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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粉笔的断口   第三章 ...

  •   第三章粉笔的断口

      傍晚,林盏在陈校长的办公室兼图书室,看到了那台老式收音机。

      它摆在掉漆的木桌上,旁边是一摞摞捆好的旧课本,空气里有陈年纸张和霉味的混合气息。收音机是那种八十年代常见的款式,方方正正,塑料外壳泛黄,旋钮边缘的纹路被磨得光滑。

      “只能收到两个台。”陈校长正弯腰整理地上的书本,声音有些闷,“一个县广播站,一个……偶尔能收到中央台,天气好的时候。”

      林盏拧开旋钮。电流的滋啦声先涌出来,然后是一个女声,在播报水稻病虫害防治的注意事项。声音断断续续,夹着杂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被山风吹散。

      “晚上八点,有读书节目。”陈校长直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有时候是小说连播,有时候是诗歌。孩子们爱听。”

      他走到书架前——那甚至不能算书架,只是几块木板搭在砖头上。书不多,大部分是课本和教参,边角卷起,书脊脱线。还有几本《故事会》《民间文学》,年份能追溯到九十年代。

      “以前有志愿者捐过一批书,后来潮湿,虫蛀,没保住多少。”陈校长抽出一本《安徒生童话》,封面没了,内页泛黄发脆,“就这些了。”

      林盏接过,翻开。《海的女儿》。纸张很脆,翻动时要小心翼翼,怕它碎在手里。

      “阿禾爱看这本。”陈校长说,目光落在书页上,“她不识字,就盯着插图看。一看能看半天。”

      林盏想起下午,阿禾抄完那首诗后,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悄悄塞进那本《安徒生童话》里。动作很快,但林盏看见了。

      “她……为什么不说话?”林盏合上书,问。

      陈校长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山里的黄昏很短,像谁匆匆拉上了帘子。

      “去年秋天,她奶奶带她来的。”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已经开始模糊的山影,“爹妈在城里打工,出了事,都没了。奶奶眼睛不好,做不了重活,就带着她回老家。”

      他顿了顿。

      “刚来的时候,还会说几句话。后来……就不说了。医生说,是心里受了伤,得慢慢养。”

      “她父母的事,她知道吗?”

      “知道。”陈校长转过身,背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她什么都明白。就是……不说了。”

      林盏没再问。她把手里的书放回“书架”,指尖碰到粗糙的木板上,有细微的木刺。

      “陈校长,”她忽然说,“我来这里,可能教不好他们。”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么直接,这么……软弱。

      陈校长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桌边,拿起热水瓶,往搪瓷缸里倒水。热气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林老师,”他说,声音很平,“青山村小学,建校五十年了。我是这里毕业的,后来出去读书,又回来教书,三十年了。这三十年,来过七个支教老师。最长的待了两年,最短的……三天。”

      他把搪瓷缸推过来。又是红糖姜茶。

      “他们走的时候,有的哭,有的头也不回。我都送。送到垭口,说一句,辛苦了,谢谢。”

      他坐下来,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青山村穷,留不住人。娃娃们也知道。但他们还是来上学,一天不落。为什么?”

      林盏握着搪瓷缸,温度很烫。

      “因为他们没得选。”陈校长看着她,眼睛在昏黄的光里很亮,“走出去,是唯一的路。哪怕这条路,窄得只能过一个人,陡得要用命去爬。”

      “我教不了他们怎么走出去。”林盏说,声音很轻,“我自己……也走丢了。”

      陈校长笑了。那笑容很淡,在皱纹里漾开,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很小,但确实存在。

      “林老师,你看这山。”他指了指窗外,“山里人走路,不怎么看天,看脚下。一步一步,踩实了,再走下一步。走着走着,路就出来了。”

      他站起身,从桌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粉笔,白的,彩的,长的,短的。

      “粉笔快用完了,下次去乡里,记得领。”他把盒子递给林盏,“教书也是这样。今天教一个字,明天教一个词。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一个孩子一个孩子地教。教着教着,也许就能看见路了。”

      林盏接过铁盒。粉笔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

      第二天的数学课,是乘法口诀。

      林盏在黑板上写“一一得一,一二得二”,粉笔断了一次。她捡起断掉的那截,很短,握不住,随手放在讲台边。

      “跟我念:一一得一。”

      孩子们参差不齐地念:“一一得一——”

      “一二得二。”

      “一二得二——”

      声音洪亮,在漏风的教室里回荡。林盏的目光扫过下面,石头在掰着手指头数,春妮嘴唇翕动默背,二牛抓耳挠腮,小丫在玩自己的辫子。

      阿禾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在作业本上画着什么。

      林盏走下讲台,一边领读,一边慢慢往后走。走到阿禾桌边时,她看见了。

      作业本上,不是乘法口诀,而是一幅画。铅笔画的,很稚拙,但能看出来:一个小人,穿裙子,长头发,站在黑板前。黑板上有字,但看不清是什么。小人手里拿着粉笔,粉笔头上,画着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光圈。

      阿禾画的是她。

      林盏的脚步停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声音没有停:“三七二十一,三八二十四……”

      走到讲台边,她拿起那截断掉的粉笔头,很短的,白色的,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

      转身,走回阿禾桌边,轻轻放在她摊开的作业本上,放在那个小人旁边。

      阿禾的笔尖停住了。她抬起头,看向林盏。

      那是林盏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双眼睛。很大,很黑,瞳仁里映着窗户透进来的天光,也映着林盏自己的影子。那里面没有害怕,没有躲闪,只有一片安静的、深不见底的沉默。

      然后阿禾低下头,用那截短短的粉笔头,在小人手里的粉笔上,又描了一遍那个光圈。

      很轻,很小心,像怕碰碎了什么。

      下午放学,孩子们收拾书包,像一群归巢的麻雀,叽叽喳喳涌出教室。

      林盏坐在讲台后,批改今天的作业。乘法口诀默写,大部分都错漏百出。石头把“七八五十六”写成了“七八五十八”,二牛的“三九二十七”少了一横,满仓干脆空了一半。

      只有春妮的全对,字迹工整。阿禾的也交了,虽然只写了前四句,但每个数字都对,字迹稚嫩但清晰。

      她拿起红笔,在春妮的本子上画了个“优”,在阿禾的本子上,犹豫了一下,画了个“良”,然后在旁边,用那截红色的、只剩指甲盖长的粉笔,轻轻画了个很小的五角星。

      画完,她看着那颗红色的星星,愣了一会儿。

      以前在公司,她批下属的提案,用红色的签字笔,勾画,批注,打回去重做。那些年轻人,有的会红着眼睛从她办公室出来,有的会连夜改,第二天顶着黑眼圈交上来。她从不心软,因为商场如战场,心软会死。

      可现在,她面对这些歪歪扭扭的“一一得一”,面对这颗用快用完的红粉笔画出的五角星,忽然觉得手里这支红笔,重得抬不起来。

      窗外传来争执声。

      林盏抬起头,看见空地上,石头和二牛面对面站着,两人脸都涨得通红。其他孩子围在旁边,春妮在拉石头,小丫在拉二牛,满仓不知所措地站在中间。

      “怎么回事?”林盏走出去。

      孩子们看见她,都安静下来。石头和二牛互相瞪着眼,谁也不让谁。

      “石头抢我弹弓!”二牛先喊出来,声音带着哭腔,“那是我爸给我做的!”

      “我没抢!我就是看看!”石头梗着脖子,“你看你小气的!”

      “你明明就想拿走!上次我的玻璃珠就是你拿的!”

      “我没有!”

      两个孩子越吵越凶,眼看就要动手。林盏正要上前,一个瘦小的身影忽然从后面挤过来,站到两人中间。

      是阿禾。

      她没说话,只是伸开手臂,拦在石头和二牛之间。那件过大的红格子外套,袖子太长,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晃荡。

      石头和二牛都愣住了。

      阿禾转过身,面对二牛,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二牛手里。

      是那截断掉的白色粉笔头。

      二牛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粉笔头,又看看阿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阿禾又转过身,面对石头,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另一个东西,放在石头手里。

      是那颗红色的、用完了的粉笔头,只有米粒那么大。

      石头握紧手,指缝里透出一点红色。

      然后阿禾转身,走回教室,背起自己的书包,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小小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空地上,孩子们安静了几秒。

      “对不起。”石头忽然说,声音很小,“我不该抢你弹弓。”

      “我……我也有错。”二牛低下头,“我不该那么大声。”

      春妮小声说:“阿禾把最喜欢的粉笔头都给你们了……”

      小丫点点头:“那截白的,她昨天捡的,擦了半天呢。”

      满仓挠挠头:“红的……是老师画五角星的那个吧?”

      孩子们不说话了,都看向林盏。

      林盏看着阿禾消失的山路方向,很久,才轻声说:“回家吧,天要黑了。”

      孩子们散了,三三两两往山下走。石头和二牛走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盏回到教室,坐在阿禾的座位上。

      课桌很旧,桌面上有深深的划痕,还有模糊的刻字,不知是哪一届学生留下的。她伸手,摸到桌肚里,有东西。

      拿出来,是一小叠纸,折得整整齐齐。

      她展开。

      第一张,画着一盏灯,煤油灯,玻璃罩子,火苗是黄色的。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老师的灯。

      第二张,画着一扇窗,窗户上糊着报纸,报纸破了个洞,阳光从洞里照进来。写着:漏风的窗。

      第三张,画着一个小人,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粉笔,粉笔头亮着光。旁边是那个她见过的光圈。这次,光圈旁边多了几个字:老师的光。

      第四张,是今天画的。那个穿裙子的小人,站在讲台上,下面坐着七个更小的小人。每个小人手里,都拿着一小截粉笔。粉笔头亮着,七个小小的光圈,连成一片。

      画的下面,用铅笔,很轻很轻地,写了一行字。

      字迹稚嫩,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老师,粉笔断了,光会不会也断了?

      林盏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山影变成深紫色。风从糊好的报纸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墙上的奖状哗哗作响。

      她想起陈校长的话。

      走着走着,路就出来了。

      她拿起那截白色的、断掉的粉笔头,握在手心。粉笔的粉末沾在手上,很细,很白,像山里的初雪。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截完整的粉笔,在黑板上,在那个“春晓”的旁边,慢慢地、认真地写下:

      光不会断。

      写完,她退后一步,看着那三个字。粉笔灰簌簌落下,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闪着细微的光。

      窗外,天彻底黑了。

      但教室里,那三个字,白得刺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粉笔的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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