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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化妆台前 腊月二十九 ...
腊月二十九的下午,北京下了一场雪。
不大。从下午两点钟起,落得稀稀疏疏。落到戏园后台的青砖天井里。一片一片散在地上,风一过就化了。但天阴。整个城里的天都阴下来。胡同里头比平日静,年关,许多铺子已经关了门。卖零嘴的、卖糖瓜的、卖花灯的。都收摊了。
戏班这一日是封箱戏。
……
封箱是梨园的老规矩。每年腊月二十几唱完最后一台,戏箱封起来,到正月十五开锣。封箱戏一般戏班全员上。从头到尾热闹一晚。但宝兴堂今年师哥不上。师哥从郑府堂会以后两个月。只上过几次台。他这一阵在七爷府的日子比在戏班多。师傅也不勉强他。师哥自己说:"封箱我不上。让大伙儿热热闹闹。"
师姐上。师姐唱大轴。《祭塔》。
戏码是师傅排的。
师傅排了《祭塔》。他后来才听明白是什么意思。
《祭塔》,白素贞被压雷峰塔下二十年,儿子许仕林高中状元,到塔前祭母。母子相见。隔着一座塔。
师姐这一台《祭塔》。是她那一年的第三个程派看家戏。前头两个是《青霜剑》《六月雪》。
师傅排《祭塔》,是因为她这一年里。已经隔过太多东西了。
她和师哥之间,一座一座塔。已经在那儿。
师傅这一晚让她唱"塔影沉沉"。是让她唱给自己听。
也是让师哥听。
……
师哥那一日下午两点钟,和雪一样早。就到了戏园。
他不上台。他来做什么,戏班的人没问。他自己也不说。他到戏园后,在后台靠西头那一间空着的小屋里。一个人坐了一下午。
那一间小屋。平时堆戏箱用,这一日封箱前的下午,戏箱搬出去了。屋空着。
他在那儿坐着,没点灯。从窗格子里看天井里头落雪。一片一片化在青砖上。
小满儿那一日下午跑了三回。给他端水。师哥每一回都说一句"谢"。一个字。再没别的。
他坐到天黑。
外头的雪。下得稍密了一些。
戏园开锣。是六点钟。
师哥从那一间空屋出来。他没在前台坐。他在文武场旁边一张矮凳上坐下。文武场的人收拾家伙的时候看见他,朝他点头,没说话。师哥也朝他们点头。没说话。
师哥就坐在那儿。一直坐到大轴开锣。
前头几出,师哥都听了。但他不动。脸朝戏台那一边。眼睛却看着自己的手。
他这一晚。手腕上有一只玉镯。
那一只玉镯不是戏班的。是七爷的。
七爷年关给师哥的礼。师哥这一阵戴。
……
到大轴。
师姐的《祭塔》。
师姐出场。一身白。
白素贞二十年塔底。白衣素服,发未挽,只用一根白丝带松松拢着。脸上是白底子,不上胭脂。只点眉、画眼。是程派青衣里最素的扮法。
她从台口走出来。走到台中央,身段一沉,开口。
"塔影沉沉——"
……
四个字。
她唱"塔影"。气从胸腔下沉。压了又压。
她唱"沉沉"。两个字一字三转。比"恨"字更慢。是程派里最难的那一种声音。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
师哥坐在文武场旁边,他没动。但他手腕上那一只玉镯。动了一下。
他后来听老李说。师哥那一晚听师姐唱"塔影沉沉"。听到第二个"沉"字的时候。师哥的肩。抖了一下。
老李从后头看见的。
师哥没发出任何声音。他脸朝着台子。别人都没看出来。
只有老李,从他身后两丈远的位置。看见。
……
师姐把整出《祭塔》唱完。
许仕林祭母。母子隔塔相望。
塔底的白素贞。和塔外的儿子,隔一道墙。隔一辈子。
她唱完最后一段。下场。
观众鼓掌。不算热。这一出本来就不是叫好的戏。是"听着发酸"的戏。
师姐下台。经过文武场旁边,她从师哥身边走过。
她没看他。
师哥也没看她。
但她从他身边走过的那一刻,她的脚步。慢了半拍。
师哥手腕上那一只玉镯。又动了一下。
师姐进了化妆室。
帘子放下。
……
师哥坐了一会儿。文武场的人开始收拾家伙,封箱戏散,大家收拾,锣鼓家伙归戏箱。文武场归位。
师哥起身。
师哥从矮凳起身的时候,慢。比平日里慢一倍。
他往化妆室那一边走。
走得也慢。
他走到化妆室门帘外。停了一停。
他没立时掀帘。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他手腕上那一只玉镯。他用另一只手按了一下。
按了两秒。
他把玉镯,从手腕上褪下来。揣进了长衫袖子的暗袋里。
……
他掀帘。
进去了。
帘子放下。
---
化妆室。师姐坐在化妆台前。
她已经开始卸妆了。
镜子里头。她看见师哥进来。
她没回头。
她手里那一块湿棉布,还在擦眉黛。她没停。
师哥在她身后。化妆台正后方两步远的地方,一张小凳上。坐下了。
这一张小凳,他们对儿戏的时候。师哥常坐。
那个时候。师姐唱完戏卸完妆,师哥坐在身后,师姐戏服的水袖一时还没卸,师哥过去给她扣袖。这是旧习惯。
但这一晚。师姐不是对儿戏。师姐唱的是独角戏。师姐戏服已经在台口换过了,她现在身上不是白素贞的素衣。是她自己的素白棉布旗袍。
师哥不必扣水袖。
他还是坐过去了。
按旧习惯。
……
他坐下。
他看着她的背。
镜子里。他能看见她的脸。
他不直接看她。他看镜子里的她。
她也是,她不回头看他。她从镜子里看他。
她卸眉黛。一笔。
她卸眼影。一下。
她卸点翠。把发上那一根白丝带解下来,头发披散下来,披在肩上。黑得像一道墨线。
……
她每卸一样。
外头胡同里头。
啪。
啪,啪。
炮仗。
腊月二十九的晚上。胡同里头零零散散,开始炸炮仗,是孩子们等不到三十。先放着玩的。
每一声炮仗,化妆室里头。他们就停一下。
她停一下,他停一下。
啪。
她又卸一下。
啪。
他在她身后看着。
她卸到唇。
朱砂的唇。
她拿湿棉布。擦,擦了一下。
她从镜子里,抬眼。
……
师哥那一刻,也抬眼。
镜子里头。
四目相对。
……
半秒。
师姐先低头。她继续擦朱砂。
师哥还在看她。
啪,啪,啪。
外头炮仗连了三声。
师姐手抖了一下。
朱砂,擦花了。朱砂沾到了她的下巴。
……
她重新蘸湿棉布,擦下巴。
师哥从凳子上起身。
他绕过化妆台,走到她身后。
……
他走到她身后。她没动。
他抬手。
他抬手。这一刻,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只手要干什么。
他后来想。那一刻他的手是要,按旧习惯,给她扣水袖。
但她身上没有水袖。
……
他的手抬到一半。停了。
他低头看自己这一只手。
……
他这一只手,抬起来又放下。
他自己也不明白。这一只手要做什么。
他低头,他看见自己的手腕。白的。
那一只玉镯。他刚才褪下来了。
他手腕上空着。
……
他说。
"明儿……"
他没说下去。
……
师姐没回头,师姐从镜子里看他。
师姐说。
"嗯。"
师哥的喉咙,他张嘴。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后头那一句。
……
他这一辈子在台上唱过千百句"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他这一辈子在台上唱过"妾死无憾。只是放心不下。"
但这一句"明儿"后头。他说不出口。
他闭嘴。
他看着她的背。
镜子里。她还在镜子里看他。
他看着镜子。
……
师姐。
师姐说。
"师哥……"
……
她说"师哥"。这一声出来。比平时轻。
"师哥早点歇着。"
……
五个字。
师哥的眼睛,镜子里。湿了一下。
但他没让它落下。
……
他退了一步。
退第二步。
……
他走到帘子那儿。他停了一下,他没回头。
他说。
"你也是。"
帘子掀开。
师哥走出去了。
帘子放下。
……
化妆室。剩师姐一个人。
她手里那一块湿棉布。她放回脸上,擦下巴上那一道朱砂。
……
擦不掉。
她又蘸。
擦。
擦不掉。
……
她停了。
她把湿棉布搁在化妆台上。
她坐着。
镜子里,她看自己。
下巴上一道朱砂,擦不掉。
唇上的朱砂。也还在。
啪。
啪。
啪。
外头炮仗。这一阵密了。
孩子们炸得欢。
她坐着不动。
……
她坐了不知道多久。
---
小满儿那一夜。他在化妆室外的廊下。
师哥进去之前。他给师姐端过一回热水。
师哥进去之后,他在廊下站着。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不能进去。
后来师哥从化妆室出来。
师哥经过他身边。
师哥的脸。白。
那一种白。他熟。是师哥从七爷府回来那一种白。
但今儿不一样。今儿师哥脸上,眼下头有一道。
是泪痕。但很短,只在眼眶下头一寸,师哥自己擦了。擦得不干净。
……
师哥停下。
师哥看他。
师哥说。
"小满儿。"
"嗳。"
师哥说。"你……给师姐送一壶热茶进去。"
他点头。
师哥又说。这一句他听见,但他这一辈子也没敢回想。
师哥说:"……热的。要烫的。她下巴沾了朱砂。她要烫的水擦才擦得掉。"
师哥说完。
师哥走了。
师哥从戏园后角门出去。他知道师哥这一夜要去七爷府过年,师哥的包袱,挂在后台廊柱上,师哥取了。出门。
师哥走的时候。没回头。
……
他端了一壶滚烫的热茶。进化妆室。
师姐坐在化妆台前。和师哥进去之前一样。
她头发披散。下巴上一道朱砂,唇上一抹朱砂,眉黛擦了一半。
她没动。
他把茶搁在化妆台上。
她看见,她说。
"搁下。"
他点头。
……
他要退出去,师姐又叫他。
"小满儿。"
他停步。
……
师姐说。
"今儿。是腊月二十九。"
她说完这一句。她没再说。
……
他不明白。今儿是腊月二十九,是的。师姐为什么跟他说?
他后来想。师姐那一刻不是在跟他说。
师姐那一刻是在说给自己听。
今儿是腊月二十九。明儿三十。师哥在七爷府。后日初一,师哥还在七爷府。初二,还在。一直到正月十五。师哥才回戏班。
半个月。
她一辈子里头。这一晚,是离师哥最近的一晚。
下一回这么近。下一回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她跟自己说。
"今儿是腊月二十九。"
……
意思是。
明儿就不是了。
他点头。他不懂,但他点头。
他退出去。
帘子放下。
---
那一夜东院的灯。
师哥屋里。黑的。师哥不在。
师姐屋里。亮着。一夜没熄。
张妈在堂屋抽烟,一支接一支。抽到天亮。
他躺在自己那一角铺上。
外头炮仗,三十凌晨开始。更多了。
他没睡。
他听着炮仗,一阵一阵。
他想,师姐屋里。她在做什么。
她在抄戏文吗?
他不敢去看。
……
后来他听张妈说,师姐那一夜。
师姐没抄戏文。
师姐没卸完妆。
师姐坐在化妆台前,下巴上那一道朱砂。一夜没擦。
到天亮。师姐去洗脸。
冷水。
那一道朱砂。和湿棉布擦不掉的同一道,冷水一冲。
掉了。
她洗完脸,到屋里头。重新坐下。
她从抽屉里头拿出一沓抄好的戏文。
一沓,是一年里头她抄好的全部,她每夜抄一页,一年抄了三百多页,她从来没拿出去给人看。
……
她那一日,她把那一沓戏文。
一页一页。
撕了。
撕完。她把碎纸,卷起来。揣进了一只小布袋。
她把布袋。压到化妆台抽屉最底下。
抽屉合上。
……
那一日是大年三十。
师姐没出屋。
她那一日什么都没吃。
---
那一夜,他十二岁。他不懂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他后来。很多年以后,他才一点一点拼出来。
他后来明白:师哥那一晚来后台。是来告别的。师哥要去七爷府过年。半个月不见。师哥不能说"我半个月不见你"。师哥说"明儿。"
他后来明白:师哥褪下那一只玉镯。是因为师哥不想让那一只玉镯,在化妆室。师姐看见。
他后来明白:师哥抬起来又放下的那一只手。是想给她扣水袖,但她已经没穿戏服,他没有那一个借口。他过去也不能。
他后来明白:师姐"师哥早点歇着"。是她这一辈子能说的最远的一句话。比"我等你"近。比"我爱你"远。是她能给师哥的全部。
他后来明白:师哥"你也是"三个字。也是同一种距离。
他后来明白:师姐撕了那一沓戏文。
是因为她抄那一沓戏文,抄了一年。是抄给师哥看的。
她每夜抄一页,是因为她希望有一日。师哥能看见。
可她那一晚。师哥进了化妆室,师哥又走了,师哥还是没看见。
她抄了一年。师哥没看见。
她那一日撕了。
……
但她撕完。没扔。
她把碎纸,揣进布袋。压在抽屉最底下。
他后来明白:她没扔,是因为。
她抄给师哥的。撕了。
撕了的。她还留着。
……
她留了一辈子。
---
如今他七十多岁了。
他去年。清明节,回了一次老戏班那一带,东院早拆了,可那一带的胡同还在。他站在原来的院门口,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了。
……
他回家以后。翻箱底,他翻出来一封师姐的信,是 1958 年师姐从天津寄给他的。这是师姐这一辈子给他的唯一一封信。
信里只一句话。
"那一年腊月二十九的茶。很烫。"
他记得那一壶茶。
他端进去的,师哥嘱咐他。要烫的。
……
他这一辈子都不知道,师姐有没有用那一壶茶。擦过下巴上那一道朱砂。
但他知道,那一壶茶。是师哥给师姐的最后一样东西。
不是玉镯,玉镯师哥褪下来揣进了袖子。
是一壶。他不在场,他不愿意亲手送,他让小满儿送,的。
热茶。
……
要烫的。
师姐知道。
师姐说。"那一年腊月二十九的茶。很烫。"
……
那是 1958 年。师哥那一年还在世。但已经不能上台。
师姐写了那一句。再没下文。
师哥那一年看了那一封信。
师哥没说话。
师哥把信折好。压进了他自己的化妆台抽屉,压在最底下。
那一晚他听见。东屋,又一次。
一只小瓷瓶。掉地上。
……
那是他这一辈子听见师哥屋里头。瓷瓶掉地上,的。
最后一回。
腊月二十九,戏班放假前最后一台戏。后台冷。她坐在化妆台前卸妆。他站在她身后等扣水袖——虽然今晚不是对儿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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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五章 化妆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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