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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求亲 张军阀连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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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哥从七爷府回来是正月十五的下午。
他来时雪已经化了。但还冷。他穿一件七爷府里给他的银鼠毛领长衫,这件他平日里不穿的,回到东院第一件事是脱下来叠好。压进樟木箱底。
师哥这一日没看师姐的屋。他在自己屋里躺了一日。那一只小瓷瓶,他从七爷府里又带回来一只。搁在化妆台上,没动。
师姐那一日也没出屋。
他们头一回,一墙之隔。一日没见。
……
正月二十戏班开锣。师哥上台《奇双会》,和师姐。这是他们一年里头开锣戏的旧规矩。
戏园的人挤满。开锣戏《奇双会》。是他们的看家对儿戏。师哥扮赵宠,师姐扮李桂枝,两个人一上台。花厅里头掌声一浪接一浪。
戏唱完,下台。
师姐从他身边过。
她没看他。
她没说"让"。
她也没说别的。
她从他身边过,脚步比平日快半拍。回了化妆室。
那一日师哥脸上没卸妆,他到化妆室门帘外站了一会儿。
他没掀帘。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化妆室。
……
正月二十之后。
师姐的堂会。继续。
二月里头张焕章请了三回堂会。每一回戏码都点师姐。《青霜剑》一回、《六月雪》一回、《祭塔》一回。师姐唱了。每一回唱完。她从台口直走化妆室。卸完妆从后角门走。主家请留饭。她"多谢"两次。拎包袱出门。上戏班的车回。
每一回车上她不说话。
每一回小满儿陪她回。
……
二月底的一回。张焕章的副官在堂会散后追到化妆室门帘外。隔着门帘说:"林姑娘。张师长今儿带了一样东西。给您。"
帘子里头师姐没声。
副官又说:"是一对耳坠子。翡翠的。"
帘子里头师姐说。
"多谢张师长。礼太重。霜璧不敢受。"
副官站在门帘外。脚动了一下,他不能强塞,他放下盒子。退了。
师姐没出来。
那一对耳坠子。翡翠水头很正,绿得像深井底,副官放在化妆室门外的小桌上。师姐没收。
戏班的人走的时候,是张妈把那只盒子收起来的。张妈不收等于戏班失礼。但收又不是替师姐收。
张妈把盒子收回戏班。搁在堂屋供桌底下。
……
第二日。师姐自己去找的张妈。
师姐说:"张妈。这盒子。你让人退回张师长府上。"
张妈说:"这。"
师姐说:"就说我身子不爽。担当不起。"
张妈说:"这。"
师姐说:"张妈。就当是替我退的。退不掉。你说。是我让退的。"
张妈看着她。
师姐的眼睛。那一刻,不是冷的。是钉的。
张妈点头。
张妈让人把那一盒翡翠耳坠子。送回了张焕章府上。
副官把盒子原封带回去。见了张焕章。
张焕章那一夜,后来听老李说。把那一对耳坠子搁在书桌上看了一夜。
第二日。他没生气。
第二日。他笑了一下。
第二日他派人到戏班。又送了一份赏银。这一回不是给师姐的。是给戏班的。一百块大洋。给师傅的"教戏辛苦"。
戏班退不掉。
戏班这一年里收了张焕章两次赏银,一次年关五十块。这一回一百块。
……
老李后来跟我说。张焕章那一回笑,是因为他明白。
师姐退耳坠子,不是不想要。是要的。
是要他认真。
他后来明白:师姐的"退"。不是拒绝。是讲价。她要的不是耳坠子。她要的是他过来求亲。
但师姐自己,她要的不是嫁。她要的是用这一回退。把那一刻向后拖一拖。
她退一回。她就多过几日清净日子。
……
她每退一样。
她和师哥,还能同台几日。
她那一阵,夜里抄戏文。抄得比往年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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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里,张焕章再没派人来送礼。可他每周都来戏班点戏。
他坐在花厅那一桌。七爷不在场,七爷三月里到天津去了,七爷在天津有别的局。这一阵他不在北平。
张焕章在花厅独占一桌。师姐不在堂会,他不来。师姐在堂会的。他来。
戏班的人都看在眼里。
……
三月底的一日下午。师姐从外头回来,她不知道去哪儿了,可她回来时眼睛红了一圈。她没和谁说她去了哪儿。她进西屋。把门掩上。
那一晚。东院灯熄得早。师哥屋里,师姐屋里,张妈屋里。都早早熄了。
他一夜没睡。他想。师姐去了哪儿。
他后来听老李说。师姐那一日去了寒云寺,一个北京西郊的小尼姑庵。她去问过。能不能剃度。
寒云寺的住持是一个见过世面的老尼姑。她让师姐坐了一上午,给她沏了茶,和她讲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她说她自己年轻时也想过剃度。
第二件事。她说剃度是一条死路。比死还死。
第三件事。她说"姑娘。你想躲谁。剃度躲不过他。他要找你。剃度的庵子他也进得来。"
师姐那一日下山的时候,老尼姑送她到山门。
老尼姑说。
"姑娘。你要的不是一条死路。你要的是一条还活的路。"
……
师姐回到戏班。她没剃度。
她回到她的西屋。
她又开始抄戏文。
每夜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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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浴佛节。
那一日上午。一辆黑漆轿车停到戏班大门口。
下来一个人。是张焕章府上的总管,一个五十多岁的瘦高男人,长衫马褂,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一进门就找班主。
班主把他请到外院的会客厅。
里头说了什么。小满儿不知道。说了快一个时辰。
总管出来的时候。脸上没表情,他从大门走,上车。走了。
那一日下午。班主一个人到东院找师傅。
师傅在堂屋。张妈给师傅煮了一壶茶。
班主坐下。班主先没说话,喝了一口茶。班主说。
"师傅。张师长今儿派人来了。"
师傅说:"来。"
班主说:"正式的。求。亲。"
师傅没说话。
班主又说,这一段他说得慢。
"开了三个价。第一个价。给戏班。"班主停了一下。"五千块大洋。今年的亏空一抹清。"
师傅没说话。
班主说:"第二个价。给师姐。一座宅子。东四十二条。三进的。还有一笔每月的份钱。是宅子的。以师姐自己的名置。师傅。这是名分外。还能给她留点东西。"
师傅没说话。
班主说:"第三个价。师傅。这一个我说出来您别介意。"
师傅说:"你说。"
班主说:"师傅。他给您。一份养老。一辈子的。"
班主说不下去了。
师傅放下茶杯。
茶杯放下的时候,杯底磕桌子。
师傅的手。抖了一下。
……
他坐在堂屋外头。他看见师傅的手抖。
师傅没立时说话。
师傅过了很久,才说。
"……砚卿那一边。你跟他说了?"
班主说:"还没。我先问您。"
师傅说。
"你去问问砚卿。"
班主点头。
班主起身。出东院。
师傅自己坐在堂屋。茶都凉了。
师傅看着供桌上的祖师爷牌位。
师傅那一刻的脸上。他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表情,但师傅的手,一直放在桌上。一直没收回去。
……
师傅那一日剩下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堂屋,坐到天黑。没出去。
师姐那一日什么都不知道。师姐在西屋。抄戏文。
师哥那一日什么都不知道。师哥在东屋,后来班主从外头进东屋。师哥从炕上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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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进东屋。他在炕沿坐下。
师哥靠在炕里头。他这一阵子比正月里更瘦,眼下青,他咳了一会儿,才问。
"出什么事了。"
班主说:"砚卿。张师长。他派人来了。"
师哥脸,白了一下。
师哥说:"为戏班的。还是为霜璧的。"
班主说,这一句他说得轻。
"为霜璧的。"
师哥的咳停了。
师哥靠在炕里头,眼睛挪到化妆台那一边。
化妆台上,那一只小瓷瓶。还在。
师哥看着小瓷瓶。很久。
班主把张焕章那三个价。一一说了。
师哥从头到尾没说话。
班主说完。师哥还在看小瓷瓶。
班主等。
班主说:"砚卿。你师傅说。这事问你。"
师哥还是没说话。
班主说,这一句他说得更轻。
"砚卿。你是台柱。师姐走了。咱们这戏班的对儿戏。就没了。班里这么多口人。师傅的养老。文武场十几口。龙套二十几口。每月的口粮……砚卿。这事。师傅说问你的意思。"
师哥这一刻。
抬眼。
……
他看着班主。
师哥看了班主很久。
师哥说。
"……师傅。怎么说。就怎么办。"
班主点头。
班主说:"那。我去回师傅。"
师哥说,这一句他没说完。
"……且。"
班主停步。
师哥说。
"……让师傅。再想几日。"
班主说:"好。"
班主出去了。
帘子放下。
……
师哥靠在炕里头,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
师哥从炕沿。伸手,拿了那一杆烟枪。
烟枪。他从腊月二十九那一夜以后,就没碰,这是他给自己定的。他要戒。
他这一刻拿起来。
烟枪在他手里,他没点火。
他把烟枪。
在床沿。
磕。
一下。
……
不重。
二下。
……
不重。
三下。
……
师哥停了。
他把烟枪。放回到化妆台抽屉里。
他一直没点火。
他坐在炕沿。他看着自己这一只手。
他看了很久。
……
后来。他把这一只手,伸进袖子里。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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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去回师傅,师傅在堂屋。还没动。
班主说:"师傅。砚卿说。师傅怎么说就怎么办。"
师傅一言不发。
班主又说:"砚卿让您再想几日。"
师傅这一刻,抬头看班主。
师傅说。
"班主。你回去。告诉张师长那一边。师姐身子不爽。这事。容戏班。三月。"
班主说:"三月。会不会太长。张师长。"
师傅说。
"三月。"
班主点头。
师傅说。
"三月以后。再说。"
班主退了。
师傅坐在堂屋,茶早凉了。
师傅这一刻才,把手。从桌上收回来。
师傅的手。还在抖。
师傅自己也。攥进了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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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东院。
师姐什么都不知道,西屋灯亮到半夜。她抄了八页戏文。
师哥屋里,黑的。一夜。
师傅屋里。灯亮到天亮。
张妈在堂屋。她什么都听见了,她抽了一夜烟。一直坐到天明。
小满儿在堂屋角落自己那一铺,他装睡。
他听见张妈半夜叹了一口气。
张妈说了一句,他听了一辈子。
"造孽。"
……
她这一句不是说给我听的。
但她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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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师傅没让人告诉师姐。
师傅说。容三月,这三月里头,师姐的事,还按平日。她唱戏,她抄戏文,她不要知道,她就还能抄几页,还能唱几台。
师傅那一刻。是舍不得告诉她的。
师哥也没告诉她。
班主也没告诉她。
张妈也没。
……
那三月。东院四个人,三个人知道,一个人不知道。
师姐。还在每夜抄戏文。
老李后来跟我说,师姐其实。
老李说,师姐其实。是知道的。
……
师姐怎么知道的?
老李说。
"她每日去戏园路上。经过东四八条。七爷府的方向。她每日都看一眼。"
老李说。
"她之前不看。她从那一阵。开始看。"
师姐知道。
……
她知道。但她不说。
她知道。她还在抄戏文。
她抄的戏文,比往年勤。
她从腊月二十九那一夜以后,抄的戏文。她都装进她那一只小布袋。
她那只布袋。压在化妆台抽屉最底下。
……
腊月二十九撕碎的,和这三月里抄的。
都在一个布袋里。
撕了的。新抄的。
一起。
压在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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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端午。师傅终于告诉师姐了。
……
我后来。和我那一辈活下来的几个伶人,常常想。
师傅那一年容三月。是为了什么?
师傅是为了让师姐,在不知道的日子里。再过三个月。
师傅的"再想几日"。是给她的。
……
师傅自己想没想,他不必想。师傅心里头早有数。
师傅是给师姐,让她。再多抄几页。
让她。再多上几次台。
让她,再多和师哥。同台几台对儿戏。
师傅那三月里。
师傅排的戏。一半是师姐和师哥的对儿戏。
《奇双会》两回。
《白蛇传》一回。
《游园惊梦》两回。
《长生殿》一回。
……
那六台戏,是师姐和师哥这一辈子。最后的对儿戏。
师姐知道。师傅知道,师哥知道。
只有戏园底下的观众。
不知道。
……
那六台戏。他们演得稳。每一台都满堂。每一台都几声叫好。每一台戏散。师哥从台口经过师姐身边。师姐不说"让"。师姐侧身。给师哥让一步。
师哥从她身边过去。他不看她。
她不看他。
但每一台戏散,他们经过对方身边。都比平日慢半拍。
那慢的半拍。就是他们的"对儿"。
……
每一台戏,慢一次。
半拍。
六台戏。慢了六个半拍。
加起来。
三拍。
三拍,是一个人的呼吸。
……
他们这一辈子的"对儿戏"。最后。是三拍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