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八回-郁芷青的村子全换成了她不认识的人 茶酒店 ...


  •   茶酒店建在河边,没有望子,只在墙上插着一个草帚。二人来到门前时,一个二十四五模样的少妇正要关板。
      “二位客人远路辛苦!”一见有人来到,那少妇忙搁下手里的板子,上前道了个万福,“天晚了,二位住店?有好齐楚屋子!客人里面请!”
      这少妇穿着一身蓝布衫裤,系着一条白围裙,脑后松松的挽着个髻子,兀自有几绺青丝耷拉在鬓边。面颊虽有风尘之色,但容貌却也端正。
      郁芷青走进店内,一边四面端详,一边问道:
      “这店换主人家啦?”
      “没有啊!”那少妇一边给二人倒茶水,一边冲厨房喊道,“大郎,切一斤牛肉,温酒来!哎,”她又转向方不韦问道:
      “客人,打多少酒?吃甚下饭?天晚了,还剩了些牛肉、豆腐,炒个蕹菜?”
      方不韦看了郁芷青一眼,见她没说什么,便开口应道:
      “打两角酒,下饭嘛,就依你说的。不要馒头,不要饼,搬饭来。”
      “好——大郎,打两角酒,切一斤牛肉,造两份麻辣豆腐、两份蕹菜,搬饭。这位娘子啊,”少妇又转向郁芷青道,“秋公他三儿子在郴州城里结亲,他去吃喜酒啦。我们是他侄儿侄媳,替他管几日店。”
      “啊,我说,怎的不见秋公。”郁芷青吁了一口气,端起茶盏喝了起来。
      少妇的男人与她年纪相仿,生得黑矮粗壮,唇上蓄着一抹浓黑的髭须。他从厨下走出,左手端着个托盘,托盘里摆着酒注子和几碟菜肴,右手提着一个汤桶。少妇一边帮着把酒菜摆到饭桌上,一边开口问道:
      “娘子认得秋公,便是本地人吧?”
      “嗯……”郁芷青答应着,替方不韦斟上酒。
      男人收拾好饭桌,一句话也没说,便抄着空托盘回厨下去了。少妇则一边料理着店里其他什物,一边同郁芷青搭着腔:
      “娘子贵姓啊?”
      “免贵,家下姓郁。”
      “哟!知道了!娘子是湖山村的吧!你爹是村里开馆的郁老夫子!”
      “娘子也知道我爹?你贵姓啊?”
      “我嘛,是湖那边上竹垅的,娘家也姓个竺。啊……娘子知道么?”
      “嗯,便是‘竹头’下一个‘二’字吧?”
      “便说娘子是读书人家的小姐了!好多人分不清我这个‘竺’和‘竹子’的‘竹’,客人叫我‘竺四娘’便好。也算是命,我嫁到了县城里。好了,你们慢用,吃完了吩咐一声,我替二位安排屋子歇。”
      “四娘,你也一道坐地,请你吃盏酒。”郁芷青说着话,掇了邻桌一条凳子,将了个盏子,替竺四娘斟酒。
      “哎哟,这如何使得!”竺四娘口里谦逊着,却也不扭捏,在凳子上坐下,端起盏子朝方不韦和郁芷青晃了半圈,便仰头一饮而尽。

      茶酒店屋后的客房正临着耒水河,客房外有个凉台,凉台的底柱打在河底。郁芷青趴在凉台的栏杆上,默默的瞧着不绝往西北流去的耒水……
      方不韦在地上铺了一床席,打开客房门扫视了一遍后院,插上门,又敲了敲客房的四壁,这才吁了一口气,活动活动双臂,来到了凉台上。
      “‘湖山村’在什么地方?”他也趴到凉台上,开口问郁芷青道。
      “明日跟我走便是了。”郁芷青扭头看着方不韦,嫣然一笑道。

      方不韦依然趴在栏杆上,直到身后传来一声“方哥”,他才转过了身。
      床的幔帐已然放了下来。
      方不韦冲着幔帐瞧了片刻,才转过身,褪去衣裤,躺到了地上的席子上。
      幔帐里的郁芷青身子往里侧着,双手紧紧捏着被角,心绪如同浪涛一般翻滚个不住。
      半个多月来,方不韦领着她从潭州一路行到此处,夜里住店,若遇上客房不够的,二人便如同今晚一般的同宿一屋。郁芷青每夜不敢先睡,总要等到方不韦发出微鼾时,她才敢合上眼。可是却又有那么一些时候,她脑海深处居然隐隐盼着方不韦能偷偷摸上床来,抱抱她,亲亲她……
      今夜来到此处,离家已然不远,至迟后日中午便可到家。见到自己的父亲,她该怎么说?难道说她和一个男子同行了二十天?
      “放心啦!”方不韦的话音陡然打断了她的思绪,惊得她险些从被子里蹦出来。
      “我不会让你家里人见到我的。”

      这一夜,郁芷青没有睡着……

      耒水河两岸的八面山层峦叠嶂,山路崎岖难行,且喜树木丛生,荫翳蔽日,二人在山间穿行,倒也并没觉得有多热。
      然而天公究竟不大作美,行到午牌时分,半天乌云竟卷下一场噼里啪啦的骤雨。
      刹那间,二人没措手脚处,一霎时便被淋了个透湿。
      方不韦抹了一把满脸不住往下流的雨水,瞧了郁芷青一眼。
      “跟我来,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避雨。”郁芷青说着,拉起方不韦的手,寻路而去。

      在泥泞里穿行了约莫半炷香的时分,一道十余尺宽的山涧出现在二人眼前。郁芷青扯着方不韦沿山涧往西行了三五十步,却见涧上架着一座带着顶的木廊桥。
      二人躲进廊桥,坐在桥两侧架着的长木凳上,不住的喘着粗气。
      方不韦打开油布包裹,幸喜包内衣物没湿。
      “把衣裳换了吧,”方不韦指着包裹说道,“快交白露了,天凉,仔细受了风寒。”
      郁芷青站起身来,迟疑了看了看四周。
      “放心了,这深山老林,我们走了半日都没见一个人,不会有事的。”
      说着话,方不韦脱下自己身上的湿衣,搭在一侧的桥栏上,再从包裹里拿出一件长衣,举在手中展了开来。
      “看,你脸朝着桥栏杆,蹲下来,我再拿这件衣挡着。就算有人来,也没事。”
      郁芷青沉吟片刻,顺从的点了点头。
      上午在山里走出了一身透汗,再陡然被雨这么一浇,还真挺难受。

      郁芷青半蹲在由方不韦两件衣服围成的“帐幕”里,褪去衣裤,胡乱擦了擦,先换了下身,刚准备围上诃子,身上蓦的多了些东西。定睛一瞧,原来是方不韦把他手里那件长衣忽然围到了她郁芷青的身上。
      郁芷青心头一揪,忙不迭的把衣服裹紧,惶恐的看着方不韦。
      他已把短刀掣到手中,眼睛死盯着桥北头。
      郁芷青顺着方不韦的眼光看去,只见桥北头的林子里,仿佛有一道人影隐约闪过……
      方不韦不知备细,生怕他过去看的话,郁芷青这边要出意外,因此并未离开。
      盯了一刻,他收起短刀,对郁芷青说道:
      “你……接着换吧!我替你挡着。”
      言讫,他把头扭向一边,伸手拉开了郁芷青身上的衣服。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小心还是偷空看到了郁芷青的肌肤。
      郁芷青转过身来,一边围着诃子,一边瞧着方不韦的侧脸。
      他的脸方方瘦瘦,如同腊梅的枝条勾勒成的一般,好几日没有修过面,他下颏已生出了一抹浓黑的髭须,扭过去的双眼仍盯着桥北头,仿佛一丝也不敢往自己这边瞟。
      郁芷青面颊上不由得扯上一丝笑意,她围起诃子,系上裙子,等不及穿外罩,便蓦然转过身来,在方不韦的面颊上吻了一记。
      方不韦腮上短扎扎的胡须刺得郁芷青唇边隐隐作痛,她却从心底涌起一丝快慰的感觉……

      面颊上蓦的撞上来一抹清香,方不韦禁不住心头一震,他猛然扭过头来,看着郁芷青。
      她白皙的面颊上泛起的潮红,映衬着两鬓耷拉下来的几绺将干未干的秀发,显得分外娇羞。如削的双肩下,微微鼓着两个半边浑圆,让方不韦的心旌也禁不住荡漾起来。
      刹那间,方不韦忽然扔掉手里的长衣,张开双臂,将郁芷青搂入怀中,紧紧的吻上了她的双唇。
      郁芷青感觉一阵眩晕,她的双手不自觉的揽上了方不韦的腰,她如饥似渴般的吮吸着方不韦身上的男子气息,她感到自己正在一丝一缕的融入他的体内……

      二人相拥良久,竟不知一天大雨何时止歇,太阳抹去了白云脸颊上的煤灰,调皮的探出头来……
      郁芷青终于从方不韦体内钻了出来,她抬头看着方不韦火一般的双眸,从心底涌出一丝满足的笑颜。
      “不……不韦……”她惴惴的叫出了方不韦的名。
      方不韦浅浅一笑,从包裹里拿出一件郁芷青的干衣,替她穿上,随即扭头看了看已然有些偏西的日头,开口问道:
      “你家还有多远?”
      郁芷青靠在桥栏边,抬头望着天,不由得耸了耸肩,开口说道:
      “不晓得今晚能不能到……”

      今晚,他们果然没能赶回郁芷青的家。
      西面的重山正在吞没残阳最后一丝光亮,郁芷青瞧了一眼西天头的暮色,拿起竹筒喝了一口水,在山道旁的一块山石上坐了下来。
      “如何?”方不韦挨着郁芷青坐下,开口问道,“你家还有多远?”
      “算啦,今晚是赶不回了。”
      “还有多远嘛!”
      “从这儿再往东南走四五里路,就是东江湖了,湖上有个岛,叫湖山岛,我家就住在岛上。不过,天一黑,山里的路我就认不清了,万一走错了方向,深山里可有狼。何况,就算到了湖边,夜里也没船渡过去。”
      方不韦一语不发,静静的看着郁芷青的面颊,暮光在她脸上笼上一层神秘的幽蓝,他忍不住凑上前去,亲了一口。
      郁芷青扭头瞧着方不韦,刚要开口说话,忽见方不韦蓦的跳起身来,飞步朝南奔去。紧接着,南边的树丛里响起一阵悉悉簌簌,方不韦将身一纵,扑上前去,滚进了树丛。
      一阵扭打声后,伴随着几声女子的尖叫,方不韦将一个人脑揪着拖出了树丛。

      借着暮色,郁芷青定睛一看,那人竟是八面山口何家村开茶酒店的竺四娘!
      方不韦扯下竺四娘的衣带,将她双手背剪绑上。竺四娘滚在草地上,挪了挪身躯,斜并着双腿坐了起来。

      “不韦,这……这是怎么回事?”郁芷青看着坐在草地上的竺四娘,心头陡然涌起一丝不祥的念头。
      “残唐?弥勒教?赵兰心?说吧!”方不韦坐在郁芷青身畔,盯着竺四娘,冷冷的问道。
      竺四娘扫视了一遍方不韦和郁芷青,随即垂下眉眼,一语不发。
      “芷青,你搜一搜她,看看可有什么表记。”方不韦说着话,将身子背了过去。

      “不韦……”过不多时,郁芷青将一块小木牌递给了方不韦。
      方不韦从袖里掏出火折子吹燃,定睛一瞧,这是一块火焰形状的木牌,牌上刻着上日下月的图样,日中有一个“卍”字。
      “弥勒教。”郁芷青禁不住脱口而出。
      “芷青,”方不韦沉吟片刻,低声说道,“你们湖山村,怕是凶多吉少了。”
      “不韦!”郁芷青思忖一时,忽然把住方不韦的手臂,“你是说,弥勒教把我们村子给……给屠了?然后他们在这里屯兵?”
      “只怕……是的。”方不韦看着郁芷青,灭掉火折,扶住她的双肩,“湖山村在八面山里头,耒水和八面山与外头隔阻,湖山岛四面都是水,水四面都是山。这等所在,易守难攻,外头也根本没法知道里头的事,恐怕……”
      郁芷青看了看方不韦,又茫然扫视了一圈那已然被夜色笼罩的山林,忽然转过身,弯下腰,一把揪住竺四娘的衣领,厉声吼道:
      “说!你们把湖山村怎么了?”
      竺四娘深吸一口气,漠然瞧着郁芷青,冷冷的说道:
      “他都知道了,你还问什么?”
      “湖山村的人呢?我爹呢?”郁芷青双眼仿佛要喷出火来。
      “沉湖啊,呵呵呵……”竺四娘显然知道今日她多半是活不成了,居然放肆的笑了起来。
      “你……你这妖妇!不韦,”郁芷青转过身问方不韦,“刀……刀呢?给我!给我!”
      方不韦看了看郁芷青,又瞧了瞧竺四娘,从袖中缓缓取出短刀,递给了郁芷青。
      郁芷青噌的拔刀出鞘,左手揪住竺四娘的发髻,右手将刀尖抵上了她的前胸。
      郁芷青胸脯一上一下起伏了许久,握着短刀的右手不住的颤抖,就是扎不进去。

      她当然记得,七月十五日,方不韦在靖港镇救下她们一行四个被人贩子拐骗的女子。七月十七日,他们回到潭州,却被人贩子追上。在橘子洲上,一个汉子想要凌辱她,却被她一刀刺死……
      她的脑海,此时已全然被那汉子的死状所充斥……
      这一刀,她始终没能扎进去。

      方不韦默默上前,轻轻把郁芷青手里的短刀拿了过来。
      郁芷青瘫到了方不韦的怀中,泪水不住的往外涌。
      良久,她抹干面颊,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去湖山村。”她瞧着方不韦,平静的说道。
      方不韦点了点头,俯下身去,将竺四娘的裙子撕掉半截,裁作布条,一头拴在她脖子上,另一头拴到了一棵树上。
      “你老公会来救你的吧?”他丢下这句话,看了看手中那块火焰状的木牌,随即将它笼入袖内,拉起郁芷青的手,辨明方向,朝东边寻路而去。

      升到中天的上弦月细如柳叶眉,月光并不甚分明,蒙胧的映照着东江湖中央的湖山岛。
      东江湖西面有一处湖口,湖面只有五十余丈宽,这湖口再往西三二里,便陡然窄到只有三五丈宽。湖水从此处一路朝西北倾泻而下,便渐次形成了耒水河。
      这由湖成河的窄口子上,立着一道水栅门,河两岸的山坡上,一边树着一个望楼,如同野猪嘴里往外伸出的两颗獠牙。湖山岛沿湖岸边,北、西、南各立着一个水寨,寨内灯火通明,映得岛子四近如同白昼一般。三个水寨与河口的水栅门之间,大小船只往来穿梭,便似赶场一般热闹。

      一道人影沿着西南岸望楼的梯子匆匆而下,蹿到树丛深处,解开裤带,冲着一棵树根开始放水。
      刹那间,方不韦纵身跃上,左手捂住那人的嘴,右臂死死勾住那人的脖子。郁芷青双手举着一块大石,照那人顶门狠狠砸了下去。
      那人闷闷的软倒在了他刚刚撒出的尿水里。
      方不韦不管骚臭,在那人身上掏了半晌,摸出了一块木牌。
      “我们怎么办?”郁芷青低声问道。
      “先把上面那个收拾了。”

      方不韦从树丛中走出,大模大样的沿着梯子往上攀去。
      他知道月色不明,望楼上另一个弥勒教众未必能看清自己的脸。
      他一边往上攀,一边暗暗将短刀掣了出来。
      果不其然,待望楼上的弥勒教众看清方不韦的脸时,他的心口已扎上了方不韦的刀。

      方不韦把望楼上的尸首双腿绑在望楼的栏杆上,身子靠在立柱上;又将望楼下那人扛上来,把他坐着绑在栏杆上,怕他不死会喊,除下他的袜子,堵住了他的嘴。如此一来,夜色中远远一望,这边望楼上一个人立着,算是在了望,一个人坐着,算是在打盹。

      东江湖西岸的驼泥冲,已然建起了一座船埠头,埠头西面三四丈远处,孤零零的立着一间草屋,草屋四围,散落着五七处被平毁的房屋的基座,有些基座上兀自竖着半截墙垣。看起来,除了些许于他们屯兵有用之物,弥勒教已把这些村落全部洗荡,纤芥不留。
      郁芷青看着这些房屋的残迹,眼眶一红,泪水险些又要滚落下来。
      不过很快,她深吸一口气,把悲愤吞了回去,开口问方不韦道:
      “不韦,我们怎么办?”
      “我们身上都有牌儿。你是竺四娘,我叫韦二,是潭州白鹤村派来接洽‘小楼东风’的。”
      郁芷青思忖半晌,点了点头。
      “别怕,我们身上都带着牌儿。还有,你看,这地方怕不有一两千人,谁认得你是不是竺四娘?”
      言讫,方不韦捏了捏郁芷青的手,示意郁芷青走在前头,他自己则跟着她,大步朝驼泥冲的船埠头走去。

      “哎,干什么的?”船埠头两个挎着单刀的教众拦住了二人。
      “好啊,自家人也不认得了!”郁芷青冲一个教众浅浅一笑,伸手在他肩头上推了一把。
      “那是,”那教众也冲郁芷青回报了一个笑脸,却仍然拦在埠头前,“贵姓?牌儿?”
      “我是在何家村作眼的竺四娘啊!”说着话,郁芷青把火焰令牌从袖里掏出,递给了那教众。
      那教众就着火把看了看令牌,确认是弥勒教中之物,便把它还给郁芷青,指着方不韦问道:“这位是谁?”
      “我姓韦,从潭州白鹤村来,是王校尉和张户曹……”
      “知道了,”另一个教众打断方不韦的话,上前问道,“有书吗?”
      方不韦把那封当日从张峦身上搜出的书递给了他。
      那教众接过书,就着火光看了看火漆封印,抬眼问方不韦道:
      “如何没有回书?”
      “有□□便行,要什么回书?”
      “□□在哪?”
      方不韦把这教众上下打量了一番,浅浅一笑道:
      “给你看,怕是不大稳便。”
      那教众笑了笑,把书还给方不韦,冲埠头上招了招手,朝一个跑过来的水手说道:
      “带竺四姐和这位官人上岛,去见卜录事。”
      这水手行了个礼,领着郁芷青和方不韦上了一条梭子小船,咿咿呀呀的朝东南方摇去。瞧这光景,那“卜录事”大约在湖山岛南面的水寨中。
      湖面上的夜风一阵凉似一阵,郁芷青双臂紧紧环抱胸前,身子仿佛在微微的瑟缩。
      方不韦看在眼中,恨不能从包裹里取出衣衫替她披上。可是,眼下他是潭州白鹤村的韦二,郁芷青是已嫁了丈夫的竺四娘,他是断断不能做出这般举动的。

      方不韦的心揪了约莫一炷香的时分,梭子小船停在了湖山岛南面水寨的寨门前。
      方不韦定睛四望,这水寨东、南、西各有一门,寨内水底栽着一排排的木桩,桩头露出水面二尺许,以此分作港汊水道;寨内配有两只二层楼船和二十余只小船。水寨北面与岸上的旱寨相连。旱寨遍布全岛,岛南的寨子约莫扎着十来座营帐。

      把门的教众验过郁芷青的火焰令牌,便让郁芷青和方不韦换乘上寨内的小船,打发来船回驼泥冲了。
      寨内的小船循着水道蜿蜒穿插,郁芷青只觉得双手浸满了汗珠,她多想自己这双手能被方不韦握在手心,只是,她心中也明白,眼下的方不韦,是不能与自己有任何相干的。
      过不多时,小船停在了水寨东北方一条楼船前。水手与楼船上的教众对了切口,楼船上便垂下了一副绳梯。
      方不韦扶着郁芷青攀上了绳梯,俟她爬上四五级梯子,方不韦也待攀上,却被那水手拦住了:
      “官人且住,先等等。”

      方不韦心头蓦的一紧,当下便明白过来,弥勒教这支部伍有一两千人,他们自己也知道,不可能人人互相认得。眼下来了两个人,虽已验过令牌,但难保不是外边混入的细作,将他们分开问话,便容易看出端倪了。
      且喜这寨子里,火光亮如白昼,方不韦能真切的看着郁芷青艰难的攀上楼船,同楼船上的教众说着什么。他们说话的声音并不高,方不韦听不真切,但从飘入耳鼓的只言片语中,也能猜出他们大约在对着弥勒教里的切口。
      “侥幸那一日躲在垃圾堆里,听到了他们的切口。”方不韦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道。
      虽然郁芷青在楼船上只不过同那教众对了三五句话,方不韦却感觉如同过了一个时辰一般。
      终于,楼船上的教众冲底下招了招手,示意方不韦可以上去了。
      方不韦仿佛如蒙大赦一般,攀上了绳梯。
      尽管他心中火急火燎,却也只能装作没事一般,缓缓的往上爬着。否则,万一被看出破绽,郁芷青独自在楼船上应付弥勒教的气力可就全白费了。

      这条楼船第一层的主舱约有二丈四五尺见方。靠船尾方向的墙面上方嵌着一座神龛,龛内供奉着一尊弥勒佛像;神龛下方悬着铜铸的一日一月,日中镶着一个银色的“卍”字。
      墙下摆着一条几案,案上堆着一些文卷,几案后坐着一个四十上下的男子,头扎软角唐巾,身穿一件素色麻布交领长衫,正低头在一份文卷上写着什么;一个小厮和一个使女侍立在一旁。
      甲板上的教众把郁芷青和方不韦带到舱门口,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嗯……”男子头也未抬,口里应了一声。
      “卜录事,竺四娘带着潭州白鹤村的人到了。”
      “啊,”卜录事搁下笔,抬头朝门口望去,仿佛端详了郁芷青一霎,随即说道:
      “进来吧!”
      郁芷青和方不韦走入舱内,各自朝卜录事施了一礼。
      卜录事站起身来,朝方不韦还了一礼,随即对郁芷青说道:
      “四娘辛苦,你先回你帐里歇息吧!”
      卜录事这话一出口,郁芷青心头登时如同被铁锤狠狠捶了一记。她怎会知道竺四娘的“帐”在哪里!退一万步说,即便她知道,到了帐里,不被同帐的女教众发现她是个冒牌货,那才真叫碰了鬼。
      不过,事已至此,她总不能这会儿就被卜录事发现。
      于是,她朝卜录事施了一礼,转身走出了舱门。

      (待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