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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回-开书店的女孩纳了弥勒教的“投名状”
湘江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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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江东岸的昭山静静的伫立在半边下弦月底下,一条单桅小客船披着月色,泊在了山脚的黄土潭村口。
方不韦从船舱里钻出,将一件长衣披到立在船头的郁芷青的肩上。
“官人,娘子,您看……”撑船的艄公坐在船舷,伸手指着江岸上耸立着的山崖,“那山,像什么?”
方不韦和郁芷青顺着艄公手指的方向一瞧,只见山中葱茏的树木掩映间,有一处光秃秃的崖壁,连一棵草也不生。月光映着这处崖壁,一个半圆的缺口正朝向青黑的天穹……
“啊,不韦,你看,像一个什么头,张着口!”
“狗头?”方不韦浅浅一笑,开口答道。
“官人说笑了,”艄公解嘲道,“娘子你看,像不像一个狮子头?”
“啊,你这么一说,还真像是一个狮子头!”
“哎,这便是俺们昭山一景,唤作‘狮子啸月’。像吧!”
二人正仰头赏看这昭山的“狮子啸月”,忽听一阵哗啦啦的水响从北传来。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条双桅船,微微吃着北风,逆流朝这黄土潭村驶过来。
过不多时,那双桅船船头朝南,泊在了方不韦座船北面十余丈远处,这船吃水较深,离岸边兀自有三五丈远。船的左舷处挑出一盏灯笼,一会儿灭,一会儿明,如是快快慢慢约有□□下,大约是有人拿着黑布一罩一放。紧接着,湘江岸边的山坡上也挑出了一处忽明忽灭的火光。
两处火光闪过之后,双桅船的左舷处便放下了一条舢板,撑向岸边;岸边的山里闪出了十余道人影,舢板分作两起,把他们全载到了双桅船上。
“芷青,在船上等着我!”方不韦朝郁芷青低声说出这句话,随即开始脱衣。
“你要下水?”郁芷青一手按住方不韦正在脱衣的手,“那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会水?”
“哼!我从小在岛子上长大,怎能不会水!”郁芷青一边说着,一边开始解她的衣带。
“冷啊!”
“哎呀,废话真多!”郁芷青已然脱去了外罩,只剩一件贴身的短衣,随即褪掉鞋子,蹲下身子,双手扳住船舷,轻轻的没入了江水当中。
“生火,烧姜汤!”方不韦向艄公吩咐着,也脱光了上衣,轻轻没入了湘江。
长空月色虽明,可他们潜入江面下五七尺深,眼前已是一片昏暗。二人在水底每游出一丈远,便将头探出水面看一看,生怕游错了方向。如是数番,终于游到了双桅船下。
双桅船船头朝南而泊,船尾和朝东的左舷各有两个汉子守把,朝西的右舷和船头却是无人,方不韦和郁芷青便从船的右舷处悄悄迫近。他们不敢去扒船沿,那样的话,一来他们半截上身都会露出水面,二来船身也会被他们扳得晃动起来。因此,他们只将头探出水面,双手抠住船侧板条的缝隙之处微微借力,双足却仍在水下不住的踩着水。
“降世……龙乘……滴泪,圣火明……”
船舱内隐约传来一阵齐声念诵声。虽然听不完整,可仍能料想得到,这便是弥勒教的那段祷文。
“蛋师!真想……会来啊!”这嗓音很是粗豪,多半便是王则。
“阿……佛!王校……年多不见啦!”听这“蛋师”口中的呼号,竟是个和尚!
“一年多……这等情形……”大约是王则在为半个月前湖山岛被赵兰心夺取而叹。
“不打紧,”这便是那“蛋师”的声音,“……乃兵家常事,只不过,今日须……说说。”
“我湖……寨被夺,岂会……轻易!”这声音像是张峦的,仿佛在说,湖山岛轻易被赵兰心夺取,定有缘故。
“不是有……看到那扫街的……”这是有人说到他方不韦了。只不过,说话这人不是蛋师,不是王则,不是张峦,不是卜吉,可方不韦总觉得应该听过这个声音。
“扫街的?什……街的?”这是蛋师在问,大概他不大明白那人口中的“扫街的”指的是谁。
“就是‘残唐’那群……握着‘小……风’的人。”这是卜吉在向蛋师介绍着他方不韦。
“没错,扫街……你日日跟……照面,怎的不把……禀报?”这是张峦在反问那熟悉的声音。
“我……”
“赵兰……知道湖山岛……”这是王则在说话,大概是在问,赵兰心怎会知道弥勒教的营地屯在湖山岛的。
“扫街的……”仍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辩解。
“胡说!”这次卜吉的声音喊得挺大,“唐四郎诱拐湖山岛那群女娘时,我圣教取岛的兵马才刚刚出发。扫街的来到湖山岛,不过是送那小娘子回家。哪有扫街的刚刚来到湖山岛,赵兰心的人便跟了来!扫街的又怎会知道要端掉何家村的茶酒店,还有湖口的望楼的!”
“这只能让我们……兰心告诉了他。”张峦的声音依然不大,不过仍能揣测出,他认定方不韦之所以能端掉何家村和湖口两处作眼哨,就是赵兰心预先知道,告诉他的。
“赵兰心又是如何知道的!”这次是王则在高声喝问了。
接下来便是一阵杂沓的响动,响动止歇之后,那个熟悉的声音叫了起来:
“饶命!饶命!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还容得你‘再’?”这是蛋师的声音。
“新入教……名状,谁动手?”这是张峦的声音,大概傅咏儿和马遂也在船上,他们是新入教的人,怕是尚未纳过“投名状”。
“我来!”
这两个字甫一传入方不韦的耳鼓,险些让他沉到湘江里去!
这竟是傅咏儿的声音!
“不……你……你不是开书店的娘子吗?我……我们认得!我是南薰门写书信的,孙五郎啊……啊!啊……”
几句慌乱的话语以一声惨呼收尾,而这几句话却也让方不韦想起了这“熟悉”。
不过,方不韦知道,他们得赶紧潜到水下去。
他轻轻捏了捏郁芷青的手,二人深吸一口气,一同轻轻的没到了江面下。
紧接着,他们身旁沉下了一具尸首,尸首脚踝上绑着一块石头,孙五郎很快便消失在了河底。
郁芷青死死闭上双眼,她知道她无法承受这幕情景,潜在水底反胃可是会要了她的命。
方不韦牵着她的手,领着她缓缓游回了他们乘坐的单桅船。
郁芷青换上了一身干衣,正坐在交床上喝着姜汤。
她已解散头发,用干手巾擦过了一遍,半湿不干的青丝结成一绺绺,耷在她面颊两侧,显得分外清凌。
“不韦,”见方不韦走进船舱,郁芷青连忙站,“你快进来换衣,我先出去。”
方不韦微笑着点点头,目送着郁芷青的背影消失到船舱门帘的后边。
不过,他刚刚擦干身子,正在套裤子时,门帘蓦的被掀开了。
他来不及系上腰带,赶紧蹲下身子,拿了一件上衣遮住□□。
郁芷青显然知道自己这门帘掀得唐突,拿手挡着眼睛,对方不韦说道:
“不韦,你赶紧出来看看。”
方不韦飞快系好裤子,胡乱套上一件短衣,便迈出船舱,来到了甲板上。
月色下,弥勒教那条双桅船居然又在左舷处放下了舢板。
“去拿家伙,我们上岸!”瞧着这舢板缓缓朝湘江岸边划去,方不韦赶紧指了指船舱,吩咐郁芷青道。他自己则忙不迭的搬起跳板,架到了岸上。
“好点了没?还要呕么?”马遂的话音,担心中夹着三分惶恐。
“纳过了投名状,下回便不会难受了。”不想王则那粗豪的嗓音中居然也夹着三分担心。
藏在一块山石后的方不韦和郁芷青又禁不住把手捏到了一起。
“弥勒教……究竟是做什么的?”傅咏儿的声音仿佛有些沙哑。
“我先……”王则并未回答傅咏儿的发问,沉吟片刻,方才说道,“给你看一样东西。”
方不韦和郁芷青从山石后悄悄探出头,王则三人离他们约有三丈远。月光下,只见王则背朝着傅咏儿和马遂,将上衣褪了下去。
方不韦和郁芷青只能看到王则的侧面,他背上究竟有什么,他们无法看到。可傅咏儿看到王则的后背,却发出了一声惊呼。
“我是涿州人。”王则穿好上衣,拣个草坡坐了下来,“小时候,家里实在穷得没法子了,于是我便离了家。呵,家里少一张嘴,便省出几升米啊!唉,我娘的模样,我都记不得了……
后来,我便在外游荡,讨饭,做短工,一路来到了沧州,卖身给大户当了奴婢,日日放羊。背上这些记号,便是拜主人家所赐。”
王则说到这里,方不韦和郁芷青明白了,他背上让傅咏儿惊呼的,多半便是他被主人家责打的鞭痕。
傅咏儿上前几步,惴惴的朝王则伸出了双手。
王则呵呵一笑,并不伸手去接,继续说道:
“后来,我遇上了我的恩师……”
“蛋师?”马遂开口问道。
“不错!这位老师天赋禀异,他是从蛋里出生的,所以我们尊称他为‘蛋师’。”
王则这话一出口,除他本人之外的四个人全都怔住了。
“哈哈哈,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们不信,也由得。
蛋师点化了我,他说,我名讳里有什么字,便当到那里去。我讳个‘则’字,里面含着个‘贝’字,于是,我便和他一道,来到了贝州。
恰好,贝州的宣毅军招兵,我便投了军。到了军中,好歹能吃口饱饭,蛋师又接引我,入了弥勒教。
入了教,我方才晓得,原来有善力与恶力一同存在于这世间,善力是明,恶力是暗。如今正是末世,恶力强而善力弱,但弥勒明尊不久即将下凡!你们看到了,我这肩上的‘福’字,便是明尊所赐。”
“这……真是天生便有的么?”傅咏儿倒替藏在山石后的方不韦和郁芷青问出了他们心头想着的话。
“哈哈哈……”王则朗声一笑,“这个自然!西方极乐的弥勒明尊自然也是要下凡的。不过,我们还须得在下界起兵响应。”
“可是……湖山岛不是已经……”这回是马遂在问了。
“不打紧!”王则把手一挥,从草坡上站起身来,“俺们这就去贝州!宣毅军中俺们教里的兄弟兀自不少,有这点火种,便可燃起明尊的善力,将世间的恶力烧它个天翻地覆!”
“马遂兄弟,”沉默片刻,王则复又开口对马遂说道,“你先带咏儿妹上船歇着,我在这里等几个人。”
“等什么人?我能知道么?”傅咏儿上前一步,开口问道。
“哈哈哈,”王则上下看了看傅咏儿,忽然开口笑道,“自然可以!自然可以!”
夜风越发凉了,时候已近四更天,半边下弦月渐渐往西天头移去……
忽然,昭山山坳里隐隐约约传出来一阵阵马蹄声。
方不韦轻轻摇醒已然打起盹来的郁芷青,二人再次从山石后微微探出了头。
月光下,朦胧现出了几个骑着马的人影,最后出现的一匹马的背上仿佛驮着一个布袋状的东西。
待到那一行马队来到江边草坡上时,方不韦禁不住将身子立起了半寸。
映入他眼帘的,全都是熟悉的面孔。
打头的是杜九千和苏七妹,跟在他们后面的竟是白鹤村南唐宗室的后人——“李小官人”李栩,再后面是五七个白鹤村的伴当;被驮在马背上的布袋,方不韦也能猜出个大概,多半便是樊双燕。
自然,在方不韦带上郁芷青往郴县湖山岛而去之时,樊双燕仍被拘在赵兰心处。但,书生孙五郎既是赵兰心安插在弥勒教里的内应,方不韦又一路拔掉了弥勒教设置在湖山岛外围的眼哨,赵兰心便得以点起她的大半军马,一举攻克了湖山岛。而如此一来,她留在潭州的人手必然薄弱,说不定便是买了唐四郎这般乌合之众来凑数。那么,杜九千要拿掉赵兰心在潭州的据点,显然并不困难。
至于杜九千为何要将樊双燕劫到昭山与王则等人相见,亦不难揣测。弥勒教的湖山岛军寨虽失,但正如王则所言,他们在贝州仍有人手,而这些人手,亦正是“残唐”所欲得者。此外,不论“残唐”还是弥勒教,他们举事都需要那捏在方不韦手里的“小楼东风”。于是,拿住樊双燕来向方不韦要挟,也便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怎么办?”郁芷青显然也揣测到他们这两拨人挟持了樊双燕来讨要“小楼东风”,她将嘴凑到方不韦耳旁,悄声问道。
“看看再说。”
此时李栩、杜九千、苏七妹一干人都下了马,与王则厮见过,便在草坡上坐了下来。
一个月前,杜九千和苏七妹曾到过君山,彼时傅咏儿和马遂已听从王则提议,加入了弥勒教。因此上,四人在此地相见,只对视一眼,并无多话。
马遂来到江边,朝舢板上的弥勒教众说了几句话,那舢板便咿咿呀呀的划回双桅船,又接引了三二个人来到了江岸上。
不必细看,方不韦和郁芷青也能揣测出这几个人便是蛋师、张峦和卜吉。
“早就想同李小官人厮见叙一叙,”这是卜吉的声音,“今日可算遂了这份愿心。”
“久仰蛋师清德,及张户曹、卜录事风采,今日相见,实属幸事!”李栩从草坡上站起身来,朝诸人一拱手,开口客套着。
“阿弥陀佛,托弥勒明尊庇佑!”蛋师接口说道,“事到如今,俺们也不必客套。官人有何高见,尽请指教!”
李栩回头看了杜九千一眼,示意让他来说。
“赵宋朝廷无道,已非一日。”杜九千朝弥勒教一干人等略一拱手,开口说道,“今有幸家主与贵教得以协力。我等此前亦有约定,贵教助我兵力,我则助贵教钱帛。诚然,‘小楼东风’握在方不韦手中,他已叛了家主,让他自愿交出,已无可能。好在,一来,傅小娘子已入了贵教;二来,樊小娘子也被我等请了来。这二位娘子皆与方不韦交情非浅。我猜想,方不韦助赵兰心拿下湖山岛之后,下一步便是去潭州救出樊小娘子。”
“你打算拿这二位娘子把方不韦诱到何处,逼迫他交出‘小楼东风’?”张峦开口问道。
“君山。一来,君山是贵教的地界;二来,君山四面皆是水,饶他跑到哪里去!”
“主意倒是不错,”听了杜九千这番话,王则开口说道,“可我们怎的让方不韦知晓这个事呢?”
“如若我们料得不错,”苏七妹接口道,“方不韦此刻正在从郴县赶往潭州的路上。而他一回潭州,定然会到河西赵兰心的住处去救樊双燕。我们已安排了下书人在那里等候。”
“可是……”一直未开口的张峦此时开了口,“如果他到了君山,不论我们怎的要挟,他却抵死不肯交出‘小楼东风’,怎么办?”
“这个不打紧,”李栩忽然浅浅一笑,“我们自有安排。”
不知怎的,听到李栩说出这句话,方不韦心头陡然感到一丝凉意……
刹那间,他的手被郁芷青紧紧的握住了……
“既然如此,”蛋师开口说道,“拿到‘小楼东风’,是毫无疑问的了?”
“这般说倒也无不可。”杜九千回答道。
“那……我们即刻出发?”王则指了指泊在江面上的双桅船,开口问道。
“我们这许多人,”李栩看了看船,开口说道,“这船上也坐不下。这样,”他转向苏七妹道:
“七姐,烦你同姜三郎他们骑马走陆路,先去君山上候着,我和杜兄带上樊小娘子,跟王校尉他们一道乘船去。”
李栩吩咐已毕,便与王则一行人一道乘舢板上了双桅船。船并不开动,过不多久,舱里的灯火倒尽皆熄灭了。想是他们行走得疲累,仍想睡上一两个时辰。苏七妹看着双桅船上灯火熄灭,便挥了挥手,带同一干人众一道翻身上马,沉声说道:
“出发!”
于是,随着马蹄声渐行渐远,昭山月下的狮子头,又回复了一片沉寂……
“不韦,”已回到小客船船舱内的郁芷青仍无睡意,她摇着已然躺下的方不韦,焦急的问道,“我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方不韦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反问郁芷青道。
“救人哪!燕子姐,还有咏儿姐!”
“怎么救?”
“问你呀!”
“我怎么救?”方不韦躺在地席上翻了个身,“我们只有两个人,你还不能动手,他们一起有十好几个人,怎么救?还有,就算傅咏儿迷途知返退了教,我们侥幸救出了她们,我一个人拖着三个女孩儿,怎么脱身?”
“那怎么办?不救了吗?”
“这会儿不救,还不打紧。”
“为什么?”
“你想,”方不韦连打了三五个哈欠,仿佛清醒了些,“他们撺掇咏儿入了教,又挟持了燕子姐,所为何事?”
“逼你交出‘小楼东风’。”
“不错,他们在潭州留了人,打算把我诱到君山,胁迫我交出‘小楼东风’。可是,我们既已知道此事,便断不会去君山。”
“所以,他们也就没法胁迫你?”
“对!”方不韦坐起了身,“所以,只须我们不去君山,咏儿和燕子姐断不会有事。”
“那……我们总得做些什么。”
“对!所以,明天一早,我们也出发。”
“去哪儿?”
“你猜一猜!”
郁芷青捏着自己的发绺想了想,忽然开口说道:
“我知道了!去贝州!”
“对!南边的弥勒教兵力,已被赵兰心击溃了,他们现有的人手在贝州。不过,弥勒教和残唐既想着我手里的‘小楼东风’,那,这三五日,他们必会在君山候着我们。候不到,他们还会多等我们三二日,再找我们三二日。等他们想起要去贝州纠合军力时,我们已赶了十多日的路。”
“我们手里有弥勒教的令牌,到了贝州,便可于中取事。”
“对!荆湖南路离贝州太远,短短十几日,王则他们不可能把消息送过去。所以,我们大可把他贝州的弥勒教也搅上一搅!”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