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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灭门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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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跪在香铺里。
面前点着一炷香,它的名字叫“不辞”。她调了一辈子的香,只调出来这一种满意的,香烧到了一半,一根细细的烟飘起来,直直往上升。
沈辞伸出手,把烟掐灭了。青烟从指间缓缓冒出来,但她没有躲,连表情都没变一下。
刚才外面有人敲了三下门,但她没有理会,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
三下,不轻不重,但这个声音她已经记了很多年了。门外的人又敲了三下,这次,他开口了:“沈辞。”
四十年,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风带着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飘到了她的耳朵里,但她还是没有动。
过了很久,外面的声音消失了,安安静静,她才站起来,腿脚微微发麻。沈辞扶着墙站了一会,然后慢慢地走进里屋。
里屋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但她没有点,只是借着月光翻开了一本发黄的账本。月光很暗,但她不用翻开就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这些都是自己十七岁写的,那会自己的手还不抖。
桌子的角落里还有一本书,上面写着她父亲的名字。二十七岁那年她就得到了这本本子,那天晚上自己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把很多东西都丢进了火盆里,然后离开了京城。现在她六十岁了。
沈辞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回想起了七岁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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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岁那年,她从睡梦中醒来,一切都变了。
原本平静的夜晚,突然到处都是人的惨叫声,火光冲天,血流成河。
父亲一把将小小的沈辞从床上拉起来,穿过长长的府邸,一路上,冲天的火焰像一双双无形的巨手,要把父女二人困在这牢笼之中。她回头看,昔日的家被吞噬殆尽,留下的是倒塌的废墟、燃尽的木炭。父亲将她塞进家里的枯井之中,里面堆满了落叶,一股迂腐的味道扑面而来。
“爹,娘在哪,哥哥在哪,我害怕……”沈辞哭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父亲在最后的那一刻将一封信交给她,然后盖上了枯井的盖子。
周围陷入了一片黑暗,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沈辞听不清外面的声音,什么也看不见。随着一声惨叫和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几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伴随着恐惧,沈辞在黑暗中渐渐睡去。
清晨的一缕阳光照在沈辞脸上,有人打开了井盖。满脸泪痕的沈辞睁开眼睛,蜷缩在角落里,看着眼前的陌生老头,她不敢回应,只是抱紧了怀里的信封。她不知道父亲和母亲都在哪里,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自己怀里的东西很重要。
“我是你父亲的旧友,你父亲出事前嘱托我要好好照顾你。”他朝着沈辞伸出手。
沈辞知道,在这样的深井里,就算是没有人发现她,也永远爬不出去,结局就是饿死在里面。与其被饿死,还不如相信眼前这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陌生老头。她抓住了老头抛下来的麻绳,然后被一点一点拉上去。粗糙的麻绳磨得沈辞手生疼,但她不敢放手。很快她就知道自己的父母去哪里了。沈谏被一剑穿心,死在了枯井边上,死前用身体盖在井盖上,官兵没有去查看井里有没有人,她逃过一劫。
看到这一幕,沈辞几乎忘了怎么哭,只是麻木的被扯着往不知道什么地方跑。跑出府邸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昔日辉煌的建筑已经全部被烧成灰炭,只留下满地狼藉。暗红色的血液浸湿了整个地面,看着刺眼又悲凉。
她被塞上了一辆马车,躲在稻草里,鼻尖是牛粪的臭味,但她只是紧紧地抱住手里的包袱,里面有什么,她不知道。但这是父亲的遗物,是她很重要的东西,她不敢放手,只是躲在稻草里,从缝隙里看着景色往后倒退,直到一切都不再熟悉,她被带离了从前生活了七年的地方,也从此失去了家和名字。
一直颠簸到第二天,她是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醒来的。霉味弥漫在鼻尖,还伴随着一股稻草的味道,沈辞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她挣扎着爬起来,第一感觉是疼。浑身上下都疼,尤其是腿上,应该是被父亲扔下井的时候骨折了。身上带着褐色的一大块一大块的东西,不是脏东西,是血,是父亲身上流到井里的血。她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下意识摸了一下怀里的布包,还好还在,沈辞松了一口气。
门开了,一个驼着背的干瘦老头走了进来。就是这个人带着自己离开,没有伤害自己,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看着眼前的人,她将他当成了以后唯一的依靠。
“叫我苏伯就好。”老头开口了。声音却冷冰冰的,没有一点温度。沈辞却没有害怕,奔波了一整天,回想起前天发生的事情,她终于后知后觉,自己没有家了,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父亲母亲了。泪水终于流了下来,她哭得撕心裂肺。她想起了母亲身上的香味,还有她柔软的手,她温柔的语调,都再也见不到了。
苏伯见状只是皱了皱眉头,丢下一块硬邦邦的馒头就关上门离开了,任由沈辞哭着。她才意识到,再也没人会在自己哭的时候把自己抱在怀里轻声安慰了。望着被扔过来的馒头,她还是托着受伤的腿,把难以下咽的馒头吃了个干干净净。
等到沈辞不哭了,老头又走了进来。她正在解开包袱的结,拿出里面的信,见苏伯进来,她下意识把信往身后藏了一下。
“这是哪?”她怯生生地问。
“我家,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了。”苏伯说话淡淡的。
沈辞点了点头,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账本。她认字但是还不是很熟练,苏伯看出了她的缓慢,干脆拿过信封,流利地读了出来:“阿昭,原谅爹在你只有七岁的时候,给你造成这样的负担,但家里只有你可以为爹伸冤了,你要好好活下去,跟着你苏伯——”苏伯读到这里停了下来。沈辞很疑惑,原本她已经听得泪流满面了,见苏伯停下来,忍不住问道:“我爹然后说了什么?”
苏伯说:“等你长大了再看。”
沈辞不顾自己受伤的腿,一把抢过遗书,艰难地认着上面的字:“如果苏伯不愿意帮你,你就去找这个人,他欠我一条命。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为爹翻案……”下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沈辞把那个名字和地址记住了。
苏伯叹了口气:“还有这个账本,上面是你父亲记下的关于杀害你全家的凶手的证据,你以后就跟着我,为你爹翻案。”
“怎么翻案?“沈辞憋回眼泪,问道。
“跟着我学本事。”
“学什么本事?”
老头转过身,看着她:“爹是我旧部,我欠他的。你留下来,我教你,制香、暗杀、潜行。学会了,你才能替你爹翻案。”
沈辞没有犹豫:“好。”
苏伯点了点头,接过账本和遗书,放进了抽屉里。“从明天开始。”
“今天不行吗?”
苏伯看了一眼她的腿:“你今天能站起来再说。”
沈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肿得很高,像个馒头。“你在这等着,我去给你包扎一下。”苏伯去拿了一捆布,俯身用布条紧紧地缠在她受伤的脚上。
沈辞疼得倒吸几口凉气,却使劲掐着自己的手不让自己叫出声来。苏伯看着她一声不吭的样子,里很满意:“你倒是个做暗探的好苗子。”
沈辞没有说话,等到包扎完之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衣服上没干的血液在布料上留下褐色的痕迹。她试着把脚放在地上,一阵刺骨的疼痛袭来,她还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坚持站在了地上,即使被疼得龇牙咧嘴还是扶着床边站了起来。
老头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拿起剩下的布料走了出去,门没有关,阳光洒在地上。沈辞看着屋外的阳光。
她要活下去。为爹翻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