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别再无来日》哲穗

3、三 许扬浑身泥

　　许扬浑身泥污站在河边，风吹过来浑身凉飕飕的，低头瞅着自己这副模样，简直欲哭无泪。方才还雄心壮志要下河捞大鱼，结果鱼影子都没见着，反倒把自己折腾成了个泥团子，别说旁人笑话，连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旁边那群看热闹的半大孩子见没了热闹，嘻嘻哈哈打趣几句便四散跑开，河边很快就只剩下他和江砚两个人。

　　江砚低头瞥了眼少年沾满黑泥的裤腿，又看了看他沾着泥点的脸颊，从随身布兜里摸出一方干净的粗布手帕，随手递了过去。

　　“擦擦脸吧，满脸泥垢都快看不出模样了。”

　　许扬愣了愣，连忙伸手接过来，指尖触到柔软干净的布料，心里莫名有点发烫。他长这么大向来野惯了，疯跑打闹满身尘土都是常事，从来没人这般细致地顾及他，一时间反倒有些局促。

　　他胡乱用手帕抹了把脸，蹭得脸颊上泥印歪歪扭扭，非但没擦干净，反倒越抹越花，活像只偷玩泥巴的小花猫。

　　江砚看得无奈，伸手轻轻按住他乱动的脑袋，动作自然又温和，指尖轻轻替他拭去脸颊侧的泥渍。

　　微凉的指尖贴在皮肤上，许扬浑身瞬间一僵，整个人定在原地不敢动弹，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他偷偷抬眼打量身前的人，日光透过槐树叶缝隙落在江砚眉眼间，柔和又温润，平日里看着清冷沉稳的人，这般凑近了竟格外顺眼。

　　少年心头莫名一跳，耳根唰地就红透了，连忙偏过头躲开对方的手，别扭地攥紧手帕，结结巴巴开口：“我、我自己来就行，不用麻烦你。”

　　江砚收回手也不打趣，淡淡颔首，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鱼篓上：“这下鱼也摸不成了，打算怎么办？”

　　一提这事许扬就满脸丧气，垂着脑袋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蔫巴巴地叹气：“还能怎么办，一身脏成这样，回家铁定要被我娘狠狠数落一顿，弄不好还得挨板子。”

　　他平日里调皮捣蛋没少闯祸，每次弄得满身狼狈回家，免不得一顿说教，一想到自家母亲板起脸的模样，许扬顿时缩了缩脖子，满脸惧色。

　　江砚见他这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早知如此，方才就不该一意孤行往河边冲。”

　　“我哪知道河边淤泥那么深啊。”许扬委屈巴巴嘟囔着，眼珠滴溜溜一转，忽然又打起了歪主意，凑到江砚身边，挤眉弄眼小声商量，“大哥，要不你帮我个忙呗？等会儿路过我家门口，你就说我是帮你跑腿办事，不小心摔进泥地里的，这样我娘肯定不会骂我！”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小脑袋点个不停，满眼都是期盼。

　　江砚闻言无奈摇头，简直拿这脸皮厚又机灵的小家伙没办法：“闯了祸还想着找人帮你打掩护，胆子倒是不小。”

　　“这哪是闯祸，这是应急对策嘛！”许扬理直气壮地辩解，又开始软磨硬泡，扯着江砚的衣袖轻轻晃了晃，语气撒娇似的讨好，“好大哥，你就帮帮我嘛，就这一次，下次我绝对乖乖听话，再也不莽撞乱跑了。”

　　少年身形本就偏小，这般拉扯撒娇的模样，活脱脱一个耍赖皮的孩童，半点方才在巷口蛮横顶嘴的气势都没了。

　　江砚终究抵不住他这般软磨硬泡，无奈松口应了下来：“行了，依你便是。”

　　“太好了！”许扬瞬间喜笑颜开，脸上的郁闷一扫而空，立马精神起来，仿佛刚才满心忧愁的人不是他。

　　两人一同顺着河边小路往镇上走，一路上许扬嘴巴就没停过，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说镇上哪家铺子的糖糕最香甜，一会儿又讲平日里和伙伴们上山掏鸟窝、下河捉螃蟹的趣事，天南地北唠得热火朝天。

　　江砚素来喜静，平日里极少与人这般闲谈，此刻听着少年清脆鲜活的话语，耳边聒噪却并不惹人厌烦，反倒觉得枯燥乏味的夏日时光，多了几分鲜活热闹。

　　走着走着路过街边的零食小摊，许扬脚步猛地顿住，目光直勾勾盯着摊上摆放的麦芽糖，眼睛都亮了，脚步挪都挪不动，馋得直咽口水。

　　江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瞬间了然，随手掏出几分零钱，上前买了两块金灿灿的麦芽糖。

　　他转过身将其中一块递到许扬面前。

　　许扬一下子愣住，受宠若惊地看着糖果，又抬头看向江砚，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你、你怎么还给我买糖啊？”

　　“算是方才拉你一把，还有答应帮你圆谎的酬劳。”江砚语气淡然。

　　许扬也不推辞，乐呵呵接了过来，迫不及待撕开糖纸咬上一大口，甜丝丝的滋味瞬间在嘴里化开，甜得他眉眼都弯了起来，满足得眯起眼睛。

　　他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道：“大哥你人也太好了吧，比我那些一起疯玩的朋友贴心多了！”

　　说着还大方地把自己手里的糖往江砚嘴边递：“你也尝尝，可甜了！”

　　江砚微微偏头避开，轻声道：“不爱吃甜食，你自己吃就好。”

　　许扬也不勉强，自顾自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糖一边蹦蹦跳跳往前走，满身的泥水丝毫影响不了他愉悦的心情。

　　一路慢悠悠走到巷子口，眼看就要到许扬家门口，方才还兴高采烈的少年瞬间又紧张起来，连忙拽住江砚的胳膊，紧张兮兮地叮嘱：“马上到啦，你可千万别忘了说辞，一定要帮我好好说话啊！”

　　那紧张忐忑的模样，活像是即将面临审问的小犯人，逗得江砚心头一阵好笑。

　　“放心，记牢了。”

　　许扬这才稍稍安心，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衣衫，硬着头皮率先往前走去。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夏日里一场莽撞的冲撞，不仅结识了这般温和稳妥的江砚，还白得了一块香甜麦芽糖，更是顺利找到了能帮自己躲过责罚的靠山。

　　燥热的夏风吹过街巷，少年满心欢喜，只觉得这个烦闷的夏天，自打遇见江砚开始，变得格外有意思起来。而江砚望着身前蹦蹦跳跳的身影，心底那片沉寂许久的方寸之地，也悄然被这抹鲜活热烈的少年意气，悄悄填满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