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制香 ...


  •   第二天,苏伯带着沈辞来到了一个装满瓶瓶罐罐的屋子里。

      罐子里都是五颜六色的各种香料,整个屋子里都是香料混杂在一起的味道,苦的香的甜的呛的,带着一种陈年的老味道,沈辞站在门口,闻着这些味道实在是不情愿进去。

      苏伯走进去,从架子上拿出一个小瓶子,打开盖子。沈辞见状也跟了进去。苏伯拿着小瓶子放到沈辞鼻子底下:“闻。”

      沈辞凑上去闻了一下,一股子清凉的苦味瞬间窜上来,从鼻尖到脑袋里全是这股清凉的味道,就像是夏天的凉水浇在脸上。

      苏伯见状,又拿出另一个罐子:“这个。”

      一股辛辣的味道又占据了他的嗅觉,呛得他几乎流出了眼泪:“姜。”

      苏伯点点头,又取下一个罐子:“这个呢?”

      一股甜甜的味道终于冲刷掉了沈辞的不适感,是一阵花香:“栀子花。”

      苏伯略带赞许和惊讶的目光扫过来:“你闻过?”

      沈辞点了一下头,思绪回到自己还有圆满家庭的时候:“家里种过栀子花。”

      苏伯没再问,只是继续拿着瓶子让她闻。十个里面她能闻对八个。桂枝、白芷、甘草、丁香……苏伯将答错的瓶子单独拿出来,等十个问题结束后,他说:“今天教的是认十味,错了的抄一百遍。”然后指着角落里的一叠黄纸:“就在这里抄,写完了才可以吃晚饭。”

      沈辞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下来磨墨,然后开始抄。她其实不认识这么多字,苏伯把样子给她,她就照着画。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地,但是看得出来很用心。写的手酸了,就甩一甩,继续写。写到天黑了,就点着一盏小蜡烛继续写。她的字是画出来的,所以写的很慢,直到最后一笔写完了,苏伯才端来一碗粥,没说话,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苏伯又拿出了那些小瓶子,在上面写了各种名字。沈辞看不懂,苏伯就一个字一个字地教,让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背。昨天的香料沈辞背了十个,于是苏伯拿出新的瓶子:“今天学新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沈辞每天学习新的香料,认新的字,背各种名字,桌子上的黄纸越来越高,字从歪歪扭扭,变得工工整整,苏伯从来不夸她,只是每天路过那张破桌子的时候看一眼黄纸,然后小心地叠整齐放在柜子里。

      沈辞不知道他留着那些纸做什么,但她也从来不问。就这样过了半个月,她终于把所有香料都认齐了,苏伯说:“可以了。”

      他从架子上拿出一个捣药用的石臼和杵,摆在桌子上,又拿出一个小陶罐,倒出几粒黑褐色的东西,长得像干了的果子:“乳香,把它碾碎。”

      沈辞接过石臼,把黑黑的东西放进去,开始碾。但她年纪太小了,瘦弱的手臂废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乳香碾成颗粒。她又加重了力道,额头上生出细细的汗珠,乳香还是那个样子,又过了一会,才终于把乳香碾成粉末,颜色淡了下来,带着一股奇异的香味。

      “再碾。”苏伯说。

      沈辞继续碾,直到乳香细的像面粉,苏伯拿手指搓了一下:“可以了。”又拿出一个新的套管:“檀香。也要碾碎,要比刚才更细。”

      沈辞没说话,只是一味地照做。她碾了一整天的香料,直到手上磨出水泡,疼得她直吸凉气。

      苏伯丢给她一条布,让她缠上继续碾

      “暗探不需要喊疼。”

      那天晚上,沈辞拆开布条的时候,伤口已经和布条粘连在了一起,咬着牙往下撕,皮被带下来一大块,露出里面红色的嫩肉,她没出声,咬着牙,把布条洗干净。她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想起苏伯的那句话:“暗探不需要喊疼”。沈辞不知道他是在教她,还是在告诉自己。

      苏伯的手上伤口大大小小的,比沈辞的伤口要多的多得多。苏伯年轻的时候,大概也是像这样破了再缠上,好了又被磨破吧。他喊过疼吗?

      于是沈辞就缠着布条,日复一日地捣石臼,直到她可以轻易地把任何苏伯给的香料碾成粉末,细到风一吹,就随着风扬起来,粉末落在她的头发上眼睫毛上。

      三个月后,苏伯终于说:“你可以调香了。”

      于是,苏伯开始教她配方。一味一味的香料按照各种比例混合在一起,有的多一钱,有的少一钱。沈辞第一次调制的香是一种安神香,苏伯让她按照配方调。于是沈辞就拿着小秤,一份一份量好,倒进瓷碗里。每一味她都仔细研磨过,用细筛筛了三遍,最后放入蜂蜜,用手揉捏成一个个黑褐色的小丸子。

      沈辞捏了十二颗,放在竹匾上晾着。

      三天后,苏伯拿起一颗,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很久之后,他才拿着丸子放在袖子里,转身走了。没说好也没说坏。

      沈辞以为被他扔掉了,后来她在那个放纸的柜子里找到了这颗小丸子。她没有问也不敢问为什么。

      后来,苏伯开始教她调另一种香:“这种香能让人在一炷香的时间内昏睡,你以后也许用得上。”然后他就把这种香的配方给了沈辞,让她自己调。

      沈辞配了三次,才配成功。第一次太淡了,闻了只是轻微头晕,过了很久都没晕过去;第二次配的太浓了,光是闻第一口就头晕目眩,正常人都能一眼识破;第三次,调好了,苏伯拿着那颗丸子深吸了一口,很久没说话。沈辞以为这次又配错了,结果还没等她问出口,苏伯就晕了过去。

      沈辞在一旁看着,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要干什么,想叫醒他,又不敢,于是搬了一把椅子坐到他旁边,静静地等着苏伯醒来。等了很久很久,太阳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师傅还是没醒。夜幕降临,沈辞再也熬不住睡了过去,直到第二天清晨,苏伯才悠悠转醒。

      等他醒来的时候,沈辞突然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母亲身上总是有一股香味,淡淡的,不是胭脂味,就像是太阳晒在身上那种暖洋洋的味道,母亲还在的时候,沈辞经常躲在她怀里,喜欢闻那股让人温暖的味道。她问过母亲:“娘,为什么你身上总是这么香啊。”她笑着说:“因为娘每天要闻很多香料呀。”

      “娘你还会制香呀”沈辞问。母亲没有回答。

      后来她再也没有母亲了,现在她才知道,原来母亲会制香。她又想到一个问题,母亲会制香,但是父亲不会,那母亲的香是谁教的呢?是苏伯吗?

      苏伯终于醒了。他撑起身子,看见一旁坐着的沈辞,愣了一下:“你一直在这里坐着?”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还没完全睡醒。

      沈辞没回答只是递上一碗温水。苏伯接下热水,抿了一口。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苏伯脸上的皱纹看起来更明显了。

      “你比你娘聪明。”他说,没有回头。

      沈辞很疑惑:“我娘也会制香吗?”

      “不会,你别问了。”苏伯突然打断她。

      沈辞不敢再问,看着苏伯的背影。但她到底还是个七岁的孩子,过了一会,她还是忍不住开口了:“苏伯。”

      “嗯?”

      “我娘会制香,是你教的吗?”

      苏伯站在原地,没有再动。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沈辞没有抱希望他能回答。

      “会。”他没有再说别的,声音很轻。

      第二天沈辞在院子里洗手,手上被香料染得颜色怎么都搓不掉,苏伯从院子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递给沈辞。沈辞喝完粥,对苏伯说:“苏伯,我想学更多的香。”

      苏伯看着她:“学来做什么?”

      “不知道,但我觉得用得上。”

      后来,沈辞又一遍遍地制香,一天天等着香晾干。

      苏伯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你娘以前也坐在这里等香晾干。”

      沈辞不知道说什么。

      “她也是这么坐着,等香干,等了三天三夜。第一锅的香全调坏了,她把所有香料全都倒了,重新调。第二锅也不好,她就再倒掉,重新调配,第三锅,她才满意。”

      沈辞转头看着苏伯:“苏伯,我娘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伯抬头看着月亮:“比你好看。”

      那天沈辞无意间打开了那个柜子,看见里面堆满了自己写下的那些配方、名字,角落里还放着自己第一次调香的安神香。她看了很久,然后突然坐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膝盖哭了,但她使劲咬着牙,没有哭出声。这是她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哭泣,一次是在井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苏伯从来没有夸过自己,但她知道,这些东西都被苏伯好好地保存着。

      她到苏伯家的第六年,有一天早上,沈辞起来的时候,发现苏伯已经做好了早饭,她坐下来吃着,苏伯就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苏伯突然开口:“你该开始练手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