姓张的,成天到晚阴恻恻的,不知要捣些什么鬼……
唉,到了这个地方,我还能回家吗?王则,他是干什么的?两天了,他也不说。这里是他的家么?这是什么地方?一个湖,怕不便是洞庭湖?如此说来,我到了岳州?我该怎么办?如果他是坏人,我该怎么办?马遂呢?他是杜九千庄子里的下人,他敢把我们放出来,应该不是坏人。可是,他能把我带回家么?他敢么?
一个什么东西蓦的掩上了她的胸,傅咏儿不由得一个激凛,连忙伸手去拦挡。
原来是一个使女,拿着一件诃子,要给她系上。
“这些都是用滚汤烫过的,干净,傅小姐别嫌弃,且请将就一日。”使女以为傅咏儿不愿戴别人的诃子,忙向她解释。
“啊,不是,”傅咏儿把诃子拿到自己手里,“我自己来。”
几个使女对视了一眼,略一点头,便朝傅咏儿敛衽施礼,收拾起什物和傅咏儿的脏衣,一个接一个的出去了。
傅咏儿穿上使女给她备好的干净衣裳,在屋子里兜了几步,随即拿起书桌上的灯,来到东墙的书架前,剔了剔灯芯,把架上的书扫视了一眼。
这架上的书按“经、史、子、集”分类摆着,“史部”已摆上了国朝太祖时薛居正修的《五代史》,“集部”也已有了真宗时的《太平广记》。
傅咏儿禁不住泛起一丝笑颜,她从“史部”抽了一本《晋书》,拿到书桌前,翻看了起来。
“孙恩,字灵秀,琅邪人,孙秀之族也。世奉五斗米道。恩叔父泰,字敬远,师事钱唐杜子恭。而子恭有秘术……”
她这一翻,恰好翻到了“列传第七十”里的“孙恩”条。这孙恩是东晋时人,借“五斗米道”作乱,后被击败,蹈海而亡。
傅咏儿缓缓掩上书本,双眼怔怔的盯着放下了帘子的南窗。
虽然并未找到什么实迹,可她越来越觉得王则身边那个“姓张的”,便是孙恩一路人。
那,王则呢?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傅咏儿的思绪。
“傅小姐……”门外传来使女的声音。
“进来吧!”
一个使女端着托盘,拉门进来。托盘里摆着一碟四块枣糕和一碗白粥。
“天晚了,来不及备饭,请傅小姐用些点心。”
“谢谢!”傅咏儿朝那使女微微点了点头。
使女放下托盘,道了声安置,便朝她敛衽施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傅咏儿已有好多天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
她收起帘子,打开窗子,深深吸了一口洞庭湖上吹进来的晨风,感觉格外清新。霎时间,张峦和王则究竟是不是孙恩那一路人,她还能否回到那个已被烧掉了的家,仿佛都变得不怎么打紧了。
她刚系好外衣的衣带,便听到了敲门声:
“傅小姐,起了没?”
“起了。”
使女送进来洗面汤,并请傅咏儿到西楼第三层去用早饭。
啸月楼西楼的第三层有个露台,露台上摆着几个瓦盆,搭着架子,种着葡萄。葡萄架下摆着一个圆桌和四张圆凳,桌上摆着点心粥汤,王则和马遂已坐在桌旁等着她了。
早饭吃得很沉静,王则并未向傅咏儿解说他们接下来的去向,马遂也只是闷头吃炊饼、喝粥,傅咏儿自然也不便开口相询。
不过,她觉得这君山上的炊饼和粥,还有昨夜的枣糕,味道可真不错,至少强似她自己做的。
早饭罢,便有使女送上茶来。傅咏儿看了看坐在一旁不动声色的马遂,忽然站起身来,双手端着茶盏,小心翼翼的朝王则身边挪去。
马遂见状,忙放下自己手里的茶盏,站起身来,迟迟疑疑的想去扶傅咏儿,却被王则抢先跨出一大步,伸手搀住了她。
“傅小姐,你这是做甚?”
“王官人救我性命,一路上还没道过谢呢!”
“哈哈哈……”王则一边笑着,一边将傅咏儿的凳子拖到她身旁,“傅小姐,说这话则甚?只怕……”
说到这里,他扶着傅咏儿的双肩,按她坐下,沉默片刻,接下去说道:
“你若知道了我是做什么的,怕是……”
王则没有说下去,他撩起衣襟坐下,端起茶盏,灌下了一大口。
傅咏儿一言不发,她仿佛觉得自己早已应当知道王则究竟是做什么的。
她怔怔的看着王则。直到今日,她方才如此仔细的端详他。
这人年纪约莫只有二十七八岁,可额上横纹已显,眼角也有了鱼尾,两鬓隐现白丝,两手骨节粗大,仿佛他这前半生都在劳顿奔波,毫无闲暇之时一般。
“那……”傅咏儿啜下一口茶水,正色问道,“你能否告诉我?”
王则凝神看着傅咏儿,沉默片刻,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刚要开口说话,只见一个使女急急快步上前,似要向他禀告什么,瞧见坐在一旁的马遂和傅咏儿,却又住了口。
“说!”王则不耐烦的看着那使女,“这儿可没外人。”
“是,”使女点了点头,“杜秀才和七姐来了。”
听到这两个名字的瞬间,马遂和傅咏儿都不由得变了脸色。
王则许是看到了二人的异状,他朝使女挥了挥手道:“请他们二位到东楼的花厅坐坐,给他们备早饭。”
使女答应着离开了,马遂刚想开口,王则却把手一挥,开口说道:
“不必说了,二位先到二楼的西厢房歇着,我稍后便来。”
西楼二楼的西厢房,傅咏儿和马遂面向而坐,相顾无言。
三天前的那个晚上,马遂带同樊双燕、傅咏儿和江翠娘回到湘江东岸的妙高峰时,便被一群来历不明的人拦截。一番厮斗,江翠娘被杀死,樊双燕被绑走。若非王则和张峦出手相助,马遂和傅咏儿怕是也不能幸免。
但,事发陡然,谁也不知道王则和张峦究竟是做什么的。他们救下马遂和傅咏儿之后,便急急忙忙的雇船北去。遂、咏二人一时不知该如何措置,也只得随他们而行。来到君山安顿下,二人还没想明白究竟该往何处去,不料杜九千和苏七妹竟也来到了此处。瞧这情形,王则和“残唐部”是友非敌,如此一来,他们会怎样处置马遂和傅咏儿,怕还难说得很。
二人“相顾无言”了约莫三炷香的时分,门忽然响了。
马遂蓦的弹起身来,下意识的伸手去摸兵刃,却忘了兵刃并不在此处。傅咏儿捂着胸口,站起身来,生怕五脏六腑会忽然从腔子里蹦将出来。
“马官人,傅小姐,”是一个使女的声音,“王官人来了。”
王则靠在椅背上,瞧着马遂和傅咏儿,半晌无言。
马遂看了看傅咏儿,又看了看王则,几次仿佛想开口,却又憋了回去。
傅咏儿一直低头弄着衣带,一语不发。
“你们不说话,我却是要说的。”还是王则开口打破了这沉寂。
马遂和傅咏儿依然不则声。
“我要说的话,怕是不中听,二位只得休怪。”
“我们……是从杜九千那儿逃出来的。”连傅咏儿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她会把这事说出来。
“杜九千扣着你们,是要讨‘小楼东风’吧?”
傅咏儿不是太明白“小楼东风”为何物,可马遂却是知道的,当下他点了点头,以示承认。
“嗯……”王则沉吟了片刻,接下去说道,“不敢厮瞒,其实,我们是拜弥勒和明尊的。”
这句话一出口,王则满以为马遂和傅咏儿会觉得惊诧,却不料他们二人仿佛毫无异状。
马遂本是白鹤村庄院的下人,杜九千他们同弥勒教联络,他多少有些风闻;而傅咏儿也早已觉得王则和张峦便同晋朝的孙恩是“一路人”了。
因此,感觉“惊诧”的,反倒是王则。
“你们……知道?”
傅咏儿把头一歪,面颊上竟扯出一丝笑颜来。
好几天了,她还真是头一回笑。
马遂觉得,她这笑如同蓝天披上了一抹朝霞;王则觉得,她这笑如同映上了阳光的茉莉花。
“事到如今,”王则定了定神,接着问道,“你们打算如何?”
马遂和傅咏儿沉默了。
继续待在这君山上,显然不大合适,即便王则愿意,也无法掩蔽他们太多时日。回家呢?潭州城外妙高峰,她的书店,已被烧掉了大半,她难道还能企盼,哪一天她从睡梦里醒来,胸前的诃子里塞着五百贯钱的飞票么?
……
他们——或者说,她——当真不知道他们能怎样。
“你们不说,那我说个法子。若你们不嫌弃,便入了我弥勒教……”
王则这话一出口,马遂禁不住霍的站起了身,傅咏儿也不由得将衣襟捏成了一个团。
“只是为了保全你们,入了教,杜九千和苏七妹便不能奈何你们了。日后你们得了方便,要退教,也由得你们。”
说到这里,王则顿了顿,接着说道:
“若不是你……你们,我也不会许‘退教’这个愿。”
虽然补上了个“们”字,可三人都明白,他王则究竟是为了谁才许这个愿。
傅咏儿低头弄了半晌衣襟,又抬头看了看王则那刻满风尘的面容,忽然,她宛如义无返顾般的,点了点头。
傅咏儿这个头一点,“摇头”二字,立刻从马遂的脑海中彻底消失。
得到他们的应允,王则仿佛有些激动的站起身来,朝二人拱了拱手,离开了厢房。
八月初的上弦月,并不明朗,昏昏沉沉的映照着耒水河畔一座旧石牌坊。
郁芷青抬头看着牌坊顶那已然不大真切的“何家村”三个字,泪水早忍不住滚了满脸。
待了半晌,她深吸一口气,刚打算抬手擦脸,眼前却出现了一条手巾。
“谢谢方哥。”郁芷青迟疑片刻,接过了手巾。
“到地方了么?我送你回家。”方不韦瞧见郁芷青把手巾塞入了她自己的袖内,佯作不知。
“我家不住这儿。”郁芷青说着话,在牌坊基座上坐了下来。
“你家住哪儿?”方不韦在郁芷青身旁蹲下,取下腰间的竹筒递给她。
郁芷青喝下几口水,抬眼望着何家村后那一重重如同浪涛一般的八面山。
“你家住在山里?”
“算是吧!”
“那今晚……我们在这村里找户人家借住?”
“这村里有个茶酒店,我们去那儿歇吧!”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