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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牌位 夜探庄子见 ...

  •   回到刑部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沈安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才站稳。手背上的那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血痂绷在皮肤上,扯得有点疼。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背肿了一道,青紫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陆砚拴好马,走过来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没说什麼,转身进了大堂。

      沈安跟进去。大堂里没点灯,黑漆漆的,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上画出一块灰白。陆砚摸到桌上的火折子,吹了两下,点着了油灯。火苗跳了跳,他的脸在光影里晃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坐下来。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陆砚先开口了。“甘文远的牌位供在那个庄子里。太子十年前封了庄子,不让任何人进去。所以他一定知道里面供的是谁。”

      沈安点了点头。她的嗓子还是干的,咽了口唾沫才发出声。“太子和前朝的人有来往。冯奶娘就是中间人。”

      “冯奶娘是前朝宫女,她在太子府待了三十八年,把太子从小带大。太子信她,比信任何人都多。”

      “所以太子知道她是前朝的人?”

      陆砚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但太子的态度是,不追究。只要冯奶娘不闹事,太子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安盯着油灯的火苗。火苗晃晃悠悠的,她的影子也在墙上晃。“那甘氏呢?甘氏的死,太子知不知道?”

      “冯奶娘不会让太子知道。她做的事,都是瞒着太子做的。”

      “你怎么确定?”

      “太子如果要杀甘氏,不会用这么麻烦的手段。下毒,勒杀,灭口,一环扣一环。这不是太子的作风。太子如果要杀一个人,直接让侍卫去就行了,用不着费这么多周折。”

      沈安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太子没必要藏着掖着,他有的是办法让一个人消失得干干净净。冯奶娘用了这么多手段,说明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尤其是太子。

      “冯奶娘背后的人,就是庄子里供牌位的那个人,那个人是谁?”

      陆砚靠在椅背上,看着房梁。“甘文远已经死了三十八年。牌位是后来立的,立牌位的人,应该是甘文远的旧部。”

      “甘文远的旧部还在?”

      “有,代号芦,吴德茂,就是其中一个。但吴德茂是冯奶娘的儿子,他听冯奶娘的话。冯奶娘背后,还有人。”

      沈安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她想起了周德茂说的话“每次冯奶娘从庄子里回来,脸色都不好看。”那个人能让冯奶娘害怕,一定不是普通人。

      “明天再去庄子。”

      “去不了,今晚打草惊蛇了,门口站岗的人会发现有人进去过。庄子里的人会加强戒备。”

      “那就等几天。”

      “等几天也没用,我们进不去,没有搜查令。”

      沈安沉默了。没有搜查令,他们连庄子的门都靠近不了。太子不会给他们搜查令,长公主也不会帮他们去要。

      “那就找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甘文远的自述。”

      陆砚的眉头皱了一下。“自述在宫里,我们进不去。”

      “让长公主去,她能从宫里把自述拿出来。”

      “长公主不会拿的,那是宫里的东西,没有皇帝的旨意,谁也拿不出来。”

      沈安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楚。脑子里乱糟糟的,甘侍郎的脸、冯奶娘的佛珠、陈忠的尸体、牌位上的字,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她睁开眼,站起来。“我去找长公主。”

      “现在?天还没亮。”

      “等天亮了就去。”

      陆砚看了她一眼,没再拦。

      沈安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你也歇一会儿吧,眼睛都是红的。”

      陆砚愣了一下,没说话。

      沈安走了出去。院子里的天灰蒙蒙的,月亮已经落下去了,星星还剩几颗,冷冷地挂在天上。风从墙头灌下来,凉飕飕的,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她裹紧了衣服,朝官舍走去。

      推开门的时候,她轻手轻脚的,怕吵醒母亲。但母亲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件青色的棉袄,正在缝最后一针。看到她进来,母亲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到她手背上。

      “怎么了这是?”

      沈安把手缩进袖子里。“没事,不小心蹭了一下。”

      母亲放下棉袄,走过来,拉过她的手看了一眼。手背上那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但肿得厉害,青紫色的一大片。母亲皱了皱眉,没说话,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布,撕了一条,又从桌上的药瓶里倒了些药粉,撒在伤口上,用布条缠了两圈。

      “疼不疼?”

      “不疼。”

      “骗人。”母亲把她的手放下,抬起眼看着她的脸,“你一晚上没回来,去哪了?”

      “查案。”

      “查什么案子要一晚上?”

      沈安没回答。她不想让母亲知道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母亲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娘,您别问了。”

      母亲盯着她看了几秒,叹了口气。“你跟你哥一个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跟家里说。”

      沈安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没让母亲看到。

      “早点歇着吧。”母亲拍了拍她的手,转身走回床边,“天快亮了,还能睡一会儿。”

      沈安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来,没有上床。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胳膊上还沾着庄子里的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她闻着那个味道,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牌位。甘文远之灵位。五个字,一笔一划都刻得很深。那块牌位在那里供了多久了?十年?二十年?还是从甘文远死了之后就供在那里了?

      她闭上眼睛,眼前一片黑暗。黑暗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看不清脸,但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那个人坐在庄子里,等了几十年,等着什么。

      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里又去了那个庄子,站在牌位前,伸手去摸那上面的字。手刚碰到牌位,就被人从后面拉了一把。她猛地醒过来,抬起头,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桌上一小块,亮堂堂的。

      母亲不在屋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棉袄也不在床上了。灶房里有锅碗的声音,还有粥的香味。

      沈安站起来,手背上的布条松了,她重新缠了一下,推门出去。

      陆砚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看到她出来,把油纸包递过来。

      “路上吃。”

      沈安接过去,打开,是两个包子。包子还是热的,白面的皮,捏着软乎乎的。

      “去哪?”

      “长公主府。”

      长公主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早膳。一碗粥,两碟小菜,一个馒头。她正端着粥喝,看到沈安进来,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这么早?”长公主打量着沈安,目光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手怎么了?”

      “不小心蹭的。”沈安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庄子里的事,牌位的事,太子可能知情的事。她说的很快,没有绕弯子。

      长公主听完,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停了。

      “你们胆子太大了。”长公主的声音很低,“那个庄子是太子封的,你们翻墙进去,如果被人发现,太子可以直接杀了你们,不用走刑部。”

      沈安没接话。她知道长公主说得对。但她不后悔。

      “牌位上写的是甘文远?”

      “是,甘文远之灵位,五个字。”

      长公主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甘文远死在永宁十七年。死了快四十年了。他的牌位供在太子府的别庄里,说明太子的府上有人一直在祭他。”长公主睁开眼,“那个人,就是甘文远的旧部。”

      “冯奶娘。”

      “冯奶娘是甘文远的妻妹,她祭姐夫,说得过去。但她没有能力在太子的别庄里立牌位。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太子本人。”

      沈安的手指攥紧了膝盖。“太子的态度,到底是什麼?”

      长公主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太子从小由冯奶娘带大,对她有感情,冯奶娘要做的事,太子不会拦。但太子也不会帮她。太子要的是平衡,不能让冯奶娘太出格,也不能让她被查。”

      “所以太子在保她。”

      “不是保她,是保他自己,冯奶娘如果倒了,会牵扯出很多人。那些人里,有太子的心腹。”

      沈安明白了。冯奶娘手里不仅有名单,还有太子府的心腹名单。她拿着两张牌,谁也不敢动她。

      “所以拿不到名单,就动不了冯奶娘?”

      “对,你想动冯奶娘,就必须先拿到名单。”

      “名单在庄子里。”

      “不在太子府,就在庄子里,太子府你们进不去,庄子也进不去。所以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沈安沉默了。她知道长公主说的是事实。她查了这么久,查到了庄子和牌位,但证据还是不够。没有搜查令,她进不去。没有名单,她动不了冯奶娘。

      “那我该怎么办?”沈安看着长公主。

      长公主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等冯奶娘自己出错。”

      “她不会出错的,她等了三十八年,每一步都算好了。”

      “那就逼她出错。”

      “怎么逼?”

      长公主放下茶盏,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推过来。“这是太子府一个管事的举报信。他说冯奶娘贪污了太子府十万两银子,经手的都是假账。证据在里面。”

      沈安接过信,拆开看。信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小,但很清楚。时间、金额、经手人,一笔一笔列得明明白白。

      “这个人是谁?”沈安抬起头。

      “冯奶娘的副手,他跟了冯奶娘十几年,知道她所有的秘密。”

      “他为什么现在举报?”

      “因为冯奶娘要杀他,他先下手为强。”

      沈安把信折好,放进袖中。“这份证据,够抓冯奶娘吗?”

      “够抓她,但不够定罪,她会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然后找人顶罪,这种事她做过很多次了。”

      “那这份证据有什么用处?”

      “有用处。”长公主的目光沉了下来,“它能让你进太子府。”

      沈安愣了一下。

      “太子府不是你能随便进的地方,但如果你手里有证据,证明冯奶娘贪污了太子府的银子,你就可以拿着证据去找太子,太子不会不管。”

      沈安攥紧了信纸。“殿下帮我约太子?”

      长公主摇了摇头。“我不能帮你约,但你可以去找周文远,他是太子府的长史,太子身边的人。你把这个给他看,他会带你见太子。”

      沈安站起来,朝长公主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刑部,沈安把信交给陆砚。

      陆砚看完,抬起头。“周文远这个人不好对付。”

      “长公主说,他会带我们见太子。”

      “他不一定信我们。”

      “信不信是他的是,证据在这里,他不能不看。”

      陆砚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就去。”

      两人骑马去了太子府。沈安下马的时候,腿还在发软,但脸上没露出来。她整了整官袍,把信攥在手心里。

      陆砚走到门口,朝侍卫亮了腰牌。“刑部侍郎陆砚,求见周长史。”

      侍卫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就出来了,侧身让开了门。

      周文远坐在偏厅里,手里捧着一杯茶,看到他们进来,他放下茶杯,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不达眼底。

      “陆大人,沈主事,什么风把二位吹来了?”

      沈安走上前,把信放在桌上,推过去。“冯奶娘的账目有问题,这是证据。”

      周文远看了一眼那封信,没有伸手去拿。他又笑了,笑得更深了一些。

      “沈主事,冯奶娘是太子殿下的奶娘,您说她贪污太子府的银子,您有证据吗?”

      “证据在你面前。”

      周文远看着那封信,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伸手拿起来。他拆开信纸,一行一行地看。看到一半的时候,他的笑容消失了。

      “这份证据,从哪里来的?”他抬起头。

      “长公主殿下给的。”沈安的声音很平。

      周文远把信折好,放回桌上。“二位稍等。”

      他站起来,走了出去。偏厅里只剩下沈安和陆砚。

      沈安手心全是汗,她看着门口,等着。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周文远回来了。

      “太子殿下要见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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