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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第一次堂会 师姐唱《青 ...
入秋以后师哥的嗓子才慢慢回来。
那一段日子他每日清早天没亮就在东院吊嗓。半个多时辰,从最低的几个音吊起。文武场的老李不来。师哥自己吊。一开始的几日他吊不上去,气一到喉头就飘。他停下,揉一会儿喉头,再吊。东院的鸡叫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才能把那一段平稳地走完。
到了八月底,天已经凉了。他能吊一整出《贵妃醉酒》了。
九月里头戏班接到一台堂会的活。东四十二条一户姓郑的人家,老太爷郑老六十大寿。郑老是前清的翰林,民国后没出过事,挂一个总统府咨议的闲职,人都叫郑老。郑老跟七爷是同年,七爷在郑老府上是个客都不算的客,是常坐家里的人。郑老六十寿的堂会。七爷自然过去作陪。
戏码主家定的是三天三场。头一日是别的班,二日是宝兴堂,三日是更老的班子。宝兴堂这一场,头牌《贵妃醉酒》(师哥);二牌《天女散花》(小翠);中轴《二堂舍子》(言师傅亲自出马,挂老旦);大轴是师姐。又是《青霜剑》。
戏码是师傅排的。师哥第二日早上从师傅手里接过戏单。看见"大轴《青霜剑》"那一行。他眼睛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停。师傅不看他。
师哥说:"好。"
师傅说:"你嗓子要紧。前头你这一出唱稳就是。"
师哥点头。
师傅又说。这一句压得低。"晚上的事。你照应着。"
师哥没回答。师傅自己说完,转身走了。
---
堂会的前一日下午师哥在东屋打理戏箱。
化妆台前那一只雕花镜匣他擦了好久。是七爷府上几年前送来的,妆奁里头的胭脂、眉黛、点翠,七爷府的份例,每月按时换新。师哥那一日把胭脂盒子打开来看了一看。又合上。
小满儿端水进去。师哥看他。
师哥说:"小满儿,明儿你跟我一道。给我拎戏箱。"
他点头。
师哥又说:"还有一件事。我说一遍你记住。明儿戏散了,主家可能要留饭。大轴唱完了,主家请几位贵客进花厅。师姐不留饭。这是她的规矩。我先跟你说。戏散了你不必等我,你跟着师姐走。她从后台出来到后门,你紧跟着。她走多快你走多快。她一上车。你也上。陪她回戏班。听明白?"
他想了一下。他听过很多段,但有一段他不明白。
他说:"师哥。师姐走了,您呢?"
师哥的手,本来在合上化妆匣盖子。停了一下。
师哥说:"我不必你陪。"
他低头。
师哥的声音他听见。这一回不太一样:
"小满儿,你听我话。师姐走,你跟着。无论谁拦。你别管。师姐不留饭就是不留。你只管跟她走。"
他点头。
师哥把化妆匣的盖子合好。咔嗒一声。
师哥又说:"这一晚。七爷会在。"
他抬头看师哥。师哥没看他。师哥在合戏箱的搭扣。
师哥说:"郑老和七爷是同年。这场堂会。七爷必到。你看见七爷。不必上前打招呼。你给我拎戏箱就成。"
他点头。
师哥这一回说完。一直没看他。
师哥的搭扣合上了。三只戏箱,叠起来。他过去帮师哥扛。
师哥说:"明儿。师姐走,你跟着。其他什么都不用管。"
他第三回点头。
那一晚他睡不着。他想,师哥不是只在嘱咐他。师哥在嘱咐他自己,明儿戏散了,他自己会被七爷留下;师姐能脱身,他不能。师哥让他陪师姐走。是因为师哥自己走不了。
---
九月十八。
下午三点半到的郑府。
郑府在东四十二条胡同里。也是朱漆大门。但比七爷府的大一倍。门外停着五六辆车,黑漆轿车、小汽车、人力车混着。门口候着的都穿长衫,看见戏班的车。一并迎进二门。
戏班从后角门进。后角门外早就候了两个郑府的下人。把戏箱接过去。他不敢撒手。师哥说:"让他们拿。"他才松手。
戏台搭在大花厅外的天井里。花厅三面敞开。主家、贵客、家眷一桌一桌摆开。台子是临时搭的,两丈见方,铺青蓝粗呢。文武场已经在调弦。
后台是临时围出来的,花厅西南角隔出一块。化妆室分两间。师哥一间,师姐一间,中间隔一道粗布帘。
师哥到了后台先脱长衫。下人端水来。他洗手、洗脸、绞脸,再开始上妆。他戴假髻、打底油、贴片子,一步一步。手稳。
小满儿在他身后递东西,胭脂盒、眉黛、唇笔、点翠。师哥说一个名字,他递一样。
师哥不看他。师哥看着镜子。
镜子里头。师哥那一张脸,一笔一笔。又变成杨贵妃了。
到了五点钟。师哥已经画好了。穿戏服,金丝绣的杨贵妃宫装。手腕上一只翡翠镯,是借的,戏班的。他自己没首饰。
师哥起身。
师哥说:"你出去看着戏箱。我开锣的时候你就站在台口侧帘。"
他点头。
师哥又说。这一句很轻。"师姐那边你别去。她自己来。"
他点头。
---
天快黑透的时候。四个金线宫灯挂上了戏台。
戏开锣。
第一出是别的班子借调来的,唱"开锣戏"《天官赐福》。十几分钟。
第二出是小翠的《天女散花》。小翠那一夜唱得稳。她虽然是花旦,但今儿这一出工青衣唱法。师哥让她那么唱。师哥说:"你今儿不能抢,把场子稳住就行。"小翠点头。她唱完下场。一个矮小、温和的姑娘,二十出头。下台时跟师哥点了一下头。
第三出。师哥。
《贵妃醉酒》。
……
他站在台口侧帘。
师哥从后台走出来。
他从侧帘缝里看。
师哥那一刻不是师哥。是杨贵妃。脚尖先点地,跟提起来。身段正了,气也正了。
师哥唱"海岛冰轮初转腾"。
他听见师哥的气。比在七爷府那一夜稳。
他从帘缝里偷看花厅。
他看见七爷。
七爷坐在主家郑老身边那一桌。左手边第二个位子。他穿一身银灰色的长衫,比平日里在家穿的考究一些。胖。眼睛,他离得远。他看不清七爷的眼睛。
但七爷没动。
七爷的茶杯。一直端在手里没放下。
师哥唱"长空雁"。七爷的茶杯还没放下。
师哥唱"万里寒空"。七爷端起来了。喝了一口。
师哥唱完,下场。七爷把茶杯轻轻放下。
他从帘缝里看。七爷的手放下茶杯的时候,杯底跟桌子接上的那一下。他听见了。
他听见的不是声音。他离得远,他不可能听见那一下杯底磕桌子的轻响。但他后来回想。他记得听见。
那是他第一回明白,七爷听师哥唱戏的时候。不是在听戏。
是在听师哥这一身。是不是还在他手里。
---
师哥下台进了后台。他赶紧跟过去。
师哥脱戏服。胭脂没卸。
师哥说:"小翠让人传话。师姐已经化完妆了。这就过来。"
小满儿点头。
师哥开始换长衫,他换得急。换好长衫又坐下。他要在场子上听完师姐这一台。
师哥说:"你站台口去。一会儿师姐唱完。我说过的。你跟她走。"
他点头。
师哥一边脱戏装。一边,他看见师哥那一只手,卷长衫领子的时候。又抖了一下。
不重。但抖了。
他想问,师哥您没事吧。他没问。
师哥说:"去吧。"
他去了。
---
中轴是言师傅的《二堂舍子》。
言师傅那一晚,他从来没听过老旦能唱得那么稳。言师傅那一晚很慢。慢得让人觉得她不是在唱戏,是在跟人讲一件事。
她下场的时候花厅一片掌声。是真心的好。
观众喝水、嗑瓜子、议论。这是中轴和大轴中间惯常的间隙。
就是这一段间隙。他看见花厅的西头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那个人后来。他后来一辈子记得那一个人头一次走进来的样子。
……
那一个人不年轻了。四十出头。身材壮,肩宽,腰挺。穿一件深蓝色的长衫,但长衫底下露出来一双军靴,长衫盖不住军靴的高筒。他走进来,步子大,鞋跟磕青砖地。一步一响。
主家郑老的儿子立时迎过去。叫他"张大哥"。两个人握手。主家儿子领他到主家这一桌的另一头。离郑老和七爷大概三个位子的距离。把他坐下。
那一个人坐下。把军帽,他帽子拎在手里。往桌上一搁。
他从台口侧帘里看。他看见七爷的眼睛,这一回七爷的眼睛挪了一下,挪到那一个人的方向。又挪回来。
七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那一回杯底磕桌子。轻。
那一个人,后来他知道。叫张焕章。是奉系旅长,那年八月底刚调到北京驻防。郑老的儿子是张焕章在保定军校的同窗。今儿是郑老的儿子请他来听戏。
那一晚,是他和师姐头一回见。
……
不。不是头一回见。是张焕章头一回看见师姐。
师姐还没上台。
---
大轴。师姐《青霜剑》。
她出场,还是那一身。青褶子、素银步摇、一脸青衣的妆。
她从台口走出来。我在侧帘缝里看见她过。她一脚跨上台子的时候,脚尖先点地,跟提起来。
她走过我身边,我屏住气。她没看我。
她在戏里。
戏从头一段唱起。前面的几段。花厅里的客人有交谈、有嗑瓜子、有添茶的声音,平常的堂会都这样。大家边听边聊。
唱到第三场,洞房。
她端起酒杯。
唱"我这里"。
她唱到"恨"字之前。
花厅安静下来一些。
她唱"恨"。
第一个"恨"。花厅里的窃窃止住。
第二个"恨"。
第三个"恨"。
……
第三个"恨"字一收。
一时间。花厅没人出声。
……
就在这一时间。
他听见。
"好。"
是一声"好"。
但不是从池座、不是从看常的戏迷。
是从主家这一桌。
是从那一个人。张焕章。
他拍桌子,一下。
不重。但响。瓷器跳了一下。
"好。"他叫。"好骨头。"
……
他叫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后来。不知道是后来。是当时。他自己也没料到自己这一声"好"叫得这么响。
整个花厅。本来沉在那一个"恨"字的尾音里。
被他这一声"好"。破了。
师姐在台上。她正要走下一段,她那一刻,身段不动。
她抬眼。往台下看了一眼。
那一眼。她从来不看台下,程派青衣的规矩,眼神不出戏。
她那一眼往台下挪了一下。
挪到那一个叫"好"的人脸上。
挪了一下。
收回去。
她唱下一段。
那一段她唱得稳。但她那一眼。挪过去,挪回来。他在侧帘缝里看见了。
……
七爷。他坐在张焕章那一桌的另一头,他转头。看了张焕章一眼。
七爷的茶杯。这一回,杯底磕桌子的声音。重。
他听见了。这一回他真听见了。
戏散。
师姐下台。她从台口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没看我,但她说。
"走。"
一个字。
她比平时来得急。她从后台直走化妆室。
我跟过去。
……
化妆室的门帘,这一回。师姐把它从里头拉死了。
帘缝看不见里头。
我站在门帘外。
后头小翠过来。小翠端着热水。
小翠说:"师姐。"
帘子里头师姐说:"不用。我自己。"
小翠站住。看着我。看了一眼。
小翠不出声。把热水盆搁在我脚边。又走了。
化妆室帘子里头很安静。
我能听见。师姐自己在里头,擦妆,绞脸,卸点翠,一样一样。比平日快。
她比平日快。是因为她要走。
主家的人马上会过来留她。
她要在他们过来之前走。
……
果然,后台廊道那一头。主家的管事过来了。
是一个穿青布长衫的老管事。五十多岁,留着两撇山羊须。他带着一个小厮。
老管事走到化妆室门帘外,隔着帘子。
"林姑娘。主家请您和砚卿少爷。大轴谢完了。花厅里。主家备了酒。请您和砚卿过去坐。"
帘子里头没声音。
老管事又说一遍。
"林姑娘。"
帘子掀开了。
师姐已经卸完妆了。穿一身素白棉布旗袍,头发挽起。没戴一件首饰。手里拎她那个青布包袱。
她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她的眼睛。是冷的。今儿她的眼睛,他后来想。是收紧的。是有一样东西被她按下去的。
她站在老管事面前。
她说:"多谢主家。今儿我身子不爽。先回。"
老管事怔了一下。
老管事说:"这。林姑娘。主家亲自请。"
师姐说:"多谢。"
这第二个"多谢"出口。比第一个轻。但是结的。是她已经决定了的。
后头廊道传来另一个脚步声。是师哥。
师哥从他自己的化妆室出来。他穿一身灰色长衫。胭脂没卸,但他自己不知道,他匆忙之间。他唇上还有一点朱砂没擦。
师哥过来,他过来不是为别的。他就是为这一刻。
师哥说:"郑伯。"师哥跟老管事说话。"师姐这一阵身子虚。我替她婉谢主家。主家若不嫌。明儿我自己来给主家请个安。补这一席。"
老管事这一下。更怔。
老管事看一眼师哥,又看一眼师姐。脸色为难。
……
就在这时。
廊道那一头。七爷过来了。
七爷自己过来了。身边没带人。
他穿一身银灰长衫,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盖碗。碗里热茶还冒着气。
他过来。慢。
他过来。看见师姐,看见师哥,看见老管事。
他先冲老管事点头。
"郑兄那边我去说。"七爷说,"卿儿。你过去陪一阵。主家请的客。你不能不去。"
七爷说"卿儿"两个字。
他站在我身边,他听见。
那是他第一回正面听见七爷叫师哥"卿儿"。
师哥的肩。僵了一下。
……
七爷又说:"林姑娘嘛。"七爷的眼睛挪到师姐身上。慢慢地。"林姑娘身子不爽。就让她回。郑兄那边我替她说情。"
师姐没看七爷。
师姐说:"多谢七爷。"
她说完。拎着包袱,从我身边走过去。
走到廊道。
她不走前门。她走的是来时的后角门。
我跟过去。
师哥被七爷留在了化妆室门外。
我跟在师姐后头,回头看了师哥一眼。
师哥背对我。他站着,他的肩。还僵着。
七爷在他身后半步,拿着那只白瓷盖碗。慢慢喝。
……
师姐已经走出去三丈远了。
我赶紧跟上去。
---
走到郑府的后角门。外头黑了。
师姐站在门外。等戏班的车。
戏班的车在外头胡同口候着。
她站着,背对我。她不出声。
胡同里头的灯。昏黄。
她站了一会儿。
她说,这一句不是说给我听。
她说:"好骨头。"
她念了一遍。
这三个字她念出来。他听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
她又念了一遍。
"好骨头。"
这一回她念完。她笑了一下,但不是笑,是嘴角动了一下。又收回去。
戏班的车过来。
我们上车。她一路没说话。
……
她到了戏班,下了车。直接进了西屋。
西屋那一夜的灯。从早起亮到天亮没熄。
她屋里。没出声音。
我在堂屋门口站着听了半夜。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那一夜。没动笔抄戏文。
她只是亮着灯,不出声地。坐了一夜。
---
师哥那一夜没回戏班。
师哥第二天上午回。他又是从七爷府来,这一回他没赤脚走。他穿了七爷府给他的那一双鞋。回到东院。
他回来,直接进了东屋。把门掩上。
我去点炉子。他在炕上,脸朝里。没动。
他没说话。
我捅完炉子。退出来。
那一日他没起。
……
中午张妈进东屋。出来的时候眼睛红。我问张妈:"师哥怎么了。"
张妈说:"你别问。"
张妈又说。这一句压得低。"有些事。你师哥得自己捱过去。"
我点头。
师姐那一日。在西屋。
她没出来。
我点她屋的炉子。她一夜没睡,眼下青,但她坐在化妆台前。抄戏文。
她抄的什么。我没敢看。
她抄一笔,停一下。再抄一笔。
她那一日抄了一上午。
……
中午我端汤面进去。她说:"搁这儿。"
我搁在桌沿。
她没立时吃。
她抄完那一页,把笔搁下。才端起汤面。
她吃汤面的时候。一勺一勺,慢,稳。和平日一样。
她吃完,把碗放回。继续抄。
那一日东院两间屋的门。都关了一日。
只有张妈和我在堂屋,和那一棵枣树底下。走来走去。
枣子那一阵正落。一颗一颗砸在青砖地上,一阵一阵。是那一日唯一的声音。
---
他那一年十二岁。他那一夜在郑府花厅外侧帘里。听见张焕章的那一声"好骨头"。
他那一刻不知道。
这一声。是钉子。
……
如今他七十多岁了。
他后来。听师哥讲过,张焕章那一晚之后,三天之后。派人到戏班送了第一份赏银。
第一份赏银是给戏班的。五十块大洋。
戏班从没有人一夜送过五十块大洋。
戏班的人,后来谁都明白。这是冲师姐来的。
师姐没收。她让戏班退回去,戏班退不掉。因为退回去就是得罪奉系旅长。
戏班的钱。留在班主手里。
那一笔钱。后来戏班养了大半年。
他后来明白:从那一夜。张焕章送的第一份赏银,师姐的命。已经不在她自己手里了。
也不在师哥手里。
……
师姐从那一晚之后。再没在郑府的堂会上唱过《青霜剑》。
她也再没让任何一个人。听见她唱《青霜剑》第三个"恨"字。
她那一辈子,程派戏她唱过几十出。
但《青霜剑》,她只在 1927 年那一年。唱过两回。
一回是宝兴堂挑梁。师哥不在场。
一回是郑府堂会。师哥唱过《贵妃醉酒》之后退到后台。
第三回。她没唱过。
……
她那一辈子的"恨"字。
说出来。只有那两回。
主家邀两位贵客同桌,让师哥师姐陪坐。师姐不去——她从不留饭。客人之一拍桌大笑:"好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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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四章 第一次堂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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