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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怂样,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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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扬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麦芽糖,手心都沾了黏糊糊的糖渍,紧张得手心直冒汗,一步三挪地蹭到自家院门口。
院门虚掩着,里头已经传来许母收拾碗筷的动静,光是听着动静,许扬腿肚子都忍不住微微发颤,下意识往江砚身后缩了缩,活像只躲在大人身后避祸的小崽子。
江砚瞧他这副怂样,眼底藏着浅浅笑意,面上却依旧端得沉稳从容。
“愣着做什么,进去吧。”
“我、我有点慌……”许扬小声嘀咕,脑袋埋得低低的,满身泥污看着实在狼狈,“我娘最嫌我弄得一身脏,等会儿铁定要念叨我半天。”
话音刚落,院子里的许母好似听见门外动静,掀开布帘走了出来,一眼就瞅见浑身沾满黑泥的许扬,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
“你这孩子又跑哪儿疯去了?瞧瞧这一身泥,跟泥里滚过一圈似的!”
许扬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往江砚身旁靠,飞快地使了个求救眼色,那眼神直白得不能再直白,全是快帮我说话的意思。
江砚顺势上前半步,语气平和有礼,稳稳接过话头:“阿姨,这事不怪他。”
许母闻声转头看向模样周正、气质安稳的江砚,神色缓和了几分,疑惑问道:“这位小伙子是?”
“我住前头巷子,名叫江砚。”江砚谈吐得体,缓缓开口编好说辞,“方才我在家里收拾东西,缺几样零碎物件,正巧碰见许扬,便麻烦他帮忙跑一趟跑腿,谁知道路过河边小路时,他脚下没留神踩滑摔进泥坑里,才弄得这般狼狈。”
这话编得天衣无缝,语气诚恳又自然,半点听不出虚假。
许扬站在一旁连连点头,忙不迭附和:“对对对!就是这样!全是为了帮江砚大哥办事才摔的,不是我私自下河贪玩!”
他拼命挤眉弄眼,努力摆出一副任劳任怨、任劳任怨不小心受伤的委屈模样,演技十足。
许母哪里看得破两个年轻人的小心思,又见江砚一看就是踏实靠谱的好孩子,当即信了大半,原本到了嘴边的数落瞬间咽了回去,反倒心疼起自家儿子。
“原来是帮人做事摔着了,可真是难为你了。”许母连忙走上前,伸手拍掉许扬身上的泥,语气软了下来,“快快快进屋来,赶紧打盆热水好好洗洗,别着凉了。”
躲过一顿责骂,许扬心里长松一大口气,悄悄对着江砚比了个无声的耶,眼底满是得逞的欢喜,尾巴都快要翘上天了。
江砚瞥见他那点小得意,无奈轻咳一声,忍住笑意。
许母热情好客,见江砚站在门外,连忙笑着招呼:“小江也别站在外头了,快进屋坐坐,正好家里刚晾好绿豆汤,解暑最是合适,留下来喝一碗再走吧。”
盛情难却,江砚不好推辞,只好应声跟着走进院里。
小院收拾得干净利落,院里种着几株牵牛花,顺着竹竿缠满院墙,夏日里开得热热闹闹,满院都是清新草木气息。
许扬一溜烟跑去打水擦洗身子,速度快得惊人,生怕晚一步露出破绽。没过多久,他就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短衫,头发也胡乱梳理整齐,除去方才一身狼狈,又变回了那个眉眼精神、朝气蓬勃的少年郎。
只是方才在河边沾了满身泥水,衣衫虽换好了,耳后脖颈处还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泥印,看着格外滑稽。
江砚坐在院中的竹椅上,目光无意间扫到那点泥印,忍不住出声提醒:“耳后还有泥。”
许扬闻言抬手胡乱一抹,结果越抹范围越大,硬生生把一小块泥渍抹成了好大一片,活像偷偷抹了把黑灰,模样憨态十足。
许母端着两大碗冰镇绿豆汤走出来,看见儿子这副样子,忍不住笑着打趣:“多大的人了,洗个脸都洗不干净。”
说着便放下碗,伸手细心替他擦干净耳后的泥迹,又将一碗清甜解暑的绿豆汤递到江砚手中。
“快尝尝,自家熬的,放了冰糖,凉透了好喝得很。”
瓷碗触着手心冰凉,绿豆汤清甜爽口,入口驱散一身燥热,暑气瞬间消了大半。
江砚轻声道谢,低头慢慢喝着,姿态从容斯文。
许扬早就渴坏了,端起碗咕咚咕咚几口下肚,一碗绿豆汤见了底,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眼巴巴望着空碗,还想再喝一碗。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许母无奈嗔怪一句,又给他添上满满一碗。
许扬乐呵呵捧着碗,凑到江砚身边坐下,小声凑在他耳边嘀咕:“还是你厉害,三言两语就把我娘哄住了,这下我彻底平安无事咯。”
看着少年一脸沾沾自喜的模样,江砚淡淡开口:“今日帮你圆了谎,往后可不许再这般莽撞乱跑,下河摸鱼太过危险,万一真出了事,没人能周全你。”
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叮嘱,没有半分说教的生硬,满是温和的关切。
许扬闻言收敛了嬉皮笑脸,乖乖点了点头,难得正经下来:“我知道啦,以后我少往河边瞎跑,听你的话。”
这话倒是说得真心实意,自打被江砚从泥坑里拉出来,又帮自己躲过责罚,在他心里,早就悄悄把沉稳可靠的江砚当成了值得信服的人。
两人坐在树荫下,伴着阵阵蝉鸣闲话家常,许扬叽叽喳喳说着镇上好玩的趣事,从街头小吃说到后山趣事,一刻都停不下来。江砚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偶尔轻声应上一两句,往日清冷孤寂的午后,难得这般热闹舒心。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偏斜,日头渐渐西沉,燥热褪去大半,晚风带着微凉拂面而来。
江砚放下空碗起身告辞:“天色不早,我也该回家了。”
“别急着走啊!”许扬立马站起身,连忙拉住他的衣袖,满脸不舍,“再过会儿镇上有卖炸油糕的,可香了,我请你吃!”
“不必了,天色已晚。”江砚轻轻挣开他的手。
见留不住人,许扬也不再强求,挠了挠脑袋,认真说道:“那行,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江砚哥,不光拉我出来,还帮我瞒住我娘,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他说得格外郑重,一双清亮的眼眸直直望着江砚,满是赤诚。
江砚看着少年真挚的模样,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笑意:“举手之劳罢了。”
“那可不行,人情必须要还!”许扬十分执着,眼珠一转,当即敲定主意,“明天一早我去山里摘最新鲜的野果子,送到你家里去,又甜又多汁,保证好吃!”
说完不等江砚拒绝,又自顾自敲定下来,生怕对方不同意似的。
江砚拗不过他,只得无奈应允。
辞别许扬母子,江砚转身缓步走在回家的小巷里,晚风拂动衣衫,耳边还仿佛回荡着少年叽叽喳喳的活泼话语。
原本平淡如水、日复一日毫无波澜的日子,自那日巷口一场莽撞相撞开始,就彻底被这个热情莽撞、鲜活热烈的少年打乱。
他素来喜静,偏爱安稳度日,从没想过自己会这般轻易接纳一个吵闹好动的半大少年闯入生活。
可细细回想今日种种,泥坑出糗、撒娇求助、软磨硬泡、乖巧听话,一幕幕鲜活画面在脑海中浮现,不仅不觉厌烦,反倒心底漾起丝丝暖意。
江砚低头轻轻失笑,脚步慢悠悠踏在青石板路上。
他隐隐有种预感,往后往后漫长的夏日岁月里,怕是再也清净不了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