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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六回-“珍惜”身边人? 时节已 ...


  •   时节已过霜降,渐渐的日短夜长。十月初七日,当方不韦将小船划进大围山中那方平湖时,残阳已隐到了西山背后。
      方不韦紧划几桨,当他靠近湖心那座孤峰时,夜幕已全然降临。
      且喜今夜天色晴明得好,半边上弦月在湖面洒下点点银辉,仿佛在欢跃着迎接方不韦的到来。
      孤峰山脚的卧虎石上本栽着五根木桩,前番他送郁芷青来时,只有两根木桩上拴着船。可今夜他定睛一瞧,五根木桩居然都拴上了缆。
      霎时间,他心头不由得隐隐生起一丝不祥。

      方不韦将自己的座船划开三二丈远,就着月光朝山脚的卧虎石望去。
      那第四根桩上缆着的船里,居然坐着一个人!
      这不消说了,莫静伦隐居的山庄已被探知,今夜定然是有敌来偷袭,船里这个人显然是守船兼着接应的。至于是哪里的敌,多半便是残唐那伙子人,或者再勾连上弥勒教。

      当下方不韦又将自己的座船调换了方向,从那守船人的身后悄悄靠近。俟二船相距约莫丈许远的时候,方不韦轻轻踅上自己的船头,猛的朝敌船跃去。
      这般偷袭其实极易被发觉,只是如今是秋冬之际,再要他从水底下游过去,委实难耐,因此他只得冒险一试。
      不过上天的确很仁慈的没有让他跌进湖中。当他跃入之时,敌船猛的一颠,惊得那守船人一凛。说时迟,那时快,方不韦左手揪住那人的衣领,右手中的短刀抢在那人喊叫之前架上了他的脖子。

      “要死你便叫。”方不韦冷冷的说道。
      这人他虽不认得,可面目依稀眼熟,便是李栩手下那伙人。
      “好汉……饶……饶命……”果然是个“要活”的。
      “与我实说,来了多少人?谁带队?”
      “连……连我一共……二……二十一个人,是……是七……七……”
      “七姐带队?”
      “是!是!”那人如鸡啄米般的点着头。
      方不韦倒真不知道残唐居然还能纠合来这么多人!

      “把衣裤、鞋袜,都脱了!”
      那人顺从的照办了,只留了条短裤。
      “自己把袜子塞嘴里,衣带留着,其余的都扔湖里去!”
      依然顺从的照办。
      方不韦拿那人的衣带将他背剪绑上,自己将背上的环首刀拔出,飞步往上峰的石阶奔去。

      左侧是郁郁葱葱的丛林,右侧是喷珠溅玉的飞瀑,方不韦停下脚步,循着飞瀑,往峰顶瞧了一眼。
      他不知道残唐偷袭的人手是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自然也不清楚此刻他们已行到了何处,是半山腰的石墙关、还是即近峰顶的清泉关。不过,目下峰上仍是一片岑寂,想来他们还没杀到峰顶。
      只是,方不韦总觉得应当给把守两道关口的庄兵送个消息。他没带冲天的烟花,也不能在这山林里放火,不然整个庄子里的人都得成介子推。如今,要知会莫静伦他们,说不得只好靠吼了。
      其实他觉得直截攀着峰上的树木往上爬会比顺石阶往上跑要快些,只是这孤峰太陡,林间连狐兔的小径也未见得会有,黑灯瞎火的贸然闯入,只怕十有七八会失足坠下。于是,方不韦也只索一边顺着石阶朝上飞奔,一边扯起嗓子大声吼道:
      “突袭——突袭——有贼人突袭——”

      这般连声吼了三五轮,他已觉得口干舌燥,一群乌鸦被他的吼声惊得扑拉拉的飞离了窝巢。
      刹那间,整座孤峰又回复了岑寂……
      只是,这岑寂中仿佛包裹着一些正在膨胀的物事,眼见着便要在一霎间喷薄而出。

      方不韦此刻已堪堪绕到飞瀑背面的山道上,而第一道关墙却是设在峰壁和飞瀑之间,第二道关口也设在飞瀑上流头的清泉处,因此,眼下即便两道关口处发生了厮拼,他也未见得能听真切。
      于是,喘息片刻,他继续一边顺着石阶朝上飞奔,一边大声吼着:
      “突袭——突袭——有贼人突袭——”

      蓦然,他听到孤峰另一面隐约传过来一声惊呼!
      听这声音传来的方向,依稀便是第一道关,看起来,残唐的贼人已同莫静伦的庄兵接上了手。只是,关口虽险,可残唐兵有二十人,把守第一道关的庄兵却只有三个,谁知道待他方不韦赶到关墙时,这关口是不是已经被攻破了?
      不过此刻的情势却容不得方不韦想太多,他只能一个劲的往前飞奔……

      快了,已经绕到能瞧见飞瀑的一侧了。
      乒乒乓乓的厮打声也越来越响……
      且喜第一道关没被攻破,只是……连上他方不韦,莫静伦这方也才四个人,能打得过二十个人吗?
      不过,正当方不韦心念如电般猛闪时,只听得“砰”的一声响,一缕蓝光冲天而起。
      这是把守第一道关的莫家庄兵在发出告警的讯息。
      方不韦心下放宽了些,只须莫家其余守夜的庄兵看到警讯,便能及时调集援兵,残唐的这二十人便无能为了。
      然而,也许终究是寡不敌众,就在这警讯发出不多时,第一道关墙处的厮拼声便静了下来……
      就着月光,他依稀能看到有人将尸首撺下孤峰,也有人攀上关墙,将铁栅栏绞开,余人便从栅栏门鱼贯而入。
      方不韦紧赶几步,飞奔到关墙跟前,眼见着墙头上的残唐兵就要放绞盘,将栅栏门合上,他来不及想许多,抖出袖内的短刀,朝墙头呼的掷了过去。
      那人发出一声惨呼,软软的倒在了绞盘旁。
      方不韦猱身穿过栅栏门,挥起手中的环首刀,大喝一声,朝把守在山道上的两个残唐兵劈去……
      这二人顺理成章的了了帐,只是如此一来,其余十七个残唐兵又朝峰上行了一长段路,眼下看起来,他们又绕到了孤峰的另一面。
      方不韦定了定神,将头探到山道右侧,就着瀑布飞溅的水珠喝了三五口,顿觉胸口舒服了许多。当下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朝峰顶奔去。

      当他第二次绕到飞瀑一侧时,便隐隐瞧见了前方那一簇残唐兵,而峰顶的山庄方向,也传过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方不韦循声望去,只见一道三二十把火光,从峰顶星星点点的飞跃而下。月光、火光、飞瀑,三者交替掩映,竟勾勒出一幕幕奇幻的景象来……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也甚是奇幻。
      那一簇残唐兵居然返身朝峰下奔来。
      看来他们情知此番无法得手,只索逃离。
      不过,方不韦可不愿让他们逃离。莫静伦费尽心力营建这个所在,就是为了躲离残唐那群人。如今这地方已被人探知,如若放他们离去,往后还不知道有多少罗唣。所以,他不能让一个残唐兵活着离开这孤峰。
      可是,他只区区一个人,而对方却有十七个。何况,归师勿遏,他们这群人都是急着要逃命的,岂不会拼死一战!
      不过,眼下却顾不得那许多了,方不韦抬起兵刃,拦在了山道中央。

      短短一炷香的时分,那清辉,那飞瀑,仿佛都被映成了血红……
      “七姐,别杀……呃……”
      这是方不韦意识消失前听入耳中的最后几个字。
      他依稀记得,一个人挡在他身前,那人捂着心窝,软倒在他怀里……
      他仿佛还看到了苏七妹的面孔,那面孔木然得仿佛从地狱里钻出的一般……
      他好像还挥刀砍翻了几个人,但忽然感觉后心一阵剧痛……
      倒在自己怀里的人,渐渐变凉……
      不,在那人变凉前,仿佛还对他说了些什么……
      可是,他又感觉前胸被人劈了一记,接下来便茫然不知了……

      待到他的眼睛再次睁开时,看到的是幔着纱帐的床顶。
      他觉得喉间干渴难耐,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一个久违了的面庞陡然映入了他的眼帘……
      郁芷青!
      她发髻蓬乱,双眼惺忪,看得出她应是在方不韦的床边守了许久……
      方不韦想伸出左手,可他浑身上下却如同散了架一般。
      郁芷青一把捏住他的左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刹那间,方不韦仿佛觉得这疼痛减轻了许多……

      两记敲门声传来,郁芷青忙松开了方不韦的手。
      紧接着门被推开,一个使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里摆着两碗粥和一碟四块花糕。
      “方官人可算醒了,”那使女一边把托盘放到房中的春台上,一边说着,“芷青姐可有两天没挨过床了。”
      说罢,她朝二人略一敛衽,转身出去了。

      “芷青,”方不韦端详着郁芷青那已变了颜色的面庞,一边缓缓的说道,“说谢字,也当不得甚用,我只能……”
      “只要我们能好好的相守,便强似说谢、说报答……”郁芷青看着方不韦,轻轻的抚着他的脸颊。
      “啊……要相守,还有最后一件没了的事……”方不韦心头仍挂着王则和蛋和尚那群人要在贝州作乱的事。
      听到方不韦说出这么句话,郁芷青盯了他半晌,忽然颤巍巍的深吸了一口气,颤巍巍的说道:
      “你这人……”
      言讫,她抬起手来,落下一半,停顿片刻,却又在方不韦脸上轻轻扫了一记。
      “我知道你,心中总藏着些稀奇古怪的事!”
      说着话,她又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却早已红了。
      方不韦抖抖的抬起手,想替她擦眼泪。
      她瞧着方不韦,面颊上掠过一丝苦笑,左手握住了方不韦的手,用右手把自己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揉了去。

      又有两记敲门声传来,却是莫静伦领着一个太医进来了。
      郁芷青连忙起身,让太医坐在方不韦床边,掀开被子,替他验伤。

      “嗯,无甚大碍,”太医一边替方不韦掩上被子,一边慢条斯理的说道,“可以起身走动走动,不要老是躺着了。按时换药,三日后伤口不烂,我就不必来了。”
      “起来走动走动,”送走了太医,莫静伦对方不韦说道,“让芷青歇会儿,我陪你去廊下晒晒太阳。”

      天气的确很好,立在山庄的廊下,放眼四望那重重叠叠的大围山和缀满了日头金辉的平湖,方不韦顿觉心旷神怡。
      他伤口虽然仍很痛,但负的伤都是外伤,兼之救助及时,并无大碍。
      “连日思绪皆无,都不知道今天初几了。”
      “今天初十,你有事?”
      “我要去贝州。”
      “怎么?弥勒教在荆湖两路吃了亏,要去北方碰运气了?”
      “虽说掀不起多大风浪吧,能不乱,终究还是别乱的好。”
      “可有时候,乱后更治啊。”
      “话是这么说,不过,得看是为何而乱,怎么个乱法。”
      “说说,让女人也长长见识。”
      “有一等乱,是因朝廷、官衙乱政而起,这等乱实是乱自上作。若这等乱,三个结果。其一,乱成,亡国,改朝换代,如秦季刘、项之事;其二,此乱一时平定,不久酿出新乱,仍旧是亡国,如汉末黄巾、唐季黄巢;其三,乱平,朝廷政事更张,国家较乱前为治,百姓亦得安乐,如国朝王小波、李顺。”
      “依你这么说,弥勒教显然是另一等乱了?”
      “不错,这一等乱,虽与朝政有瑕或有干系,但多因贼首其人胸怀野心,孤注一掷,铤而走险。这等贼首,或倚仗其权位、功劳,如晋之王敦;或借教宗蛊惑、恐吓民心,如晋之孙恩、唐之陈硕真。这等乱作,除戕害人命、耗散钱粮外,于政事更张毫无补益,更于百姓福祉无干。弥勒教,自然便是这等乱。”
      “嗯,我明白了。”莫静伦掠了掠被湖风吹散的鬓发,“跟我来吧。”

      方不韦跟着莫静伦在山庄各屋相连的廊间穿行了约有半炷香的时分,从山庄后门走出,在林木掩映的山间小径上又穿行了一刻,来到了一座原木搭建的凉亭前。
      凉亭内无桌无凳,地面正中有一块五六尺见方的大石砖,石砖上镶着铁环。两个庄丁手拿撬杠,站在旁边伺候。
      莫静伦作了个手势,两个庄丁立刻抄起撬杠,塞入石砖上的铁环,将这大石砖抬了起来。
      刹那间,一股凉气扑面而至,石砖下是一个地洞,方不韦隐约瞧见了一排石阶。
      “这底下是个冰窖,”莫静伦淡淡的说道,一边示意那两个庄丁退下,“这些人我无法措置,只得暂且寄顿在这里面。”
      这些“人”居然要寄顿在冰窖里,看来不像是活人了。
      方不韦大概明白了,这冰窖里寄顿的,多半便是十月初七夜里被莫家庄兵和方不韦杀死的残唐兵。莫静伦不清楚那些残唐兵是否有逃走的,故尔叫他方不韦来点点人数。

      事情果然也正如方不韦所料。莫静伦拿着火媒子引方不韦下到冰窖里,一排尸首便映入了他们二人的眼帘。
      方不韦并非不经世事之人,而且这些个尸首中很有几个便是被他自己亲手结果了的,可乍一看到这些被火媒子忽明忽暗的黄光映照着的“人”,他还是觉得有点不舒服。
      而且,他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梅杏儿!
      她不是别人,正是那方不韦曾在靖港镇遇见过、又在大围山湖里交过手的歌女。
      霎时间,十月初七夜间,他昏迷前的最后几幕场景又一幅幅的闪现在他的脑海中。
      正是她梅杏儿,替方不韦挡住了苏七妹刺过来的刀。
      没错,她心窝兀自有一道狭窄的伤口,血渍也已在她衣衫的前襟凝了一大片。
      她临终前,仿佛还对他方不韦说了几个字,依稀是什么“身边人”之类。
      或许她是要方不韦珍惜他身边的郁芷青?

      “这个小娘子,”莫静伦看到方不韦怔在了梅杏儿的遗体旁,轻声开口说道,“你一直把她搂在怀里。”
      “啊……”方不韦深吸了一口气,“她是个好人,替我挡了苏七妹一刀,请你把她好好安葬。”
      “蹭蹬了。”莫静伦知道这些个躺在冰窖里的“人”当中没有苏七妹。
      方不韦看到一具尸首肚腹上兀自插着他的那口短刀,当下俯下身子,将刀拔了出来。

      “这里一共有十三具尸首,另有三个滚到山峰底下去了,不能认为他们能活着回去。那么,逃掉了几个?”
      “山峰脚下,你们有没有发现外面来的船?”
      “你的。”
      莫静伦说出这两个字,却忍不住和方不韦一起笑了出来。
      片刻,她才正色说道:
      “没有。”
      “那……他们一共逃走了五个,包括苏七妹。”
      莫静伦低眉沉吟了一刻,忽然抬头说道:
      “上去吧!”

      “是我的不是了。”从冰窖回山庄的路上,方不韦忽然开口说道。
      “怎的说?”
      “前番我来那次,回去时,在大围山里遇上了残唐那伙人。”
      “休如此说。”莫静伦浅浅一笑,“你设计荡平了那些人的兵马,如今苏七妹只剩下四个人,还怕她来我这里罗唣?”
      “有个事……”沉吟片刻,方不韦忽然开口说道,“怕是要劳烦你。”
      “说。”
      “……”
      俟方不韦将此事说出,莫静伦忽然停下脚步,怔怔的望着他。
      “你觉得这事……匪夷所思?”
      “或许吧,不过,这个忙我帮。”
      “深谢!”
      “谢甚?好歹曾经是一路人。”
      “曾经?”
      “你觉得如今我们还是一路人?”
      “差不太多啊。”
      “哪有!我手下有好几十号人,你呢?”
      方不韦仰天大笑几声,继续往前走去。
      他当真觉得自己好些年没有这样放声大笑了。

      十月十二的月亮已近满盈,如水般的清辉将窗棂斜投到北墙上。
      “你……当真要走?”郁芷青枕在方不韦臂弯里,柔声问道。
      方不韦不置可否,将郁芷青紧紧揽住,在她额角上吻了一记,沉声说道:
      “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啊?”郁芷青从方不韦臂弯里昂起了头。
      “来,听我说……”方不韦将嘴凑到了郁芷青的耳旁……

      一个月后的十一月十二日,方不韦和诸葛智遂一道顶着那同样已近满盈的月光,赶在城门关闭前进了贝州。
      贝州是个小去处,丁口不满十万,起更时分,街市上便几乎绝了行人。方不韦和诸葛智遂寻了家客店住下,草草吃了些晚饭,方不韦便起身来到窗边,打算关了窗歇息。
      不料他刚把窗格收了一半,却忽然诧异的“咦”了一声。
      “怎么?”诸葛智遂刚准备吹灯,见状也来到窗边,同方不韦一道朝外望去。
      月光下,一队约莫三五十人,都穿着白衣,队中有两个人抬着一乘滑竿,滑竿上也坐着一个白衣人,云飞也似的朝东而去。他们身后,隐约拖出一抹青绿色的幻光来。
      方不韦和诸葛智遂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各自取了短兵刃,藏入袖内,翻窗跳出客店,默默的缀着那队白衣人而去。

      贝州城不大,约莫跟了半炷香的时分,二人瞧见那队白衣人走进了一道围墙的后门。看光景,这围墙围着的院子还不小,不是官衙,便是寺观。
      围墙后门外留下了四个白衣人,各从袖内或衣襟下掏出了家伙把风。
      二人隐在街道另一边的屋檐底下,悄悄的踅到这道围墙的正门处,定睛一看,月光映亮了正门匾额上“天庆观”三个大字。
      “进去?”
      诸葛智遂点了点头。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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