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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雨欲来   第四章 ...

  •   第四章山雨欲来

      天还没亮透,闷雷就从远山滚过来,像谁在厚重的云层上拖着沉重的铁链。

      林盏在草席上睁开眼,听见雨点开始敲打屋顶,起初是试探的、稀疏的几颗,很快就连成片,砸在瓦上噼啪作响。风从窗缝挤进来,带着湿漉漉的土腥气。

      她坐起身,看着糊了报纸的窗户。雨点打在上面,报纸很快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边缘开始发软、卷曲。外面天色是铅灰色的,厚重的云低低压着山头,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

      山里的雨,来得蛮横,不讲道理。

      她穿好衣服,推开门。雨幕把天地连成一片灰茫茫的水帘,空地上那根旗杆在风里摇晃,褪色的旗湿透了,沉重地垂着。厨房的烟囱冒着湿漉漉的青烟,在雨里刚升起就被打散。

      陈校长戴着斗笠,正用塑料布盖屋檐下那堆柴火。看见她,喊了一声:“林老师,多穿点!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林盏应了一声,回屋拿了伞——一把精致的折叠伞,在城市地铁口的花店里买的,印着碎花图案。撑开,走进雨里。

      雨点砸在伞面上,声音密集得让人心慌。风是横着刮的,雨斜扫过来,打湿了她的裤脚和肩头。从宿舍到教室不过二十几步路,鞋已经湿透,冰凉地贴在脚上。

      教室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里面比外面更暗,更冷。

      雨水正从窗户的破洞里渗进来。早上刚糊好的报纸,在风雨里脆弱得像一层薄纱,边缘卷起,破洞扩大。水顺着窗棂往下淌,在泥地上汇成一小滩。墙角的奖状被打湿了边缘,纸张软软地垂下来。

      她放下伞,走到窗边。手刚碰到湿透的报纸,那一整片就脱落了,软塌塌地掉在她手上,冰凉,湿重。

      风夹着雨,从豁开的窗洞直灌进来,吹得她一个激灵。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校长也进来了,浑身湿透,斗笠往下滴水。他看了一眼窗户,没说话,走到墙角,拿起一个破旧的搪瓷脸盆,放在窗下。

      嗒。嗒。嗒。

      雨水滴进盆里,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被放大,清晰,单调,像倒计时。

      “这雨,”陈校长抹了把脸上的水,“得下一天。”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踩水的声音,由远及近。

      石头第一个冲进来,没打伞,浑身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头发贴在额头上,往下滴水,但他眼睛很亮,看见林盏,咧嘴一笑:“老师!下雨了!”

      然后是春妮,撑着一把巨大的、黑布破伞,伞骨断了两根,伞面塌了一半。她小心地把伞靠在门外,衣服前襟还是湿了一大片。

      二牛和满仓挤在一件塑料雨衣下跑进来,雨衣太小,两人半个身子露在外面。铁柱顶着一个化肥袋子,袋角垂下来,滴着水。

      小丫是被她阿婆背来的。老太太很瘦,背佝偻着,披着一块塑料布,小丫缩在塑料布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到了门口,老太太把小丫放下,摸摸她的头,对陈校长和林盏点点头,转身又走进雨里,深一脚浅一脚,很快消失在灰茫茫的雨幕中。

      七个孩子,都来了。

      衣服湿的湿,潮的潮,头发滴着水,鞋上沾着泥。但他们都来了,在这个本该躲在被窝里的、下着大雨的清晨。

      林盏站在讲台前,看着他们。孩子们也看着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像雨洗过的石子。

      “阿禾呢?”她问。

      孩子们互相看看。春妮小声说:“阿禾奶奶眼睛不好,下雨天路滑,可能……”

      话音未落,门口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

      阿禾没打伞,也没披塑料布。她穿着那件过大的红格子外套,戴着一顶破旧的草帽,帽檐太大,几乎遮住整张脸。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满了泥点子。她赤着脚,踩着一双用稻草和布条编的草鞋,鞋已经完全湿透,每走一步,就在地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也是个化肥袋子改的,线缝得歪歪扭扭。然后坐下,摘下草帽,放在脚边。头发湿成一缕一缕,贴在苍白的额头上。嘴唇有些发紫,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

      但她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黑板,等着上课。

      像一株被雨打湿、但依然挺着的小草。

      林盏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她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受潮了,写出来的字迹淡而模糊,还发出吱吱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春夜喜雨

      她写下标题,停顿了一下,回头看着孩子们。

      “今天下雨,我们就学一首关于雨的诗。”

      孩子们坐直了,眼睛盯着黑板,盯着那几个模糊的字。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她开始念,声音在雨声和滴水声里,显得格外清晰。孩子们跟着念,稚嫩的声音汇在一起,在漏雨的教室里升起,像一群在暴雨里试飞的小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念到这一句时,林盏的目光落在阿禾身上。她也在念,嘴唇微微翕动,但没有声音。只是那双眼睛,很专注地看着黑板,看着那行潮湿的字。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

      林盏走到窗边,指着外面。雨幕里,山径隐没,天地一色,只有远处山坳里,隐约有一点昏黄的光,大概是某户人家的灯。

      “看,野径云俱黑。”

      孩子们都转头看窗外。雨更大了,砸在地上溅起水花,风把雨吹成斜斜的银线,整个世界都在水的牢笼里。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最后一句念完,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墙角脸盆里单调的滴水声。

      嗒。嗒。嗒。

      “老师,”小丫忽然举手,怯生生地问,“锦官城是哪里?”

      “是成都。”林盏说,“古时候叫锦官城,因为那里织锦很美。”

      “比县城还大吗?”

      “大很多。”

      “比市里还大吗?”

      “大很多很多。”

      孩子们发出轻轻的惊叹。在他们有限的认知里,县城已经是最大的地方,市里是天边一样遥远的存在。而比市还大很多很多的城市,是无法想象的遥远。

      “老师去过吗?”石头问,眼睛发亮。

      林盏顿了顿。“去过。”

      “那里……下雨也这么大吗?”

      “城市里下雨,和山里不一样。”林盏走回讲台,粉笔在黑板上轻轻敲了敲,“城市里的雨,落在水泥地上,落在玻璃窗上,落在车顶上,声音是哗啦啦的,很吵。山里的雨,落在瓦上,落在树叶上,落在泥土里,声音是……啪嗒,啪嗒,像现在这样。”

      她模仿雨滴落在脸盆里的声音。孩子们都笑了。

      “那城市里的雨,”春妮小声问,“也能‘润物细无声’吗?”

      林盏看着这个敏感的女孩,想起她作文本上那些细腻的句子。她想了想,说:“城市里的雨,很快就流进下水道,不见了。山里的雨,会渗进土里,变成溪水,变成泉水,明年春天,草会更绿,花会开得更好。”

      她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是她从未想过的话。在城市生活二十多年,她憎恨雨天,憎恨堵车,憎恨被淋湿的鞋袜和糟糕的心情。雨是麻烦,是阻碍,是必须忍受的坏天气。

      可在这里,在这间漏雨的教室里,面对这些赤脚踩着泥水来上学的孩子,她忽然发现,雨还有另一种样子。

      它是“好雨知时节”。

      它是“润物细无声”。

      它是渗进土里,让草更绿、花更好的东西。

      “老师,”二牛忽然说,“我爹说,这场雨下完,地里的玉米就能长一截。”

      “我阿婆说,”小丫接话,“春雨贵如油。”

      “我爷说,”满仓憨憨地笑,“下雨天,睡觉天。”

      孩子们都笑起来。笑声在漏雨的教室里回荡,撞在潮湿的墙壁上,又弹回来,暖烘烘的。

      阿禾没有笑,但她一直看着林盏,眼睛很亮,像被雨洗过的星星。

      林盏转过身,在黑板上继续写:

      润物细无声

      粉笔受潮,这个“细”字写得有些模糊。她用力描了描,粉笔断了。

      很短的一截,掉在地上,滚到讲台下面。

      她弯腰去捡。在昏暗的光线下,在讲台和墙壁的缝隙里,她看见那里有一小堆东西。

      是孩子们掉的:半块橡皮,一根断了的铅笔头,一颗磨得光滑的玻璃珠,还有几粒彩色的、塑料的小星星——大概是哪个女孩书包上的装饰,掉了,滚到这里。

      她捡起那截断掉的粉笔,站起身,手指碰到那些小星星。塑料的,廉价,但很亮,在昏暗里闪着细碎的光。

      她捡起一颗,蓝色的,放在手心。

      “老师,”春妮忽然说,“阿禾在画画。”

      林盏抬起头。阿禾没有在听课,她低着头,在作业本上画着什么。铅笔在纸上移动,很慢,很专注。

      林盏走过去。

      作业本上,是一幅铅笔画。雨点,斜斜的线,密密地落下来。下面是一株小草,很瘦,但挺得很直。雨点打在小草上,小草弯了腰,但根扎在土里,很深。旁边,用铅笔,很轻很轻地写着:

      下雨了,草在长。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这六个字,和一幅简单的画。

      林盏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那截断掉的粉笔,在画旁边的空白处,慢慢地,写了一个字:

      长

      阿禾抬起头,看着她。林盏也看着她,把粉笔放在她手里。

      阿禾低下头,用那截短短的粉笔,在那个“长”字旁边,又描了一遍。描得很用力,粉笔灰簌簌落下,那个字变得很深,很黑,在潮湿的空气里,像一个小小的、坚定的刻痕。

      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墙上的奖状哗哗作响,吹得阿禾的头发飘起来。

      脸盆里的滴水声,嗒,嗒,嗒。

      像心跳,像秒针,像什么东西在潮湿的泥土里,悄悄破开坚硬的外壳,长出极细的、白色的根须。

      林盏走回讲台,看着黑板上的诗。粉笔字被潮湿的空气浸润,边缘开始模糊,像要融化在雨里。

      但她记得每一个笔画。

      “我们再把诗念一遍。”她说,声音在雨声里,很清晰。

      孩子们坐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她。

      “好雨知时节——”

      稚嫩的声音响起,在漏雨的教室里,在滴水的脸盆旁,在潮湿的空气里,一字一句,念着那首关于雨的诗。

      阿禾也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但林盏看见了。

      她的嘴唇在动,跟着那些音节,无声地,但认真地,念着:

      当春乃发生。

      风更大了,吹得窗户哗啦作响。又一片糊窗的报纸被撕开,雨水泼进来,打湿了讲台的一角。

      但孩子们的声音没有停。

      他们在念诗。在漏雨的教室里,在春天的山雨中,念一首一千多年前,关于雨的诗。

      林盏站在讲台前,看着他们。湿透的头发,沾泥的脚,发亮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大学里,文学课上,老教授讲到这首诗,说:杜甫写“润物细无声”,写的不是雨,是慈悲。是对万物生长的、静默的成全。

      她当时在下面刷手机,心想,鸡汤。

      现在,在这间漏雨的教室里,在孩子们稚嫩的诵读声里,在那个铅笔画的、在雨中挺直的小草旁,她忽然明白了。

      雨还在下。

      但有些东西,在雨里,开始生长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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