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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六回-金枝玉叶的夜宵
看着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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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孙五郎辞别张峦和王则,又瞧着张峦和王则往西而去,方不韦拉着郁芷青从垃圾坑里爬了上来。
“唔——哕……”郁芷青已了憋闷了许久,此刻终于一泄为快。
“呕完了没?”
郁芷青拿衣袖擦擦嘴,朝方不韦点了点头。
“赶紧跟我来!”方不韦扯起郁芷青的腕子,抄小路往湘江边飞奔而去。
“干吗……”
“把他们两个骗到我那儿去,再想法子救江翠娘她们!”
申牌的太阳已经不那么毒了,张峦和王则在猴子石山脚下的湘江边徘徊了半晌,没雇到一条船,却看到一个娉娉婷婷的女子朝他们走过来。
这女子身材高挑,鹅蛋脸,大眼睛,穿着一身蓝布裙衫。她来到二人跟前,朝他们打量了一番,开口问道:
“二位是……五龙乘云?”
听这女子说出这么四个字,二人不禁脸色一变。王则刚要开口,张峦抢先问道:
“这位娘子,你说什么?”
“二位可是张官人、王官人?”
“娘子问我二人姓氏,所为何事?”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二位不是为此而来?”
“哎,张大哥,这娘子啥都知道,还瞒她则甚?”王则抢上前来,开口说道,“是,我就姓王,我们两个是贝州来的,娘子你是……”
“我是白鹤村的。”
“啊,太好了!你来接我们去白鹤村?那……”王则朝湘江上扫视了一眼,转又问道:
“船呢?”
“这会儿我们不去白鹤村。”
“为何?”张峦开口问道。
“这些天白鹤村四周常有些做公的晃荡,恐怕不大稳便。”
“去哪儿?”张峦接着问道。
“城里。”
“为何?”
“张官人还是不相信我,”那女子说着话,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张峦,“如此,总该相信了吧!”
张峦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登时怔住了。
这是一张“福麓兑坊”五千贯钱的飞票,这兑坊在荆湖南路潭、衡、岳三州都有分号,凭票即付现钱。
恁大面额的飞票摆在眼前,由不得张峦不信了。
“如此……有劳娘子。”
张峦和王则面面相觑,口角流涎,两声“扑通”,都倒在了地上。
方不韦在他们二人的茶水里下了些不按君臣的药头,此刻便见了功效。
“方哥,眼下,拿他们怎么办?”
“先把他们的书信搜出来。”方不韦说着话,便开始在张峦的身上搜捡,过不多时,果然从他贴肉的衣袋内搜出了一封书。
这书札的封皮上没写字,但封皮口用火漆粘着,还压着一枚印纹。方不韦就着残阳一瞧,这印纹的图案是上日下月,日中有一个“卍”字,大约便是他们口中所说“弥勒明尊”的标记了。
“方哥,怎么办?”
“去白鹤村。”方不韦沉吟片刻,抬眼正色说道。
“去了那里怎么办?”
“见机行事。”
贾太傅的荒宅里有一眼井,相传是贾太傅亲手淘挖的。方不韦往张峦和王则的口里塞了些麻核桃,把他二人四马倒攒蹄绑紧,拖到井边,拴在井栏上,再将他二人带的兵刃全撺进了井里。
而后,他带着郁芷青,赶在潭州城西的水门关闭前出了城。
二人来到白鹤村湖东角的小埠头时,已是三更时分了。
夜风卷着湖浪,若有若无的拍打着埠头下的木桩,嘁嘁啾啾的秋虫声仿佛吵得中天那半边月亮睡不着,不住的扯开薄云,惺忪的瞧着立在埠头上的方不韦和郁芷青。
方不韦从袖筒内摸出一支短笛,搁到唇边,嘘嘘呜呜的吹了起来。
郁芷青的父亲是教村学的,她能听出,这支曲子正是南唐后主李煜的《虞美人》。
一曲终了,水天之间又回复了湖涛和秋虫的合奏。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分,湖西面的水栅处忽然传来一阵难以名状的响动。紧接着,水栅咿咿呀呀的打开了一条缝,一条梭子小快船朝湖东角哗啦啦的如飞般划将来。
方不韦一见这情形,立时感到有些不大对头。依着他们南唐后人的约定,或放带响弹弓,或拿短笛吹奏《虞美人》,水栅处便会调船过来接引。今日情形则有异状。一来,水栅打开时,不该发出那些难以名状的响动;二来,今日水栅打开得委实太窄;三来,今日这接引的船只也划得太快,快得仿佛在逃命一般。
果然,那小快船约莫划过三分之二的湖面时,水栅又咿咿呀呀的打开了些,一条带篷的船朝湖东角如飞般追将来。
又过了片刻,那小快船在湖东角的埠头靠了岸。方不韦定睛一瞧,从船里走出的竟是傅咏儿、樊双燕和江翠娘,还有一个二十余岁的青年男子。
“站住!不然要放箭啦!”随着那带篷船上一声喊,嗖嗖两声,两枝羽箭飞将来,一枝钉在埠头上,一枝插进了岸边的泥地里。
“别怕。”方不韦伸手将傅咏儿、樊双燕和郁芷青挡在自己身后,把短刀的刀柄捏到了手里。那同来的青年男子也从身背后抽出一口单刀,横在了胸前。
过不多时,那带篷船也靠上了埠头。船里立着杜九千、苏七妹,还有六个各执器械的汉子。
“马遂!”苏七妹且不和方不韦说话,直冲那青年喝道,“你好大的胆!”
“七姐,对不住了……”那被唤作“马遂”的青年微微垂下眉眼,嗫嚅着说道,“可是……可是……我觉得你们恁的做,不对……”
“我们做什么,也用得着你这小厮教训?”
“七姐,”方不韦收起短刀,上前一步,朝苏七妹拱手道,“他既是个小厮,何必同他斗气?”
“方不韦,”杜九千也上前一步,开口说道,“你来何干?”
“我来接应他们啊。”方不韦浅浅一笑道。
杜九千哼了一声,显是不信。
“这样吧,”方不韦收起了笑脸,“既然杜兄高义,把不相干的人放了出来,那‘小楼东风’也是有得商量的。”
杜九千仍一语不发,只把头略略一偏,仿佛在向方不韦垂问。
“杜兄若不肯信,那……”方不韦说着话,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了杜九千。
杜九千吩咐从人移过火把一瞧,竟是一张“福麓兑坊”一万贯的飞票!
他九千抬眼瞧着方不韦,仍然一语不发。
“这个算见面钱,如何?”
杜九千示意苏七妹同他一道走上埠头,朝从人一摆手道:
“先回去。”
杜九千这个吩咐显是告诉方不韦,他已不打算再胁持那三个女孩儿,不过既然如此,方不韦也得履行他的诺言,将“小楼东风”拿出来“商量”。
“咏儿,”方不韦回头对傅咏儿说道,“带着大伙儿先回你妙高峰的书店。这位马兄弟,”他又转向马遂说道:
“劳烦你护送这几位娘子。”
马遂点了点头,将单刀插回身后的鞘内,冲杜九千和苏七妹作了个长揖。
杜九千老大不屑的朝他挥了挥手。
白鹤湖边又回复了湖浪和秋虫的寂静……
“该走的都走了,怎么,杜兄,不请我去庄子里坐地?”
“你不怕我们把你胁持了?算了吧,这儿凉快。”
“方兄,”苏七妹开口问道,“你夤夜来此,究竟何干?”
“我是来接应他们的呀!”
“你若说想来救那几个女孩儿,我信。”杜九千斜瞥了一眼方不韦,“至于什么‘接应’,怕是连你自己也不信吧!”
“老实说,”方不韦从袖筒里掏出那封书札,“我是来当驿差的。”
“这是……”苏七妹伸出手去,想接过书札。
“我们故国虽已不在,可我等好歹也都是簪缨之后,怎会沦落到……”方不韦把书札移到杜九千手中的火把下亮了亮,“与邪教为伍的地步?”
杜九千就着火光,看到了书札上的火漆封印,他也伸出手,想去拿,却被方不韦抽了回去。
“杜兄,你怎么说?”
“‘大行不顾细谨’。”杜九千抬眼看着方不韦,只说了这六个字。
“下书人在哪里?”苏七妹急切的问道。
“自然在我那儿。”
“你意如何?”杜九千冷冷的问道。
“我一人之力,又能如何?”方不韦苦笑道,“我就算杀了这两个下书人,难道你们便作罢了不成?”
苏七妹瞧着方不韦,浅浅一笑。
“罢休!”方不韦伸手把那书札递给她,仰头扫视了一眼那青黑色的穹苍,扭身便走。
“方兄不要忘了今日的诺言。”身后传来杜九千的话音。
“五万贯够了么?”方不韦头不回,足不停。
“多谢——”
从白鹤村到湘江畔并无大路,只有些曲曲折折的山道和田埂,约有二十余里远近。方不韦转了十来里路,已经走出了山间。眼前是一片开阔地,举目望去,尽都是隔成一块一块的水田。夜风起处,带来阵阵泥土的芬芳,让方不韦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他觉着,樊双燕和傅咏儿是本地人,兼有马遂带器械护着,大约也不会出什么事,自己这些天摊上的事情委实太多,眼下不妨且缓一脚,享用一下这秋夜的静谧。
他左边是一片菜地,种着一畦蕹菜、一畦波斯草,畦边的竹架子上,挂着几条胡瓜;右边是一个五七丈见方的池塘;池塘南面,隐隐勾勒出三五间草房的轮廓。
方不韦在池塘边的草坡上坐了下来。
他自打懂事,便被告知,自己是南唐后人,并且掌管着一宗唤作“小楼东风”的财帛,南唐后主李煜的后人起事之时,他必须将“小楼东风”取出,以资复国之用。可是,当他成年之后才意识到,国变已逾七十年,宋廷早已立稳,百姓对所谓“南唐”早已忘却,复国哪里还有什么指望!如若自己当真拿出这笔财帛,天下又将陷入战祸且不说,结局也必然是一败涂地。既然如此,何必把这笔财帛耗散到毫无裨益的事情上!
因此,他从自己洛阳的家中逃到了潭州,静静的扫了三年大街,不料“残唐”的手伸得还真长,居然设法把他逼了出来。不仅如此,唐四郎这一伙泼皮只怕多少跟弥勒教有些干系,那么,“残唐”跟弥勒教的联络怕也不止自今日始了。
虽然他觉得复国显然无望,但对“残唐”们所为之事,也并不太以为非。可弥勒教这班子人,连尊奉的神明都是五花八门——“明尊”是波斯摩尼教的,“弥勒”是天竺释教的——教义自然也纷繁芜杂,无所统系,拿一些渺茫不可捉摸的幻境蛊惑那些对当下景况不满的百姓。虽说颇能诱惑一些信众,可若当真起事,怕不过也只是徒损几千条人命而已。
想到此处,他竟不知自己有何可为,世事又有何能为,霎时间竟悲从中来,仰天发出一声长啸……
陡然,一阵如咽如诉般的乐音渗入了他的啸声。
方不韦循声一望,只见池塘东岸的草坡上坐着一个人,双手捧着一件物事,搁在嘴边,乐音便是从这物事中发出,瞧那形状,极像是一个埙。
方不韦站起身来,朝那人走去。那人止住了吹奏,也站起身来。
方不韦分明看到,那人的右肩斜搭下来一绺长发,显是个女子。
云又起了,月光并不甚明,待到走近了,方不韦方才发现,这女子便是那在南薰门口卖柴卖药的。
一绺青丝仍然挡着她的大半边前额和半只左眼,方不韦还记得七月初十,带着樊双燕去寻唐四郎的那一日,他头一回见到了她额上那道从发际一直延伸到左眼眼角的触目惊心的伤痕。
日日在南薰门见到她,想不到她的家竟然在一江之隔的湘水西岸。
“扫街大哥?”卖柴药的女子将埙笼入袖里,冲方不韦微微点了点头。
“卖药大姐?”方不韦也朝她略略欠了欠身。
“难得在不是南薰门的地方遇上,”女子转过身,朝池塘南面的草房款款而行,“来我这屋里坐坐吧!”
“好,我也便不假客气了。”
草厅里空空荡荡,北墙上粘着一张已有些泛赭色的黄纸,上写着“天地君亲师”五个字,靠墙摆着一条长杌子,杌子正中放着一个瓦盆,盆里插着五炷香,原来这杌子便权当了供桌。厅中靠西有一张方形矮几,矮几四边各搁着一个树墩子,便是凳子了。东墙西墙上各用几根斜木条撑着一块长木板,便如壁柜一般。西墙木板上放着油灯和一些家火什物,东墙木板上则摆着杯盘碗盏。瞧这光景,西屋像是卧房,东屋则像是厨房。
“大哥且坐,”女子指了指方矮几旁的树墩子,“家里寒微,却还干净,莫嫌。我去拿些吃的来。”
方不韦在树墩子上坐下,过不多时,女子果然端着个托盘从东屋走出。托盘上摆着四个粗瓷碟子、两个空木碗、两双箸、一个瓦罐子和两个矮竹筒。瓦罐子没盖,从里面飘出一阵醇香来。
女子排开四个粗瓷碟子,方不韦见到里面盛的是凉拌豆腐皮、醋溜木耳、炒蕹菜和酱牛肉。女子把瓦罐子里的醇香倾入矮竹筒,将一应餐具递给方不韦,自己便在方不韦的对面坐了下来。
“凉酒凉菜,”女子朝方不韦略略举了举竹筒,“胡乱吃些个。”
竹筒里的醇香虽是村醪,可仿佛在酿造时掺入了蜂蜜,极是清甜爽口。四碟菜肴虽然简单,味道却也调得咸淡适中,甚对胃口。
“扫街大哥,还没请教你的尊姓大名呢。”两竹筒酒喝下去,女子的面颊上泛起了一丝潮红。
“贱姓微名,方不韦。”方不韦嘿嘿一笑,朝女子举了举竹筒,开口答道。
“赵兰心。”女子啜了一口酒,捋了捋掉落下来的额发,“礼尚往来”的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方不韦。
“兰姐。”方不韦唤了一声。
“什么‘姐’不‘姐’的,你就叫我‘兰心’,我叫你‘不韦’,多少是好。”
“啊……遵命!”
“我知道你是谁。”二人又对饮了一杯,赵兰心瞧着方不韦,正色说道。
“我是扫街的呀。”方不韦心下老大不快,他本想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却不料世间林林总总各路人马,竟如附骨之蛆一般,死盯着他——不,是死盯着他手里的“小楼东风”。
他真想把“小楼东风”的锁钥扔到大街上,任这班人自去哄抢,他自己也落得个清闲自在。可是,他不能。
毕竟,这笔财帛是南唐朝廷的公产,他方家祖上一直把守至今,他断断不能如此儿戏般处置。何况,这些人一旦手里有了孔方兄,立刻便会复国的复国,谋反的谋反。虽然方不韦知道,这些人多半成不了事,他自己也大可遁迹山林,眼不见为净,可他的良心总不允他做出这样的事来。
不过,事既已临头,他便断无退缩之理,且看赵兰心如何说了。
“你是大宋国最有钱的扫街的吧!”赵兰心冲方不韦浅浅一笑。
“你是南唐、弥勒教、还是李顺的余党?”方不韦淡淡的反问道。
赵兰心笑而不语。
“你不认?那我只好把你看作不要‘小楼东风’的人了。”
“我若说我不想要,” 赵兰心收起了笑颜,“那是假的。”
“你也要反了宋?”
“你错了,我只反当今,不反宋。”
赵兰心这句话一出口,方不韦不由得怔住了。
她姓赵,他早该想到的!
当今皇帝赵祯,是真宗皇帝之子、太宗皇帝之孙,而多有人传,太宗皇帝得位不正。太祖皇帝临终之时,原命内官王继恩召皇子赵德芳入宫,这阉人却直截跑到太祖皇帝的弟弟——晋王赵光义府里,把他给带进了皇宫。光义即位,便是太宗皇帝。此时已是太祖开宝九年的十月,赵光义硬是等不及,忙不迭的把年号改为“太平兴国”,可知心中有鬼。太平兴国四年,光义征辽时,生生把太祖皇帝的次子赵德昭逼死;两年后,赵德芳也不明不白的死去。眼前这“卖药大姐”居然姓赵,又声言“不反宋”,只怕是德昭还是德芳的后人,自己想做武则天了。
“你祖上,”方不韦替赵兰心斟上酒,正色问道,“是德昭还是德芳?”
“德昭。”赵兰心端起竹筒,一饮而尽。
“你不觉得……”
“武媚娘做得,我做不得?”
“啊……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的人……”
“这个不劳你费心。我只想知道,你许了杜九千五万贯,能许我多少?”
“我为什么要把钱许给你?”
“你为什么把钱许给杜九千,”赵兰心冲方不韦浅浅一笑,“便为什么把钱许给我了。”
方不韦不知她这一笑中隐含着什么,莫非她赵兰心这么一个卖柴药的,手底下居然也养着一班人,替她做挟持人质这等事?
“天很晚了,”方不韦仰头喝下最后一口酒,“不打搅你歇息,多承款待!告辞。”
说着话,他站起身来,朝赵兰心拱了拱手,转身往草厅门走去。
“不送,今晚我给你留着门。”
方不韦身后传来赵兰心那幽幽的话音。
若非他知道她这话的用意,他当真会把她当作一个痴痴等待着情郎归来的淑女。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