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色与朱砂痣》星吟彩

8、（八） 我

　　我又坐在了刑法课的教室里，盯着黑板上“故意杀人罪”五个字。铅笔尖又开始在草稿纸上反复戳刺，洇出一个个墨色的黑洞。我数了数，还是七个。不多不少，刚好七个月。时间好像在这里停住了，永远停在了她说出那句话的瞬间。

　　窗外的法桐叶子还是在风里发抖，抖得像她笑起来时眼尾那点颤巍巍的红。那点红还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毒的颜色，比砒霜烈，比百草枯狠，比法考主观题里的陷阱还能要人命。

　　我又想起了那句橘子汽水的比喻。我跟她说过，我说你眼尾的红，像我小时候喝的橘子汽水，一口下去能把人呛得眼泪直流，却又忍不住想再喝一口。她当时笑了，说你真会说话。我知道她没信，我也知道这句话是AI润色的。我嘴笨，对着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可我喜欢她，是真的。

　　她回我：“你这些话都和哪些人说过？”

　　我像个被抓包的小偷，脸烫得能煎鸡蛋。我说我没跟别人说过，真的，你看我的聊天记录。我把手机递过去，她没接，只是轻飘飘地问：“你只会说这些吗？”

　　这句话还是像一根生锈的钢管，硬生生捅进我的太阳穴，搅碎了我脑子里所有的刑法条文。

　　第232条，故意杀人罪。我又开始想，现在血十字爆发该多好？或者狂病？狂病更好，是把理智烧成灰烬的疯。狂病来了，所有人都在笑，笑得脑浆从眼睛里流出来。那样，她就不会再问我那句话了。

　　她会变成狂病感染者，冲过来咬我的脖子。我会用钢管敲碎她的头，她的脑浆混着我的血淌在地上，再也分不清谁是谁。这样，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

　　铅笔尖又一次折断，铅芯深深扎进指腹。我甚至没有感觉到疼。我只是看着那滴血慢慢渗出来，滴在《刑法总论》上，不偏不倚，又一次洇透了“死刑”两个字，把冰冷的铅字染成了和她眼尾一模一样的红。

　　我又想起了赤兔马。关羽死了，它就绝食而亡。那我呢？我的世界里再也没有她了，我是不是也应该绝食而亡？

　　我又想起了雷德王。它站在城市上空看了人类三个小时，然后转身走了。它觉得这些在泥地里互相撕咬的虫子，根本不值得它动手。

　　我就是那些虫子里的一只。卑微的，可笑的，只会躲在角落里，对着一个审判我的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的真诚，直到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

　　我站起身，走出了教室。阳光还是那么刺眼，晃得我睁不开眼睛。我又看到了她，还是穿着那件蓝色的露背裙，还是盘着头发，露出白皙的后颈。她的眼尾还是红的，像两簇小小的火焰。她还是没有看我，她身边还是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他们笑着走远，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摸了摸大衣的内侧，那里曾经藏过那根钢管。

　　我转过身，走向宿舍。我要回去，把钢管藏得更好一点，把我的疯狂藏得更好一点。我要继续做一个好学生，继续背刑法，继续准备法考，继续在这个巨大的牢笼里，活着。

　　我知道，我永远不会真的拿起钢管走向她。我只会在我的意识里，一遍又一遍地杀死她，也杀死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